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妻-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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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沉,两人陷入自然的黑寂中,皆是无语,各有不为人知的思绪。水声潺潺,他抽出绿竹笛,横在唇边,双目舒缓合著,十指按捺起伏,笛声朴实悠扬,伴著月影娟娟,沉缓在幽幽天地……
瑶光背对著他,静静在岸边坐了下来,静静瞧著流水,静静倾听,不知不觉间,体会著他不小心融人笛音中的情绪。
这麽的可有可无……
陶家村是个极有人情味的地方。
村里的人都知小豆子家里状况,能帮就帮,邻家会三不五时送来饭莱,而桂花和棒头也常上门找豆子玩。
自那日河畔相谈,瑶光多在夜深人静之际去探视小豆子。
文竹青在课业上将他逼得紧,她来到小院落时,常见孩子捧著书,油灯未熄,有时是孜孜不倦,有时则累得趴在木桌上睡著了。他不仅教他学识,还教会男孩如何劈柴生火、如何打理自己,小豆子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竹青哥哥半点戒心也没,崇拜到了极处。
偶尔,她会出现同豆子说说话,他口中所谈当是绕著文竹青转,以前瑶光或者多少不是滋味,但现在已然明了,有些东西她是没法给豆子的,如今文竹青在他眼中,是一个亦父亦兄的角色,这一点教她欣喜又迷惑——
他不是地府的文判官吗?世间生死尽在他的调度,为何总见他无所事事,在这水岸来去?若是因一个托付,他大可不必费周章,反正是她硬要留在此地,不愿随他离去,是仁至义尽了,错不在他。
可!他为什么还做这么多?甚至,还领著她修行。
她的修行有些本末倒警,不学道,而是从法术入门。瑶光不爱听他说法理,他也不强求,却教她偏门法术。他说,可以自保。
他……担心她吗?唉,明知不该再想,她还是止不住。
…鹊桥仙
回复'20':今夜风带冷意,吹袭著她冰寒身躯,仍是一人徘徊水边,可心中百转千迥,柏杨树上铃音串串,彷佛都在嘲弄著她。
身後传来细微声响,她一震,转身轻唤:“文——”瞧清来者,“大哥……”
“文?!呵呵呵,文老弟没来,只有哥哥这张丑脸,妹子莫要见怪。”天师大笑,两边颧骨鼓高,更加狰狞三分。
“大哥呀——”她娇嗅,脚一跺,“瞧您说些什么?!”
一阵子相处,瑶光对这位名震天、地、人三界的捉鬼天师敬意日增,真当他是自己的亲兄长,常会显露出姑娘家的爱娇神气。
“晤——我说了什麽啦?!我是说我生得丑啊。”
“大哥虽没好外貌,那又如何?我瞧见您,心中偏生欢喜。”
两个对瞧著,一阵笑意。
瑶光眼细眯,像发现了什麽,“大哥,您鼻头怎么——”肿了?!
“什麽?!喔,你说这个呀。”他笑声压低,假咳了咳,“没注意,教一只不知死活的虎头蜂给叮啦!”
“啊?!”瑶光不可思议地张著小嘴,愣了半晌,“大哥不是有灵通护体?”
“灵通护体守的是元神,而非肉身。修成正道後虽可以元虚来去,若化成实质,躯体仍会受伤,复原能力就得视道行深浅而论。”他斗鸡眼瞧著自个儿鼻头,“唔,你不提,我倒忘了。”接著大袖一挥,放下时,鼻头红肿已消。
听完解释,瑶光心一紧,忆及他为她挡开的热水,那时他并非元虚幻身,滚烫的水淋在身上,却什麽也不说。
不知那伤严不严重?那一刹那定是疼极了……
“怎麽啦?!瞧你失魂落魄的。”
“没、没什么。”赶忙收敛心神,她缓开眉心,轻声问著:“大哥怎有闲暇至此?那鬼怒山的魔胎可有消息?”
“我已派出底下小鬼,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传来。魔胎之祸我倒是不担心,反而是妹子——”他稍顿,浓眉一扬,“为兄将你暂托文判,你实该随著他去,那里虽是阴曹地府,有他看照,无谁敢对你如何。”
“小妹宁可在这河畔,我这身分去了地府,少不了要受些拘束。”
他瞧著她一眼,嘿嘿地叹了叹。“有时,为兄真不懂你。你不走,是为了那个死了爹娘的孩子?”
“他很可怜,我能陪著他一阵时光也好。”她微微弯唇,“大奇别怪文……文相公,是瑶光坚持要留在这儿的,不是他有负所托。”
铜铃大眼一挑,“文……相公?!”
“就是文竹青。”没来由的,她觉得脸又热了。
“文竹青是何方神圣?!”
“嗄?!”瑶光真胡涂了,眨了眨眼眸,怔怔地说:“是文判官啊……他说,他姓文,名唤竹青。”
炯目一瞪,爪尾眉陡拧。“好哇!他也太不够意思,我识得他多少年啦,从来只喊他文老弟,因在地府他掌管文书,没想到还真有个名字!竹青?!喝!还挺雅气的。”
“说不定他随便说说的,不是真名。”
“那为何他要对你随便说说,却不对我随便说说?”他故意一问!目光精锐地打量著,很有评估的意味儿。
“呃——我、我不知道。”她轻咬著唇,扭开头,“或者你们相识久了,他敬重大哥您,自然不会胡绉。大哥因鬼怒山之事无暇顾及瑶光,而将瑶光托付於他,我不愿随他至安全之所,他又没法时时看顾我,他教我自保的几样法术,全是瞧在大哥的份上。瑶光想……他是顶敬重您的。”
闻言,圆滚的双目瞠得更大,不可置信。“他教你法术?!”
瑶光点点头,让兄长的眼光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好似内心的秘密暴露了出来,教他视出端倪。
“瑶光笨,总学不来结手印的顺序……他还要我跟著学道法修行,可是我不要……我不想成仙正果,不合适我的……”
沉默片刻,才听他缓缓的、慢吞吞地问:“小妹,你思春啦?!”
“嗄?!”瑶光目瞪口呆,弄清他问些什么後,整个人羞得不知所措。
“哈哈哈哈,这真奇了,怎么我的亲妹和所收的义妹们,到得最後,每个都红鸾尾动?!没关系没关系,你也甭瞒大哥,说到嫁妹妹,我是经验老到啦,你不愿入道修行,就找个好丈夫嫁了,为兄会替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他双手支腰,笑得发须皆震,忽然顿下,粗眉蹙紧,巨大的身躯微弯,直直盯住瑶光发窘的小脸。“嗯……但有一事,大哥得问明白。你思春的对象……难道是——”
“大哥!”她紧声一喊,不愿他道明。
“好好,不说。你我心知肚明即可。”他长叹一声,看著河水,好似思索些什么。
瑶光心中拧得难受,主动来到他身畔,头顶仅及他的腰上,只得仰高小脸,歉然地道:“大哥……我、我坦白告诉您了,我想,自己是真的喜欢他,但是我与他身分悬殊,更何况,他是不能有人间情爱的,一切……都是妄图。”小手拉了拉他的大红衣袖,“大哥,别为瑶光烦恼,好不好?我会管好自个儿的。”
看看天、看看地,他终於转头看她。“你怎会看上他?!”
还有什麽好隐瞒、好羞涩的?瑶光芳心可可,寸寸是意,持著勇气,将串铃儿的事和那男子给的拒绝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娓娓道出。
“可怒也——”听完事情原委,眼眉又狰狞了起来。“真真可怒也!”
“大哥——”瑶光唤著,声音再轻再柔也安抚不了捉鬼天师的怒气。只见红袍身影疾速地在河岸来回踱步,瑶光不知他会有这麽大的反应,吓得咬唇怔立,视线忧心仲仲地跟著他移动。
突然间,他脚步停顿,狂放喊道:“好!很好!不能有人间情爱。你非生人,他更非生人,两个都不是人,就不能称作人间情爱。嘿!本天师就不信,我没法将妹子嫁他为妻!”
…鹊桥仙
回复'21':第五章 我有情怀许自知
月色漠漠,夜风凄清。
临水的陶家村早已陷入沉静,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豆子家的小院落内尚有灯火,瑶光缓步轻移,以为小豆子又读书读得睡著了,忘了吹熄油灯,她跨入小屋,里头那白衫男子恰巧抬首,两人相互对望著,竟一室无言,流动著难以言明的气氛。
他已连续三日未来,大哥曾说,地府一日,世间一年,而这人间三日,对身在阴冥殿堂的他而言,说不定只是眨眼工夫。
“你去了哪儿了?”此话一出,瑶光真想咬掉自个儿的舌头,他去哪里又干自己何事?!他、他不来就算了。才见面,心中对他又起情怨。
他微笑,昏黄的光线柔和著脸上的线条,将白衫染上淡淡晕黄。
“处理一些公务。淮南水灾、山西闹乾旱,死了不少人,总要安排。”尚有一事他不愿说,天师特意驾临地府,要阎王与文武判官替他新收的小妹留意好对象。阴魂行、生人可以、成仙正果者尤佳,阎王教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直嚷著,成仙正果如何娶妻?!
虽如此,他总觉天师话中有话,铜铃眼中精光熠熠。
瑶光岂知他心思转折,闻言不禁轻轻叹息,“老天爷总是无情,而世间人尽求佛,佛在何处?”
“事定有前因後果,有奇妙的玄机,不是上天无情。”
他中低嗓音很柔缓,如深夜静谧中的潺潺溪河,瑶光方寸轻荡,瞥著他一眼,又不自在地转开。“我、我不要听你说道……”
“好,不说道。”他笑出声来,并不强求。“其实,我说得不好,真要学,可以托天师在天庭为你求一良师。他们对道法专研,有精辟的见解,不像我这小小判官,只懂皮毛,不学无术。”
“你哪里是不学无术?!你、你的法术好厉害,我好佩服!我、我——”不知怎么表达,她有些激动,还是按捺住情绪。不能再陷下去,真的太深、太深了。
将她小脸上欲言又止、期待又压抑的神情尽收眼底,文竹青单手握住腰间绿竹笛,拇指无意识按揉著笛上孔洞,他不曾察觉,此刻他的面容亦在压抑。半晌,他开口,转开了话题,“豆子睡了,你来,有事?”
她咬了咬唇,摇头。“我见屋中有灯,以为豆子忘了吹熄。我听了你的话,尽量少去与他接触,我知道……身上阴冥之气对他不好……”
又静寂片刻。没来由,瑶光竟想掉泪,唇咬得几要滴出血来,垂著螓首,她已旋身要走。
“陶姑娘——”他唤住那瘦弱的身影,心中有陌生至极的情绪,直觉不准他深想,那是危险的漩娲,一旦坠入,只有坠入。
瑶光步伐稍顿,并不转身,因眼眶蓄著湿意,她努力挺起背脊,等待著他。他似在挣扎,瑶光感觉到身後略微沉重的喘息。
“有关於串铃儿的事,我十分抱歉。那是你期盼的梦想,却毁坏在我手上,我绝非瞧你不起,你是好姑娘,有著极好的心肠,这百年的飘荡你既能忍下,要修成正果指日可待……只是你不愿,没谁能强逼你。往後,我也不会再说些你不爱听的道法,你愿学法术,我便教你。”他顿了顿,深深吸气,“若能,希望你的串铃儿有个好归宿。”
瑶光猛地抬手捣住将要逸出唇的啜位,身躯这麽僵硬,酸楚漫天而来,她沉浸其中,魂魄彷佛要分裂开来。
是她贪求,对一个不属己的男子,一份不属己的感情,是她贪求。这即是人间情爱吗?苦胜黄连,酸楚亦甜,那串铃儿许下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她著实尝到这滋味,已不後悔。
“谢谢。”道出这两字,没想像中容易,拭净冰冷的泪,她尝试为自己笑。缓缓地,她掉转过来,小屋中仍是灯火昏黄,那白衫身影已不复见。
捏熄油心蕊,瑶光离开院落,在相同的地方流连。
月脂洒在她半虚半实的身躯,形单影只,可她的内心却不孤单,因有一番经历,体验过些许情感,即使是哀愁,也是美丽的感受。
她可以喜欢他,悄悄的,不让谁知晓,只要静静的,已然满足。
对著天际一团月,她幽深地吐出气息,舒展秀眉,眸中有著氤氲的雾光。她散漫拾步,往柏杨树方向而去,听著小河流声,想著女儿家的心事,毫无预警地心战栗了起来,铃音声声敲击著她魂魄。
螓首一抬,柏杨树下不知何时伫立著男性身影,瑶光欢喜,飘也似地奔了去,直到愈夜愈皎洁的月光由枝丫间的缝隙洒下,她瞧见他的面容轮廓,以及教他握在手中把玩的串钤儿。
“你是谁?”
“你是谁?”
他的语气饱含戒备,偏向褐色的眼眸锐光闪烁;而瑶光则是愕然发怔,她以为、以为是他又回来了。两个竟是异口同声。
“你、你瞧得见我?”她眸子睁得更圆。
褐色的眼细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男子主动步出树影,整张脸清楚地展现在月光下。“你是谁?”他口气稍缓,有著魔似的韵律。
应是具异能者,能凭肉眼见幽冥之事。瑶光不动声色,不想点破吓著了他,只拘谨地笑了笑,“小女子是陶家村的人,公子,您手上的串铃儿是我的,请还给我可好?”
“是我自树上取下的。”
“我挂上去的,忘了取下。”瑶光说著,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请还给我。”不知怎地,感觉他脸色不寻常的苍白,是毫无血色的。
瑶光正思索,伸出的小手猛地教他握住,男子的掌既冷又冰,紧紧包裹住她的。瑶光一惊,使劲儿想要挣脱,他却整个朝自己扑倒,双双跌在地上。
“你、你——”天啊!她脑中空白一片,奋力推开他的肩膀,急急爬坐起来。
“喂——”试著喊他,那男子毫无动静,瑶光小心翼翼蹲了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虽是气虚微弱,仍是一进一出。
…鹊桥仙
回复'22':翻过他上半身,这麽近的距离,瑶光发现他挺年轻的,约弱冠之年,身长与文竹青相当,不如他清雅俊逸,五官不如他好看,可能是病著,连肤色也白得没他透亮。
瑶光啊瑶光,你这麽比较是做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掌中的串钤儿取回。虽然,她告诉过文竹青,重新把铃子系於枝丫是为寻另一段姻缘,那时,她赌气的意味重了,想要他晓得,他不要她便算了,这世间总有谁相思与共。
可如今串钤子让此人取下,光看他握在掌中,她一颗心都狞了起来,不喜欢呵,就是……不喜欢。
“公子?”见他眼睫稍动,好似回魂了。
褐目一张,锋芒流转,瑶光教那高深莫测的幻色吸引,是人的眼睛吗?她怔怔想著,嗅到紧绷的气息,身子不由得离他远些。
“多谢……姑娘。”他彷佛知晓眉眼太过凌厉,收敛了敛,缓声道谢。
“呃,我没帮你什么。”瑶光起身欲走。
“是我不对。冒犯了姑娘。”他对著她背影道,气虚地咳著,勉强又说:“自小我就有心窝痛的毛病,我是……这几日才由京城迁移来此的,这边好山好水,适合养病。”他唇角无奈地上扬,双目瞧著缓下步伐、半转过身的瑶光,“家人将我看顾得紧,我是趁黑溜出来岸边散散步的,没想到老毛病又犯了,才会捉了姑娘的手,若有唐突之处,真的对不住。”末了又咳了起来。
瑶光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你病著,快回家去吧。这儿夜来水冻风寒,你、你别再待下。”她朝他微微福身,掉头离去。
若教他知悉她的身分,莫不吓坏了他?!瑶光如是想,却不知身後那对诡异的眼,已将她看得透彻……
半鬼半仙体,却有人的思维?呵,有趣。
在抓握她的手时,便知她非生人,无鬼魂的虚幻,无精怪的妖邪,仙灵之气虽浅,却十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