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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游园春梦-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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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一颗魂灵被吊到嗓子口,天大的灾难又要罗布而来。
  「你说什么?胡说什么?!」
  虹拿手抚上他的脸,浅笑道,「你好好地……活下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不然入了阴世又得受罚……我不想看你再受苦……」
  一字一句,分外艰涩。
  岚才发觉他腕上刀痕,深入骨髓,似一根催命的姻缘红绳,魂断,命断,绳难断。
  岚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北平的末日,这么无声无息的,在一夜春宵之后铺天盖地。
  他早不能信,早不该沉沦,原来又不过是命运的一场捉弄,十方世界,无处不是的埋伏。
  「为什么?!你为什么?!你和我上床,你觉得耻辱是不是?!所以你才要用这种方式来洗刷,你用这种方式对我!」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太累了,真的很想休息……」
  虹将目光移至窗外,穿越大半个北平,似蒲公英一般落地无归,生根在哪里,无人寻踪,总之不再回来。
  如此,他的灵魂才得解救,他才可一概不了了之。也难怪乎,罪大恶极之人总受“死刑”惩罚,因可不了了之,才能肃清人世千千桩欲断难断的案,一并糊糊涂涂的过去。
  人这一生啊,就是一笔无头的案。
  可他仍有遗言,仍有奢念,许是并非真的想死。
  「最后求你件事儿……带我去见重明,带我去见见他……」
  岚是看明白了,这不过他下的一记苦肉计,他以死博得他的怜悯,叫他成全他们,日后他兴许还能死而复生,再与他长相厮守。他的肉体死在这儿,但他们的爱情却将长留人世,千秋不死。
  他要当场解剖的他的计谋,不留情面。
  「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躲开我!就是为了见他!你宁愿和他死在一块,也不愿与我活在一起!」
  一夜春宵,一番美意,竟是美人心计,他满盘皆输。
  虹虚弱,已不能言语了。真相是什么,待他一死,也便神鬼不觉,一笔徒留悬念的糊涂案。
  在这万恶人世,糊涂才是聪明人,聪明秉性。他一生在风流债里摸爬打滚,怎能不比他经验老道。
  可岚不依不饶,他断不出真相,便要玉石俱焚。
  「你这么想死!好,我成全你!我成全你!我同你一块下葬!同你一块下十八层地狱!」
  他锁住虹的脖子,似折断一根柳枝。仿佛鱼死网破,这爱才轰轰烈烈。
  弥留之际,虹嘴里念的仍然是重明。
  「带我去见他……求你……」
  他目里已放空,灵魂抽离血肉,赶在黄泉路上,还是在与爱人重逢的梦里,总之不在岚身上。
  他眼角的泪滴落在岚的断指上,那断指已被连根除去,再有滋灌,也长不出希望的苗头来。
  他明白。即使同归于尽,双双化泥,捏合在一座坟头里,他仍然不是他的。他的魂魄依然会同他分道扬镳,他会去找森,会去找他娘亲,唯独不要和他在一起。
  要是双双死了,他得在奈何桥上等他,可他迟迟不来,又得生生世世。
  倒不如成全于他,做这最后一桩好事,修来世之福报。
  他终于下不了手,松开。虹的嗓子间急急地灌上一口回魂气,他活了一点,大抵能支撑到见到重明的时刻。
  「好,我带你去找他,带你去找他……我不会叫你死,我要你和他在一起白头偕老,你们要长命百岁,所以我带你去见他,我带你去医院!」
  他飞快得,披上单衣,抱起虹,往外冲去。
  边跑边喊,「司机!备车!快啊!」
  「少将,对不住!外头天太冷,引擎被冻着了,发不动!」
  一场横祸,诸事顺应,天意。
  他只得抱着他跑,牛马似的,风雨无阻。
  北平冷极了,灰蒙蒙的天在他头顶龟裂,顺着那裂痕,可见到天外殿阙,各色神明,皆凶神怒视,与鬼神无异。他们正待收他魂魄,满自己之功德,哪里会有慈悲救济之心。
  北平的冷风夹着棱角尖锐的雪,一刀一刀地切在岚的皮肉里,一刀一刀地切开他的伤口,一刀一刀地切进他的心脏里。
  薄衫被风吹开,他整个儿胸膛袒露在风雪里。伤口上的药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吻痕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满胸膛咸苦的液体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温存被风雪洗净,他留下的一切被风雪洗净!
  一切痕迹,一切证据,都毁尸灭迹。他们又再不相干了。
  正是虹要的结果,他处心积虑,他破釜沉舟,一切却看似天意,巧夺天工。
  岚跑遍一整个北平,终于找到医院,他跪倒在医院门口,将怀中之人向那些白衣鬼怪虔诚地奉送。
  「医生,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救人是医生的天职,故,不辨生死,不探虚实,便竭力救治,做尽自己的本分。
  岚跟着护士的担架跑。虹躺在那狭小的担架上,颤颤悠悠,似躺进一座摇晃的魂。哪里都不叫他安心,他只有将虹捏碎在自个心窝里才最是安宁。可如今他心窝已成一堆废墟,那番末日境地,他哪里肯让虹冒险。
  去急诊室的一段路,不过数百步远,他却如走刀山,步步艰险。
  半路,一个瘸腿的半瞎子来不及躲闪,差些撞上担架。
  所有的目光一并相对,皆是熟人。这个落魄的瞎眼不正是文家公子么?这个衣不蔽体,碰头乱发的“女人”又不正是北洋军阀么?
  再则,担架上这奄奄一息的人儿不正是梨园名伶么?
  诶诶,这几个几辈子纠缠不清的冤家,终于又一并相逢了,是意外,抑或天作,还是人为?总之他们不离不弃,不鱼死网破不作圆满。
  这杳杳阎浮界,又只成了三人坟墓,局促狭窄得很。
  文重明腿更阙了,似一段枯枝,被担架的腿一撞,便断了下去。
  他趴上担架,嚎啕大哭。
  「虹?!是虹!他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岚呆呆地看着,发觉虹脸上恢复了些生气,他因他的呼喊活过来了。他忽然落下一块石头来,因落了这最后一块石头,身子变得更轻了,恍恍惚惚,站立不稳。瞅瞅周边,都是白衣的病人,飘飘渺渺,说不准也是鬼。不过记不得自个死了,同他一般恍恍惚惚地弥留人世,他们终以为这些慈悲为怀的医生终将他们救活了。
  对了,每个人垂死前都是经受过一番生不如死的折磨的,开膛破肚,掏心挖肺,这般折磨都经受过了,缝着死,便轻松自得多了,好似又活了一次。
  人世的鬼和人,都是一般执迷不悟的。
  医生拉开文重明,推着虹进了急诊室。
  他放心了,要走。可重明从后头追上他,压倒在地,一头疯兽,要置一个人于死地,多么轻易。
  「你这个混蛋!虹怎么会这样?你把他怎么了!」
  他答不上来,他把他自己给虹了,虹吃了他的心,又把自己给了这男人。他才是最委屈的,不是?
  可所有人都在定他的罪,他们有什么资格?可谁叫他是最下作的物种,只可沉默受苦,所有辩解都是谎言。
  他任由他打,任由他发泄,他要被他活扒了。
  他只不过要了这男人的一条腿和一只眼,虹便似要了他的命。要是今次这男人要了他的命,虹会为他报仇么?
  他突然想以身试验,不由得失笑。要把自己弄到最狼狈,连自己都嫌恶,大抵就不会这般处心积虑地去索爱了。
  重明被激疯了,拳头似雨点,落在他那一张俊美的脸上,岚要遭毁容了,脸也同身子一般丑陋,这才是他的应得。
  周围人都在看戏。中国人素来是最爱看戏的,尤其爱看打架的戏,越险恶,越刺激越乐意看。喜斗好胜,方才彰显出人的节气,才能顺应这战争乱世。
  待一方落败,就要出人命,他们才手忙脚乱,伸出援手。斗归斗着,但不愿见死人,不然又徒添自己的晦气。
  一群白衣护士赶来,将发狂中的重明拖开了。
  岚缓缓地起来,捡不齐散落的肢骸,只东拼西凑,凑直了身子。
  他仍笑着,对重明说,「他不会死,从此,你和他,恩恩爱爱的,生生世世……不要让我看到。」
  一番赤诚,真心祝福。
  他满身狼藉地战败而归,融进风雪之中。
  重明看着,似被愤怒冲花了眼,只见他方入风雪里,便化作了一口轻气,隐入九天。

  虞姬精魂

  走出医院时雪下得更大了,北平冻僵在积雪之下,四处可见渊深的裂痕,是从北平精魂里龟裂的,那十八泥犁的入口。
  原来再也无需跋涉黄泉,寸步之间便尽轮回。
  岚路过天桥时看到一簇火光,寻着光游去,却见一形容枯槁的老裁缝在焚一堆戏服。
  那些明丽的戏服仿佛间还附着着戏子的芳魂,纷纷的,纵身往火堆里一跃,一身艳骨皆烧成一堆灰烬,原是往尘里来,又归往土里去,只借了一场寒碜的仪式,体面地超度了冥顽不化的痴魂。
  岚看着心惊,仿佛见着虹涅盘在火堆里,他夺下老裁缝手里未烬的戏服。
  「先生为何要把这些尚好的戏服给烧了?」
  老裁缝的一颗魂灵这才往火里魂游回来,悲哀道,「留着有什么用呢?穿戏服的人都死了……」
  再艳丽的戏服,若无旦角名伶的血肉丰充,也只是一堆冰冷陈尸,还不及市井身上的灰旧褴衣,至少还沾染了些人气,像是这人世的活物。
  「死了?!」岚一惊,赶忙道,「不不不!虹没死,在医院里,已经救回来了呢。」
  「虹」
  老裁缝看他,忽然鄙夷地笑了笑,道「这世间的名伶又岂止他一个,他啊,还差得远哩。」
  「哦……」放心般地叹出一口起,岚又问,「不为他,又是为谁呢?」
  「蝶衣啊……」似念起爱人般,老裁缝浑浊的眼里赫然有了清凉的光,「我做了一辈子的裁缝,就为了他啊……可他老了,死了……」
  「我不认得……」
  「你是谁?」
  「我不认得……」
  天上地下,唯虹一人,万事万物,皆为虚空。爱到无我,成佛成魔,再不成人。
  「先生把这些戏服卖于我吧……这若是你毕生的心血,就此毁了,这衣的主人在九泉之下怕也会深感痛惜吧。他的魂附着在这衣上,这衣若能借另一位红伶再续风华,他才更宽慰吧。」
  老裁缝看着他,眼里陡然浮现一靥艳媚的残像,回光返照般的他又活了起来。
  他拉起岚的手,道,「你来,来呀,穿穿看。」
  他将岚拉进裁缝店里,拉近里屋,他的卧房。这俨然似一个戏子的闺阁,各色戏服悬于墙上,那戏服都似百年之久,沾着陈旧的脂粉味儿,可分明又崭新得一尘未染。
  岚抬头望去,满目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都隐于这人世最后一寸极乐,神鬼未知。歌舞未平,史书未止,君王仍废早朝,美人仍乱纲常,所谓千古,不悟的执念罢了。
  赫然惊醒,耳边声色又止。才子佳人魂飞升仙,只留一副副五彩躯壳,悬于墙上,成万世效仿,叫后人轻薄,是谓“流芳”。
  从别人的梦里醒来,岚竟落了泪。
  老裁缝拉他在床边坐下,从床底翻出一个妆盒,里头满是玉凤雕钗,流金四溢。
  这些首饰,日复一日被细细擦过,还似人活着般的模样。
  「这些……」
  「我攒的,送他,他没要……」
  一个做衣为生的老裁缝,要几辈子的劳作才攒得起这等宝物。
  想来,岚竟还没送过虹一根钗钿,便更想买下这些戏服,回头赠他,就作最后的赠别礼。
  这浓情蜜意,似乎不沾染点铜臭,便不显昂贵。
  「你能将这里的戏服珠钗都卖于我么?多少钱都可以。」
  老裁缝笑,道,「多少钱?多少钱你都买不起……而且我这把老骨头,一脚都已进棺材了,要这些钱还有何用呢?」
  「那你要什么才肯交换?」
  老裁缝望着岚的脸,目里透出年轻的青涩的眷念,道,「让我在入土前再回忆一下他的模样……你穿上这些,戴上这些试试……」
  「你是让我办成戏子的模样?」
  「……对呀,你适合。」
  打开棱镜,偷得花容半靥。镜中美人,黛眉檀口,脸上伤痕丝丝缕缕,却更憎风情。
  老裁缝打开胭脂盒,为他上妆。那胭脂似迷幻的尘埃,纷纷落落,脸上积起一层薄土,土中滋养锦绣,将魂灵轻薄。
  他认不得自己了。再一看,仿佛又认得,但不是他的脸,似虹的脸。
  这一副云容月貌,不是他,还能是谁呢。爱到痴愚,恨不得成他,恨不能一张躯壳两人共伺,才好寸步不离,生死同命。
  老裁缝痴迷地望着他,好似见着故人归来,为续前缘。他喝了一记还魂汤,两鬓白发又生春意,面上倦色又现容光。
  他捧着岚的脸,哭道,「蝶衣啊……蝶衣啊……你可回来了,回来了……」
  岚呆呆地望向镜中的自己,一尊偶人,涂满油彩,便成了他人和自己心中的佛。
  “佛”字何解,欲也。故每逢有求佛之人,心中必有欲念相求。那尊满身漆红彩绿的偶人便是欲念而生的像。
  故,老裁缝见他是心头之人,岚见自己也是心头之人。
  戏子艳妆登场,不管前世今生身作何人,戴上脸谱,便得是无数人心头之人。
  一千个人眼里一千种虞姬,但每个虞姬的结局又需都是一样的,需为楚霸王拔剑自刎,血洒青史,才配得她的忠贞不二,配得她流芳史册的功名。
  岚心头凄切,眼里着了一层雾气,更是看不分明了。
  「来,蝶衣,唱一段给我看看……」
  老裁缝拉起他的手,叫他登台唱戏。
  他打开一架老式留声机,放起京曲。那唱曲的名伶不是虹,是蝶衣吧。这世间唯一不会朽化的便是“音”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有人念着,它便活着。
  岚不会唱戏,可一直听虹唱着,他便学着他的样子,唱。
  「云敛清空,冰轮乍涌,好一派清秋光景……
  月色虽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声,令人可惨。只因秦王无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涂炭生灵,使那些无罪黎民,远别爹娘,抛妻弃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赢得沙场战俘寒……」
  老裁缝失了魂,一口气弥留人世,如今终得偿愿,他泪流满面。
  他从岚身后把着他的手,端正他的身段。
  两个混不相关的陌生人,只因一张熟识的戏面,相自缠绵轻薄。老裁缝将手挪到他腰段,往他腰身一扣,岚听得耳边雨鬣霜蹄,楚歌四起,刘邦打进来了。
  他要逃,可无处可逃。
  拔宝剑欲自刎,听得耳边厢又起,——妃子你,不可寻此短见!
  ——妃子,不可寻此短见啊!
  诶呀呀呀,楚军四面来攻,八千子弟兵皆已散尽。
  楚霸王不知去踪,虞姬命数已尽,可唯有剑是假剑。
  他倒于地上,任马蹄踏身而过,任汉兵□掳掠……一口气早该泯灭,可天叫他生生不息,欲断难断,是虞姬精魂,弥留人世,将每一个痴情霸王都度化成绝情的佛。

  五爷之死

  次日清晨,北平风雪已止,积雪漫过脚踝,清澈稀薄的阳光净化昨夜的狼烟烽火,整个世界又恍如被洗涤一般,干净得发白。
  岚抱着一堆戏服匆匆往医院赶去,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似个狼狈的囚犯。
  他要把这些戏服送于虹,就做最后的饯别礼。
  可在天桥脚下时却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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