射雕英雄传(旧版)-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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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裘千里却何以又敢来到石室之中?原来帮中世代相传,这禁地石室中留藏著无数奇珍异宝。每代帮主临终之时,必带著他心爱的宝刀宝剑、珍物古玩上峰,一代又复一代,这石室中宝物自然不少。裘千里数月来累累受辱,自思艺不如人,但若有几件削铁如泥的利刃,临敌交锋之时自可威力大增,想到郭黄日内就要找上山来,遇上时如何抵敌?于是冒著奇险,偷偷上石室盗宝,无巧不巧,正好遇上二人。
郭靖听他说完,沉吟不语,心想:“此处既是禁地,敌人谅必不敢逼近,但这山峰穿云插天,四下无路可走,如何得脱此难?”黄蓉忽道:“靖哥哥,你到里面探探去。”郭靖道:“我先瞧瞧你的伤势。”晃火折点燃一根枯柴,解开她肩头衣服和猬甲,只见雪白的双肩上各有一个乌黑的五指印痕,受伤实是不轻,若非身有猬甲相护,这两掌已要了她的性命。郭靖心想:“欧阳锋与裘千仞的功力乃在伯仲之间,当日恩师硬接西毒的蛤蟆功,蓉儿好在隔了一层猬甲至宝,但恩师的功夫与蓉儿却又相去何止倍蓰。看来蓉儿此伤与恩师所受的不相上下,实是难以痊可的了。”手中执著枯柴,呆呆出神。裘千里大叫:“娃娃说话是放屁么?还不给爷爷解开穴道?”郭靖想著黄蓉的伤势,竟没听见。
黄蓉微微一笑,道:“傻哥哥,你急什么?给老头解了吧。”郭靖这才觉醒,过去解开了他的“天突穴”。裘千里身上麻痒渐止,可是“阴都穴”仍被闭住,躺在地下只有吹胡子突眼珠的份儿。
郭靖找了一根两尺来长的松柴,燃著了拿在手中,道:“蓉儿,我进去瞧瞧,你怕么?”黄蓉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实是疼痛难当,只是怕郭靖担忧,强作笑容道:“有老头儿陪著,我不怕,你去吧。”
郭靖高举松柴,一步步向内走去,转了两个弯,前面赫然出现一个极大的洞穴,这石洞系天然生成,较之外面人工开凿的石室大了四五倍,洞内约有二十余具骸骨或坐或卧,神态都各不同,更有些骨坛灵位之属。每具骸骨之旁,都放著兵刃、暗器、饮食用具、珍宝等等物事。郭靖呆呆望了半晌,心想:“这数十位帮主当年个个是一世之雄,今日郤化作一团骸骨,寂居于此。”他胸无贪念,见到各种宝物利器,却如不见,心中只挂著黄蓉,正要转身退出,忽见洞穴东壁一具骸骨的手中牢牢捧著一只铁盒,盒上似乎有字。他走上数步,拿松柴凑近一照,只见盒上刻著「破金要诀”四字。郭靖心中一动:“只怕这就是岳武穆王的遗书了。”伸左手去拿铁盒,轻轻一拉,只听得喀喀数声,那骸骨突然迎头向他扑将下来。
郭靖吃了一惊,急向后跃,那骸骨扑在地下,堆成一团,想是那骸骨的主人临死时用力抱住铁盒,死后化为白骨,仍是紧持不放,被郭靖这一拉,整具骸骨都拉了下来。
郭靖拿了铁盒,奔到外室,将松柴插入地下孔隙,扶起黄蓉,在她面前将铁盒揭开,盒内果然是一厚一薄两本手书的册子。郭靖先拿起面上那本薄册,原来是韩世忠所抄录岳飞历年的奏疏、表檄、题记、书启、诗词。郭靖随手翻阅,但见一字一句之中,无不忠义之气跃然纸上,不禁大声赞叹。黄蓉低声道:“你读一段给我听。”
郭靖顺手一翻,见一页上写著「五岳祠盟记”五字,于是读道:“自中原板荡,夷狄交侵,余发愤河溯,起自相台,总发从军,历二百余战。虽未能远入荒夷,洗荡巢穴,亦且快国仇之万一。今又提一旅孤军,振起宜兴建康之城,一鼓败虏,恨未能使匹马不回耳。故且养兵休卒,蓄锐待敌,嗣当激励士卒,功期再战,北逾沙漠,蹀血虏廷,尽屠夷种,迎二圣归京阙,取故土下版图,朝廷无虞,主上奠枕,余之愿也。河朔岳飞题。”
这篇短记写尽了岳飞一生的抱负,郭靖文理本浅,但胸中激起了慷慨激昂之情,竟把这题记读得声调铿锵,极为动听。黄蓉叹道:“怪不得爹爹常说,只恨迟生了数十年,不能亲眼见到这位英雄。你再读他的诗词。”郭靖顺次读了几首,像“满江红”、“小重山”等黄蓉是熟知的,“题翠光寺”、“赠张完”等诗却是她从末见过的。
山腰间铁掌帮的喊声不歇,郭靖让黄蓉枕在自己腿上,藉著松柴火光,朗声诵读岳飞的遗诗道:“题目是‘题鄱阳龙居寺’:巍石山前寺,林泉胜复幽。紫金诸州相,白雪老僧头。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我来嘱龙语,为雨济民忧。”只听得风动林木,山谷鸣响,黄蓉骤感寒意,偎在郭靖怀中。郭靖出神道:“蓉儿,岳武穆王念念不忘百姓疾苦,这才是真英雄真豪杰啊。”
黄蓉“嗯”了一声,道:“还有那本册子里写著些什么?”郭靖拿起一看,喜道:“这正是武穆王亲笔所书的兵法。完颜烈那奸贼做梦也想著的,就是这部书了。天可邻见没教那奸贼得去。”只见第一页上写著十八个大字,曰:“重搜选,谨训习,公赏罚,明号令,严纪律,同甘苦。”正待细看,忽听山腰间铁掌帮徒喊声突止,四下里除了山巅风响,再无半点声息。一个多时辰之中,帮众的叫骂声,呐喊声始终不断,这时忽尔停歇,反觉十分怪异。
郭靖与黄蓉侧耳倾听,过了片刻,静寂中隐隐传来阵阵呼叱之声,只听裘千里连珠价叫起苦来,叫道:“今日爷爷这条老命送在你两个娃娃手中了。”斗然间异声大作,郭靖抢出门去,月光下只见成千成万毒蛇昂首吐舌,涌上峰来。
郭靖立时省悟:“他们自己不敢进入禁地,却命毒蛇来攻。”急忙回身抱起黄蓉,只听裘千里躺在地下破口大骂,当下足尖起处,在他腰眼里轻轻踢了两脚,解开他的穴道,将铁盒揣在怀里,不敢逗留,迳往峰顶爬去。那石穴是在中指峰的第二指节,离峰顶尚有数十丈之遥。郭靖凝神提气,片刻之间攀登峰顶,向下一望,但见蛇群已至石穴。那裘千里是铁掌帮中人物,想来必有制蛇之法,这时也无暇为他担忧,轻轻将黄蓉放在地下,心想蛇群转眼即至,自己纵因服过蝮蛇宝血,不畏毒蛇,但如何使黄蓉避开?
正自转念,黄蓉道:“先点个火圈再说?”郭靖大喜,道:“我真傻,连这法儿也想不到。”忙执拾枯柴,在黄蓉身周围团团围了一圈,刚点得两个火头,蛇群的先锋已然扑至,竟不烧成火圈挡蛇。郭靖暗暗叫苦,急忙高举黄蓉,放在自己肩头。毒蛇越涌越多,黄蓉看得甚是烦恶,直欲呕吐,忙闭上眼睛,胸口愈益疼痛,但觉郭靖抗著自己用力纵跃闪跃,闪跃中不住呼斥,神智正自渐渐昏迷,鼻端忽闻到一缕异香,精神斗然为之一爽,睁开眼来,只见一条火光,那血鸟从东而至。原来它先前飞开,本是闻到蛇味,追去大嚼,这时望到峰顶火光,赶来沐浴。
血鸟一至,群蛇立时降服,无一敢再动弹。那血鸟吃了几枚蛇胆,在火焰中擦洗一番,飞到了黄蓉肩上停住。郭靖喜道:“咱们毒蛇是不怕啦,再得想个法儿逃下山峰。”黄蓉灵机一动,道:“血岛能上峰来,咱们的白雕儿为什么不能?岳武穆王名飞,字鹏举,咱们来个雕举,好不好?”郭靖尚未领会,问道:“什么雕举?”黄蓉强忍疼痛,道:“叫雕儿背了咱们飞下去啊。”
一听此言,郭靖喜得跳起身来,叫道:“那当真好玩得紧。我唤雕儿上来。”当下盘膝坐定,凝聚中气,在丹田盘旋片刻时,然后从喉间一吐而出,啸声远远传了出去,这正是马钰当年授他的全真派玄门武功,他修习九阴真经之后,功力更是精进。这中指峰自峰顶至峰脚相距何止数里,但啸声甫发,瞬息间白影临空,双雕在月光下御风而至,停在二人面前。
郭靖替黄蓉解下软猬甲,扶她伏在雌雕背上,怕他伤后无力抱持,用衣带将她身子与雕身缚住,然后自己伏上雄雕之背,口中一声呼啸,双雕振翅而起。两人初时甚感害怕,但双雕一飞离地,立感平稳异常。黄蓉究是小孩心性,心想这是天下奇观,要叫裘千里那老儿去瞧瞧,于是轻拉雕颈,要它飞向第二指节的石穴之前,雌雕依命飞去。裘千里站在洞前,正自指手划脚的驱蛇,忙乱不堪,一见黄蓉骑在雕背,不禁又惊又羡,叫道:“好姑娘,也带我逃走吧。我兄弟己见到我在这儿,老儿可活不成啦!”
第八十五回 黑沼隐女
黄蓉笑道:“我这雕儿负不起两人。你们亲兄弟,求求他不就成啦?”一拍雕颈,转身飞开。裘千里见她要走,恶念顿起,叫道:“好姑娘,你瞧我这玩意儿有趣不?”黄蓉好奇心起,牵雕回头,要瞧瞧他有什么玩意。那知裘千里突然和身向前一扑,飞离山峰,向黄蓉背上抱去。原来他见毒蛇涌至,无穷无尽的钻进洞来,只得出洞呼喝,却被铁掌帮诸人见到。他私入禁地,莫说是帮主兄弟,纵是帮主本人,也决不能再活著走下中指峰去,所以不顾一切的要抢上雕背逃走。
那白雕虽然神骏,究竟负不起两人,黄蓉身子被裘千里一抱住,白雕立时向山峰下深谷堕下去。那雕双翅用力扑打,下堕之势虽然稍缓,可是始终支持不住。裘千里一把抓住黄蓉后心,要将她摔下雕背,但她身子用衣带缚在雕上,急切间摔她不下。黄蓉手足被缚,也是难以回手,眼见二人一雕,都要摔在深谷之中,尸骨无存。那雄雕听见雌雕惊叫,急赶来救,却已不及。铁掌帮诸人站在山腰间看得明白,个个骇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正危急间,一道红光从山峰背后急转过来,犹如电光一闪,那血鸟已将裘千里双眼啄瞎。那老儿斗然之间双目剧痛,眼前漆黑,伸手去抹拭眼睛,就只这么一松手,身子一连串的筋斗翻将下去,一声惨呼从山谷下传将上来,待众人听到声音时,早已跌得粉身碎骨。白雕背上一轻,纵吭欢唳,振翅直上,与雄雕并肩北去。
郭靖在雕背长声呼叫,召唤小红马在地下跟来。转眼之间,双雕已飞出六七十里。郭靖怕黄蓉伤重难支,喝令双雕下降,看黄蓉时,在雕背上竟已昏迷过去。郭靖忙将缚著的衣带解开,替她推宫过血,好一阵子,方才悠悠醒转。这时乌云满天,把月亮星星遮得透不出半点光来。郭靖双手抱著黄蓉,站在旷野之中,只觉天地茫茫,竟无容身之处,不知如何是好。
呆立半晌,只得信步向前走去,举步踏到的尽是矮树长草,那里有路?每走一步,荆棘都钩到小腿,他也不觉疼痛,走了一阵,四周更是漆黑一团,纵然尽力睁大眼睛,也瞧不见任何物件,当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怕一个踏空,跌入山沟陷坑之中。这样苦苦走了二里有余,突然左首现出一颗大星,在天边闪闪发光。他凝神一望,想要辨别方向,却看出原来并非天星,而是一盏灯火。
既有灯火,必有人家。郭靖好不欣喜,加快脚步,笔直向那灯火快步赶去,奔出里许,但见黑森森的四下都是树木,原来那灯火是从树林之中发出。可是一入林中,再也无法直行,林中小路东盘西曲,急走一阵,忽然失了灯火所在,忙跃上树去眺望,却见那灯火已在身后。
正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郭靖接连赶了几次,弄得头晕眼花,始终走不近灯火之处,三鸟一马也不知到了那里,他知这是林中道路作怪,欲待从树顶上纵跃过去,黑暗中却又看不明白落足之处,又怕树枝擦损了黄蓉。幸好他生性最沉得住气,连遭挫折,并不沮丧,站著调匀一下呼吸,稍歇片刻,打定主意不找著决不罢休。
黄蓉受伤后身子衰弱,头脑仍极清明,被郭靖抱著东转西弯的闹了一阵子,虽然瞧不见周遭情势,却已摸清林中道路,她闭了眼睛道:“靖哥哥,向右前方斜角走。”郭靖喜道:“蓉儿,你还好么?”黄蓉“嗯”了一声,没力气说话。郭靖依言朝右前方斜行,黄蓉默默数著他的脚步,待到十七步,道:“向左走八步。”郭靖依言而行。黄蓉又道:“再向右斜行十三步。”
一个指点,一个遵循,二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之中曲折前行。刚才郭靖这一阵乱闯,黄蓉已知这树林并非天生,乃是由人工布置而成。黄药师五行奇门之术天下无双,倒有一大半传授给了女儿。这林中道路愈是奇幻,她愈能闭了眼睛说得清清楚楚,若是天然路径,她既从未到过,那么在这昏黑之中,纵是一条最平坦无奇的小径,她也辨认不出了。
这样时而向左,时而转右,有时更倒退斜走数步,似乎越行越是迂曲迢遥,但不到一顿饭时光,那灯火已赫然在眼前出现,郭靖大喜,向前直奔。黄蓉急叫:“别莽撞!”郭靖“啊哟”一声,双足已陷入泥中,直没至膝,仗著武功卓绝,提气向后一跃,硬生生把两只脚拔了出来,一股污泥之味,极是刺鼻,借灯火向前一望,眼前茫茫一团白雾,裹著两间茅屋,那灯火就从茅屋中透射出来。
郭靖高声叫道:“我们是过往客人,生了重病。求主人行个方便,借地方歇歇,讨口汤喝。”过了半晌,屋中寂然无声,郭靖再说了一遍,仍是无人回答。说到第三遍后,方听得茅屋中一个女人声音说道:“你们既能走到此处,必有本事进我屋来。难道还得我出来迎接么?”语声冷淡异常,显见是不喜外人打扰。
若是换作平时,郭靖宁可在林中露宿一宵,也不愿故意去惹人之厌,此时却是救伤要紧,只是眼前一片污泥,不知如何过去,当下低声与黄蓉商量。黄蓉睁眼一看,想了片刻,道:“这屋子是造在一个污泥湖沼之中。你瞧瞧清楚,那两间茅屋是否一方一圆。”郭靖睁大眼睛望了一会,喜道:“是啊,蓉儿你什么都知道。”黄蓉道:“你走到圆屋后边,对著灯火直行三步,斜行五步,再直行三步。如此直斜交差,不可弄错。”郭靖依言而行,落脚之处果然打有一根根的木桩。只是那些木桩虚虚晃晃或歪或斜,若非郭靖轻功了得,只走得数步早已摔入泥沼之中。
他凝神提气,直三斜四的走去,走到一百一十九步,已绕到了方屋之前。那屋却无门户。黄蓉低声道:“从此处跳进去,在左首落脚。”郭靖背著黄蓉,一跃而入,依言落在左首,心中微微一惊,暗道:“一切都在蓉儿料算之中。”原来墙里是个院子,那院子分为两半,左一半是实土,右一半却是个水塘。
郭靖跨过院子,走向内堂,堂前是个月洞,仍无门扉。黄蓉悄声道:“进去吧,里面没古怪啦。”郭靖点点头,朗声道:“过往客人冒昧进谒,请主人大度包容。”说毕走进堂去。只见当前一张长桌,上面放著七盏油灯,排成天罡北斗之形。地下蹲著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子,身披麻衫,凝目望著地下一根根的无数竹片,正自用心思索,虽听见郭靖说话,却不抬头。
郭靖将黄蓉放在一张椅上,灯光下见她脸色憔悴,全无血色,心中甚是怜惜,欲待开口讨碗汤水,但见那老妇全神贯注,却怕打断她的思路。黄蓉坐了片刻,精神稍复,一看地下那些竹片都是长约四寸,阔约二分,知是计数用的算子。再看那些算子排成商、实、法、借算四行,一数算子数目,知她正在计算五万五千二百二十五的平方根,这时“商”位上已计算到二百三十,但见那老妇搬弄算子,算那第三位数字。黄蓉脱口道:“五!二百三十五!”
那老妇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精光闪闪,向黄蓉怒目而视,随即又低头搬弄算子。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