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旧,一点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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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心恻然,〃相信我,我与辛医生是陌生人。〃
〃为甚么不承认?辛佑对你有好感。〃
〃那也许是周妙宜,我是关遂心,记得吗?〃
她有刹那失神。
〃你累了,可要回家?〃
〃不不,再谈一会儿。〃她恳求遂心,〃回家我也无事可做,五间卧室全空着,孑然一人。〃
〃你可以做义工打发时间。〃
〃有人的地方立刻有政治,我怕麻烦。〃
遂心小心地问:〃你没有家庭?〃
〃孩子们都长大了,已出去留学,很尊重我,但是感情维持着一段距离。〃
〃那已经很好,他们的父亲呢?〃
〃我们五年前已经分手。〃
〃你娘家环境很好吧?〃
〃娘家夫家都很富裕,但是,原来金钱买不到好的东西极多。
遂心忍不住揶揄,〃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可以这样说。〃
她帮遂心斟酒,叫了许多样菜,每碟一点点,味道鲜美,正好用来下酒。
〃帮帮我。〃
遂心问:〃帮甚么?〃
〃不要再见辛佑。〃
〃你应该对未婚夫有信心。〃
〃他对妙宜念念不忘,天天听录音机内的声音,真可怕。〃
〃我不是妙宜。〃
〃你太像她了。〃
〃你过了辛玫丽那一关没有?〃
〃听,听,这口气也像妙宜。〃
〃你同妙宜相熟?〃
〃我在电话里与她谈过,在诊所也碰见过几次。〃
〃谈甚么?〃
她不答。
〃到处叫人把辛佑让出来是不是?〃
无名女士十分沮丧,〃我也知道我的精神有点不妥。〃
遂心微笑:〃知道,就还不太坏,有些人毫不自觉,像《歌声魅影》里的变脸怪人那样在公众场所走来走去,吓得人半死,还老以为人家是惊艳。〃
〃如无意外,我与辛佑,即可结婚。〃
〃你年纪比他大一点吧。〃
〃只大几岁,〃她相当敏感,〃只不过我有孩子,不过,他亦知道不是负累,赫赫大名的蒋某人怎会叫他代养孙儿。〃
〃你夫家姓蒋?〃
她转换话题。
〃你呢,你喜欢怎么样的男人?〃
遂心笑了,〃我又不是十六岁,早已没有理想。〃
她始终不放心,〃是否辛佑那个类型?他几近完美。〃
遂心嗤一声笑出来,〃不不不,我喜欢高大的男子,与他说话须仰起头来,肩膀浑厚,可一手把我举起,有许多时间,一点钱,无限爱心。〃
无名女士也笑,〃你真有趣。〃
遂心答:〃你也是。〃
〃告诉你,有钱人多数专注工作,没时间陪你。〃
〃也许他会利用钱去赚钱,更可能,他生财有道,按一个钮就点铁成金,不必太贪心,刚够用最舒服。〃
她们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餐厅要打烊了,她们也已微醺。
〃我叫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有车。〃
〃那么多谢你的时间,再见。〃
遂心自己驾车回家。
辛佑一定会同无名女士结婚,他习惯倚赖富有及年长的女子,先是他姐姐辛玫丽,然后是这位无名女士。
她得到贴身心理医生,他得到新的靠山。
各得其所。
但是这次妙宜又被淘汰出局。
她不懂这个游戏,你利用人,人利用你,各人用他所有的去换所需要的。
妙宜需要爱,这种物质在世上最缺乏,她注定会失望。
在这个商业都会中,只要勤奋工作,拒绝是非,勿伤害别人,日子久了,总会获得赏识,因而赚获若干名利,但是寻找真爱,却困难重重。
夜深,遂心在电脑前,向报馆记者朋友索取无名女士资料。
〃她是本市姓蒋富户的媳妇,三十多岁、瘦削、神经质。〃
〃嗯,姓蒋,让我看看:蒋璧容,是报业巨子,只得三个女儿,不是他。〃她查下去:〃蒋君础,地产专才,一子一女,未成年,也不是他。〃
今日的记者真厉害,基本上对城内每个名人的背景都了如指掌,专等他们有新闻发生,一网打尽。
〃有了,蒋姓富户不是那么多,这个蒋浩欣合资格,他做时装出身,所谓时装,其实不过是牛仔衫裤,一子一女,女儿长期住旧金山市郊,对花花世界没有兴趣,子名蒋绪华,媳妇卢颖姿。〃
遂心问:〃可有图片?〃
记者朋友答:〃我在找。〃
〃卢家亦是名门。〃遂心说。
记者朋友答:〃你说得对,卢家首创生产盒装机器制造豆腐,生意遍及北美洲,很受欢迎。〃
照片来了,荧幕打出蒋绪华贤伉俪玉照。
正是无名女士。
照片中的她比较漂亮,但是仍然瘦小,靠在丈夫身边,看上去很顺眼。
无名氏有了名字,她叫卢颖姿。
记者朋友有所发现:〃咦,他们在一年前已正式离婚。〃
〃才一年?〃
当事人说是五年。
〃两人和平分手,因此没有纠纷,啊!奇怪,不是他有外遇,而是她有男朋友。〃
〃是甚么人?〃
〃是她的社交舞教师。〃
〃嗯。〃
〃蒋绪华单方面申请离婚,五年后才成功分手,她自知理亏,没有要求。〃
〃社交舞教师──〃
照片又出现在荧幕上。
〃是这个人,一个中英混血叫桂朝的年轻人,名副其实的舞男。〃
遂心骇笑,〃你们甚么资料都有。〃
记者朋友洋洋得意:〃敝报日销四十二万份,资料库庞大,全部电子操作,世界一流。〃
照片里的男子面目清秀,高瘦有点忧郁,有三分像辛医生。
原来这位名媛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子。
〃阴气太重了。〃记者朋友这样说。
遂心吓一跳,迅速回过神,〃是。〃
记者咕咕笑,〃大概很会服侍异性。〃
〃那当然是一定的事,他们还在一起吗?〃
〃不,跳舞老师跟另一位更有名气的太太到欧洲去了,多年来未返,卢女士静寂下来。〃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没有了,轮到我问你,关督察,有甚么秘闻可以告诉我们?〃
〃你们已经有天眼,何劳我多嘴。〃
〃听说你们正为一单自杀案伤脑筋。〃
〃甚么都瞒不过你们。〃
〃如有突破,可否交换材料?〃
〃你们不愁头条。〃
〃都是线人的功劳。〃
〃当心触犯法律。〃
〃得了,关督察。〃
记者朋友忙别的去了。
遂心至此已对无名氏的身世知道得十分详尽。
原来辛佑与她交往已经有一段日子,他一直周旋在两名女子之间。
他有的是病人,也许,还有第三名与第四名衣着华丽,时间多得发愁的怨妇,往长榻上躺下,絮絮细语,走的时候,留下缠绵的香氛。
有可疑吗?没有。
但是可以想像,终于会有一个女病人,会对辛医生这种若即若离,似是而非的手法生厌,说不定突然控制不了情绪,变得歇斯底里,做出伤害性行为。
玩弄别人情绪,是要付出代价的。
遂心坚持相信这一点。
遂心揉揉双眼,上床睡觉。
遂心极快睡熟,但不住做梦,梦境模糊,没有具体人物,也不确定剧情,只觉在半生不熟的朋友之中周旋,在陌生场合进出,就像人生一样。
不知几时可以找到彼此尊重的伴侣,在一个固定地址安顿下来,午夜梦回,完全知道自己在甚么地方。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把遂心惊醒。
〃遂心,〃是黄江安的声音,〃有事发生。〃
〃请说。〃
〃辛佑医生凌晨三时遭人持刀打劫被刺到胸肺重伤,他指明要见你。〃
啊,事发了,这么快。
遂心抬头一看,已经天亮,她立刻说:〃我马上来。〃
遂心匆匆淋浴出门到派出所。
黄江安在等她,遂心把来龙去脉同他说了一遍。
黄江安静静地听着,然后一连喝了三杯黑咖啡,半晌,他说:〃有可疑。〃
叶咏恩进来说:〃遇害人清醒,坚持认不出凶徒。〃
黄江安这样说:〃他自称遇劫,财物全失,门前一地血,我看别有内情。〃
〃现场是甚么地方?〃
〃辛佑的诊所。〃
〃凌晨他还在诊所?〃
〃他自称有纪录需要处理。〃
遂心想一想,〃我去见他。〃
〃你劝他招认疑凶,免得他人受到伤害。〃
〃他在医院里?〃
〃他有相熟医生,是那位医生朋友坚持报警。〃
〃伤势如何?〃
〃共缝了三十余针。〃
遂心赶到医院,看护识趣,退出去让他们单独谈话。
他的情况比想像中坏,青白的面孔,憔悴到极点。
遂心走近。
他看着她很久,才轻轻唤:〃妙宜——〃仍然弄错了人。
〃我是关遂心督察,你想见我?〃
他垂头不语。
〃被人刺了两刀,还不敢说出她的名字,那可是熟人?〃
他不出声。
〃可是女性?〃
他仍然不出声。
〃其人呼之欲出。〃
他终于说话了:〃我以为你会了解我。〃
〃不,我不,〃遂心趋向前:〃你不该使这班怨女产生遐思。〃
辛佑呼出一口气。
〃不过,无论如何,她也不应持刀杀人。〃
忽然之间,辛医生像是明白过来,他淡淡说:〃关督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遇劫受伤,凶徒抢走我的手表及钱包。〃
他坚持如此。
〃那么,我叫伙计替你录口供。〃遂心说。
辛佑看清楚了关遂心,不,她决不是周妙宜。
〃康复之后,或者,你应多收男病人。〃
〃谢谢你的忠告。〃他闭上双眼。
遂心走到走廊,用公众电话向黄江安汇报发展。
〃他死不承认是熟人所为。〃
〃你呢,你知道是甚么人?〃
〃不,我不清楚。〃
当事人愿意息事宁人,不加追究,一定有他的道理,两性之间的恩怨,别人很难理解。
他不说,谁都不能迫他讲。
黄江安在另一头追问:〃遂心,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黄,我稍后再同你讲。〃
遂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瘦削的无名女人。
只见她匆匆忙忙向辛佑的病房走去。
遂心跟在她身后。
她推开房门进去,遂心可以看到她扑到辛佑身上,哀哀痛哭。
辛佑不出声。
他在期待的不是卢颖姿,而是周妙宜,心理医生与病人的思维都有点混乱。
只见她伏在他身上哭了一会,他终于把手按在她肩上。
她哭得更厉害了。
是她持刀刺伤辛佑吗?
这好像已与旁人无关。
这时,看护回来了,看到病房内另外有一个女人,大吃一惊,怕遂心会有所行动。
遂心举起双手,这投降的手势表示一切与她无关,看护放下心头大石。
她轻轻问看护:〃辛医生还需留医多久?〃
护士答:〃起码一个星期。〃
辛佑也吃足苦头。
遂心知道这条线索已经查到尽头,她必须到别的地方去搜索。
她离开医院。
走到门口,遂心接到黄江安电话。
〃你在甚么地方,电话竟打不进去?〃
遂心回过神来,〃世上最嘈吵的是你。〃
〃咦,无故辱骂我。〃
〃你又有甚么事?〃遂心不客气。
〃且别憎嫌我,你沉醉在案件里,想到现实世界中同事的问候竟觉烦厌,当心走火入魔。〃
遂心有点警惕,〃当日是你叫我协办这宗案子。〃
〃因为你出名细心,又追查到甚么?〃
〃线索很多,接不上头。〃
〃出来喝一杯。〃
〃你知道我脾气,我从不陪饭陪酒。〃
〃同事间,吃喝玩乐十分平常,只有你才戴有色眼镜,累苦自己。〃
遂心说:〃阿黄,可否传周新民问话。〃
〃这些程序已经做妥。〃
〃也许有问漏的地方。〃
〃上头吩咐,尽可能不要去骚扰他。〃
〃是,他同署长好像是好友。〃
〃遂心,你语气不必太讽刺,大家都是听差办事,尽忠职守也就足够。〃
〃你们在甚么地方玩?〃遂心问。
〃黑鸦酒吧。〃黄江安说。
〃呵,爱嘉爱伦坡。〃
〃遂心,你说甚么?〃
她转弯步行到那间酒馆,果然,一进门就看见酒保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只乌鸦标本,气氛诡秘。
同事迎上来,递给她一杯酒。
遂心现在对于不知名饮料十分警惕,放在一边,不肯碰,黄江安走近,给她一瓶啤酒。
她吟道:〃那只乌鸦对我叫道:'永远不再,永远不再。'〃
那是爱伦坡著名的诗。
面前的空酒瓶一下子多起来,遂心相当能喝。
阿黄走过来说:〃你别喝闷酒。〃
遂心站起来,〃我告辞了。〃
〃你不适宜开车,我送你。〃
黄督察对同事体贴真没话讲。
在车中,他向她抱怨他喜欢的一个女子不十分喜欢他:〃时时假装不在家,即使肯听电话,也推三搪四说没空,约好了,临时也爽约。〃
遂心嗯嗯连声。
〃你说,我该怎么办?〃
〃黄督察,你英明神武,一定知道怎么办。〃
〃那是甚么?〃他明知故问。
〃把她甩到大西洋。〃
〃她长得很漂亮。〃他掏出照片给遂心看。
〃你爱谁多一点呢,她,还是你自己?〃
〃有时觉得怪受罪,内心气愤,所以我想,还是自爱略多一点。〃
〃问题解决,前边转弯请停车。〃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我想静一静。〃
遂心进门,用热水洗一把脸,冲一杯玫瑰普洱茶,趁热喝下去,肠胃也就舒服了。
她重新聆听那卷录音带:〃那重黑影,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它都不会放过我……〃
遂心坐在梳化里,就这样睡着。
第二天照常办公。
巢剑飞同她说:〃你想访问周新民?〃
〃是,可否安排一下。〃
〃我不赞成再去刺激他。〃
〃可是他也迫切想破案。〃
巢剑飞沉吟,〃他的确是周妙宜生命中一个重要人物,让我想一想。〃
遂心笑了。
巢剑飞发现了说:〃最近难得看见你笑。〃
遂心不出声。
他出去了不久,黄督察又进来。
遂心问:〃你那些命案都侦破了?好像很空闲的样子。〃
〃大家都很关心你。〃
〃那么,介绍一个男朋友给我。〃
〃警署上下千名同僚,你看中哪一名,说好了!〃
真豪气。
第六章
他离去之后,遂心伏案做了一些文书工作。
一位女同事进来向她请教了几个问题,公事谈毕,到底女子,总会说到穿衣打扮。
〃遂心,你最有先见之明,永远蓝白灰。〃女同事说。
〃蓝蚂蚁。〃遂心自谦。
〃真正淡雅好看,大家都称赞你的品味,我下个月有假期,你给点意见,去甚么地方好?〃
遂心冲口而出:〃去湖边。〃
同事很高兴:〃我也这样想,日本箱根湖你说可好?〃
〃太商业化了,去远一点。〃
〃可是我男朋友说箱根近东京,比较方便。〃
遂心喃喃说:〃总比滞留在银行区好得多。〃
同事笑说:〃就这么办,我去订飞机票。〃
她出去了。
遂心内心迫切地想与大奴隶湖联络。
刚想按下键钮,巢总进来。
〃遂心,周新民明早八时半有二十分钟时间,这是他办公室地址。〃
遂心松一口气,目的终于达到。
〃问题别太尖锐。〃
〃明白。〃
她立刻着手查看新民贸易公司资料。
是一间很规矩的中型贸易行,一点异常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晚上,遂心做梦,听见有人在她耳畔说:黑色的巨影,乌鸦,永远不在,巨影追踪上来……
她吃惊,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