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烛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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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雨霏身子颤了下,她已好久没听到他这种冰冷刺人的声音了。
“别过去。”*姑抓住女儿的手,像只母鸡保护着自己的小孩般。
“由不得你。”关云雍上前一步,毫不怜惜地攫住梁雨霏的手,将她拖到自己身旁。
“放开她,你放开我女儿。”*姑追了上去,上一次,她狠心地丢下女儿,这一次,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誓死护卫女儿。
关云雍的怒气在扩张,他怒吼一声,将梁雨霏抱起,把*姑远远地抛在身后。
“雨霏——”*姑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抱走,却无能为力,她脚一软,跌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
被他抱在怀里的梁雨霏,听见了娘亲的哭声,心急如焚,泪痕未干的小脸哀求地望着他。“夫君,她是我娘,我能不能——”
“不行!”她话未说完,关云雍便出口拒绝。
他加快脚步,奔出了戚府,上了轿后便吩咐轿夫尽快回关府。
轿内,关云雍混合着愤恨和痛楚的眸光射向另一边的梁雨霏,他紧紧握着拳,像是要控制满身的怒气般。
“我做的还不够多吗?!”一句冷啸的质问划破紧绷的静默。
关云雍冷不防地捉住了她的手腕,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为了你,我的尊严被人践踏,为了你,我的内心百般矛盾交战,可是看看你给我的回报是什么?竟只是‘认命’这两个字!”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是的!”梁雨霏摇头,已有些晕眩的脑袋更加混乱。
“你不是?!”他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狂笑出声。
对她,他突然有股深切的恨意,恨她牵动了自己的魂魄,恨她让自己受苦沉沦无法自拔,恨他陷在情爱的泥沼里时,她却好端端地站在上头。
“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妻子这个身份才温顺地委屈求全,我不要你该死的顺从,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淌血的话从他的口中、心中不断地渗出。
“夫君——”
“别叫我!”关云雍闭上眼,锁住所有的酸涩。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会回报你的。”梁雨霏手揉着发痛的额际,勉强地把话说完。
“回报?你拿什么回报?!”他睁开眼,燃着苦痛的眸光扫向她。
“我会尽我所有的一切。”包括爱,梁雨霏在心里补上这句。
“如果我要纳妾,你答不答应?”他盯着她,在尚未燃烧便成灰烬的爱情里,他只剩最后一线起死回生的机会,只要她拒绝,只要她有一点在乎他就行了,关云雍在心里不断地哀求奢:拒绝我……求求你……
梁雨霏脸色一变,她想开口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声音梗在喉间,苦涩地难以咽下。丈夫要纳妾,妻子有拒绝的权利吗?虽然这些日子,她已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但是她仍无法推翻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那些自小便教她要三从四德的教条仍是紧缠着她,让她无法摆脱。
她爱他,但她还不够勇敢地扯下缠在身上的束缚。“我答应。”她咬着唇颤声说出,每一个字都泣着血,含着悲。
“你竟然答应?!”关云雍心中唯一的火苗被她完全吹灭,纵使对她有山一般坚定的爱意也会崩裂,她的一句话,已将他打入了冰冷的地狱。
她不爱他!若爱他,就不会答应让他纳妾,关云雍赤红了眼,难道真只有他一人在爱情里燃烧?!他甩开了她的手,朝天怒吼,嘶喊出如困兽般的痛苦。“好,既然你要我纳妾,我就如你的意。”痛苦的嘶喊后,他狂笑出声,脸庞上横着燃烧的疯狂。
“夫君——”她的手伸向他,他脸上疯狂的神情让她担心。
“别碰我!”拂开她的手,关云雍盯着她,从溅血的心痛到满眼的愤恨,他怒吼了一声,掀开轿帘飞身而出。
“夫君!”回应她呼唤的只有垂落的帘子,人已消失无踪。
梁雨霏突然间好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因为她必须接受妇德的约束,所以得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她不甘愿啊!难道女人真的没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只能活在旧有的教条下,再苦也得忍着,即使丈夫迎进了新人,妻子也得含笑接受,梁雨霏对妻子所应谨守的本分有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爹一辈子不原谅娘,是因为容不下娘的逃离,他的尊严受不了任何的挑战,那娘和全天下有着相同命运的女人呢?有谁将她们的自尊、她们的尊严,放在心中?
第十章
中秋过后,白昼似乎格外的短暂,黑夜总迫不及待地来到,将大地俘虏在它张开的黑翼下。坐在屋里的梁雨霏任由黑夜的寂静将自己环绕,她的眼里黯然如无星的子夜。
梁雨霏轻柔地摸着自己高隆的肚子,清丽的脸庞若有所思,细数着他离开的日子。自那日他离开后,已整整三个月了,如果他是用冷落她的方式来作为对她的惩罚,那他彻底成功了。她像只迷惘的蝴蝶在思念的网里挣扎,身子愈动,丝缠得愈紧。
他离开后的第二天,捎来了一封信,告诉爹娘他将离开一阵子,到山西去。面对爹娘疑问的眼神,除了垂头,她不知如何以对,只是好恨自己的怯懦。如果她当初拒绝他纳妾的要求……梁雨霏蹙眉地闭上眼,突然觉得身为女人的可悲。
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女人只要一嫁给了男人,便以对方为天为地,一点也不敢违抗,即使男人负心地另寻新欢,甚或再多的折磨,都会忍气吞下,还得含笑与新欢姊妹相称,来展现宽容的妇德,这不等值的买卖,只有女人肯做。
天底下有多少数不清的女人,都是死心眼得很,白日含笑相对,夜晚含泪入眠,有谁能像她娘一样彻底摆脱传统的包袱,逃离道德的拘束,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即使心里头会有些许罪恶的阴影窜过,但总比夜里无奈的叹息好上三分。
梁雨霏睁开眼,走到桌边吹灭了烛,在黑暗里熟悉地走回床上。
这三个月,从凉秋到冷冬,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日益隆起,爹娘对她的关爱不因夫君的离开而稍减,反而因此更加地疼惜她。她想自己是幸运的,比起那些暗夜哭泣的女人,她得到的关爱实在太多了。
至少,她知道夫君对她是疼爱的,只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拒绝夫君纳妾,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的随口问起,可是她却被妻子这个身份应该谨守的本分给束缚住了,即使她快被绑得窒息,却仍无力挣脱。为什么她就不能勇敢地拒绝?却只能在事后,被不甘的后悔和苦涩的思念缠身。难道她也是那些死心眼的女人之一,注定了被命运摆弄而无法动弹?
梁雨霏突然想起了娘,自那天离开戚府后,她要小宏儿告诉娘,自已没事,让娘宽下心。她该找个日子去见见娘,她在娘的身上看见了希望,或许她也能得到追求幸福的勇气。
***
寂静的深夜里,连天上的月都已沉睡的时候,一名身材颀长的男人轻轻地推开梁雨霏的房门,踩着无声的跫音进入。
谁会相信,他关云雍竟得趁她睡着时,才敢登堂入室。只因,他无法面对她,她眸子里流露出的无助,教他心痛,让他想起了孩提时也有那么一双眼痴痴地望着自己,那一次,他心虚地伤害了对方,心虚地逃了。
没想到,八年后的今天,在他伤害了另一名女人时,他又心虚地逃了。这三个月,他一直没有离开,虽然捎了信说要去山西,可是脚却怎么也踏不出杭州一步。
白日,他隐在暗处,偷偷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到了夜晚,大地沉睡时,他才像个偷儿似的,潜到她的身边,贪看着渴望已久的容颜。隔着锦被,关云雍的手轻轻地抚过她隆起的肚子,刻在眉间的是怜惜,映在眼帘的是思念。
他爱她,但是他却不懂她的心,不懂她为何答应让自己纳妾,是她还未原谅他之前的作为吗?还是她根本没爱过他,只是先后被顺从和孩子绑在他身旁,尽一个妻子该有的本分。
他低下身,在她的额上印下淡淡的一吻后便抬起头,深怕她柔细的肌肤被自己脸上杂生的胡渣给刺着。
她沉睡的脸庞为何看起来是这么安祥无忧,而他的却是不安地随着她浮动,他想问在她心中,在两人最亲密缠绵时,她究竟当他只是一个丈夫还是她真正用心去爱的人,他猜不出来,也没有问出口的勇气。
他怕,他真的怕她说出口的答案,会让自己的心再次碎裂,那种碎心的滋味,一次便令人难以忘怀。
今夜,如同之前九十多个夜晚,他踏着揪心的步伐而来,再恋恋地望了她一眼后,在黎明之前离开了。
***
“爹、娘,我待会儿想到庙里上香,请神明佑护我肚里的孩子。”梁雨霏放下筷子,用完早膳。
关老爷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你的身子,可以吗?”
“大夫说没关系,多走路对孩子有益。”梁雨霏的手习惯地轻抚了下肚子。
“要我陪你去吗?”一旁的关老夫人问道。
梁雨霏轻轻摇头。“谢谢娘,有银月陪着我就可以了。”
关老夫人的眼中有愧疚也有关怀,她不明白云雍前些日子还对雨霏疼惜得很,怎会突然地离开,留下大腹便便的雨霏一个人,他怎舍得?儿子的离去,他们关家对雨霏有深深的疚意。
“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自个儿可得多加些厚重的大衣。”除了默默的关怀,关老夫人再寻不着更好的方法来弥补儿子对雨霏的亏欠。
“我会的。”
***
关家的轿子停在大佛寺的门口,也许是因为天寒的关系,原本热络的庙寺,变得有些冷清。梁雨霏在银月的扶持下,缓缓地下轿,身子因怀孕而略微丰腴的她在套上厚重的外衣后,显得笨拙不堪,蹒跚得紧。
“小姐,您可得小心些。”银月扶着她走上石阶,有些担心。
“放心。”她踏着石阶,清新的空气让她原本晕热的神智清醒了些。
她们才走进佛寺的正殿,住持便迎了过来。“是关少夫人吗?”虽然讶异着她不甚自然的步伐,可也不便多问。
“是的。”梁雨霏点头,感激娘为她设想周到。
“关老夫人通知过我,要格外关照您。”住持领着她两人,往庄严法相的佛陀走去。住持燃了香,递给了跪在蒲团上的梁雨霏,便退至一旁。
梁雨霏抬起头,瞻仰着慈眉善目的佛陀,佛陀啊,在芸芸众生中,您可见着了我,我来这儿,不是求您任何事,只是感激您赐给我的一切。
您赐给我两位视我如己出的爹娘,您赐我和失散多年的娘亲再次相逢,您赐给我一个珍贵的小生命,您赐给我一个爱我疼我的丈夫。我若再求您赐给我恩惠,那么我便是天底下最自私的女人了,只希望您别夺走我握在手中的幸福。您听见了吗?我只要手中的幸福。
在银月的扶持下,她从蒲团上起身,往殿外走去。
娘早在殿外候着她了,昨日她决定要来佛寺时,她便要银月通知在戚府的娘,在佛寺会面。“娘。”
“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我,会污了你的身份。”*姑赶紧阻止她,局促不安地扫了四周一眼。
“不管您变成何种模样,您永远都是我的娘。”梁雨霏坚持地说道。
“是啊,夫人,您永远都是银月的主子。”一旁的银月也赞同地道,小姐告诉她整件事后,她对夫人的勇气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银月,怎么连你也——”*姑叹了一声,也就不再阻止她们了。
“小姐,我们到佛寺后院好了,那儿清幽些,人也较少,不会扰了我们。”银月建议道。
梁雨霏点头,三人走向了后院。
***
佛寺的后院,参天的古木和不畏严寒的松柏带着点点的禅意,涤清着世俗的魂魄。
“雨霏,我听小宏儿说你夫君去了山西?”*姑握着她的手,心急地问道。
“嗯。”她脸上的笑容敛回,层层的相思在心底徘徊不去。
“为了什么?他为何在你怀孕的时候,还狠得下心离开?!”*姑一想到那日关云雍脸上愤极的神情,她就为雨霏担忧上数分。
“不怪他,他会离开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顺从逼得他离开。”若是她拿得出拒绝的勇气,今日,她和他也不会分隔两地。
只是,这近百天的日日夜夜,她总觉得有双深切的眸子跟着自己,但总在她回头寻觅时,消失无踪。是过于思念他了吗?总觉得他还在身旁,不曾离去,就如同昨夜,在睡梦中,她又隐约地觉得有人怜惜地抚过她的颊,迷恋地吮着她的唇,这一切都是她过度思念的幻觉吗?
*姑看得出女儿为情所苦,深怕女儿坠入像她那般苦痛的命运,她数日的惊惶终于有些安稳。“雨霏,一个女人若还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便嫁了人,那么她是幸福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会在夜晚被丈夫抱在怀里时,猜测这是否就是爱。”她牵起了女儿的手,娓娓道出自己的心声。
“但对一个识得爱情的女人,嫁给了不爱的男人时,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一件事,我很怕你像从前的我一样,我在嫁给你爹之前,和我现在的夫君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爹却硬将我嫁入了梁府,我背负着妻子的身份,温顺地尽着本分,可你爹却不知从何得知我过去的一段情,将我幽禁在梁府,而他却天天在府内召妓享乐,除了忍气吞声,我别无他法,直到我青梅竹马的恋人出现,他是个读书人,为我悖礼违义,心里也是经过一番苦痛的挣扎,是他帮我开了一扇窗,带我逃离那冷冰的牢笼。”她轻抚着女儿柔细的脸庞,笑开了。
“看到你眉锁情思的模样,娘放心了,你该是爱他的。”
梁雨霏羞怯地垂下头,曾经,在他身上,她失去了很多的尊严,却也在他身上拾回了更多的自尊与意志。这样的男人,不爱上他是很难的。
“雨霏,有些时候,幸福是要靠自己去追求的,别让太多无谓的枷锁困住你,你得自己挣脱。”
梁雨霏若有所思地点头,和娘亲道别后,便和守在远处的银月离开佛寺,回到关府。
***
深夜时分,夜凉如水,梁雨霏又沿着石径走向后院的湖边。
她披着外衣走在梅花径上,轻掬那轻冽的暗香,又到了梅开时候。穿着绣鞋的脚一步步走着,被冻得发冷的手舍不得缩回,她爱极了那粉嫩的触感。
她停住了脚步,突然想起刚到关府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儿,希望让漫天的花瓣拂落全身,她闭上眼,慢慢地追忆起从前,回想起他递给她一张写满她名字的纸张时,那纸上的每个字,仿佛在此刻都挣出了纸的束缚,载着他的情意飞落在她周身,像朵朵寒梅般,拂上了她的身,她抿起了笑,一点一滴都是爱情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爱他,如果他此刻就出现在她面前,她相信自己会大声地告诉他——她爱他,她不要他再纳别的女人。往日的挣扎矛盾在轻笑间被抚平了,她温柔却坚强的意志开始伸展,发枝展叶,生长成一个完整的自我。
梁雨霏睁开了眼,她步履缓慢地走向书斋,脚却在踏上竹阶时,给滑了下,眼看着整个身子便要下坠——
她迅速地抓住扶手,发痛的手被竹子给划破而流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