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蕊重芳 by 姒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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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请用。〃少女语气淡淡,有一丝隐隐的不甘。
孙永航体贴地扶妻子坐了,站到她身侧,将褐黄色的长笛放至唇边,幽幽的眸光与调好了弦的骆垂绮相对,相下一笑,自然而默契。他气一吐,她手一动,悠长的曲调便飞越而出,正是《闲情赋曲》。此曲本由陶潜的赋作《闲情赋》而谱,情曲潇洒而飘逸,悠远而韵长。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
这一刻,只见湖风飘荡,二人处于船头,一个如玉树临风,衣袂飘举,一个如芝兰幽放,静雅淑芬。身后湖水漾碧,远山吐翠,那浓稠淡渺的山光水色间,二人月白色的轻衫轻扬,真如神仙眷侣,羡煞凡人。
笛声疏荡而有志,琴声柔婉而有骨,一个志比云霄,一个情托鸥雁,端的是相辅相合,琴瑟相谐。二人两两相望,渐渐亦忘却周遭之事,只觉天地间只剩下彼此,只剩下这笛声与琴声相绕,恩爱两不疑!
第6章
时近六月,初夏的暑气便蒸得早蝉喧唱,一园新近修整过的禁宫便叫这早蝉先给唱了热闹。园子新修,自是少不得去赏玩一番。干定女皇手携着两个皇子与公主同游,一群大臣自然相从。
孙永航跟在孙老爷子身后,闲步庭院,只觉浓荫蔽日,倒也舒心快意。虽有蝉儿争喧,亦不觉烦躁。此一行是沿水款步,水风袭袭,再加上满园芬芳,自是惬意万分。皇家气派,园子虽是新建,却移来了如此大树,连塘柳俱是长绦垂水,不见新种之象。
正自思索间,孙永航忽觉眼前一眼开阔,一片湖光潋滟,清荷摇曳。只见那日光照耀下,那塘菡萏绿叶恬恬,中有几朵淡粉色的荷苞亭亭玉立,在微风中款款生姿。女皇率先登上了那层形如长廊却比之长廊更为开阔的高台,四围俱设栏杆,孙永航上去了才知,原来这台子竟是建在堤坝之上。
〃众卿说说,此处如何命名才是切景?〃女皇一手遥指荷塘,眼眸淡淡扫过众人,在垂首而立的孙永航身上一顿。
早有跃跃欲试的文官等着这一显才华的时机了,见女皇如此问,都假作微一沉吟,吐口而出,〃皇上,您看'漪菡亭'如何?〃
女皇淡笑不语,似在斟酌。旁处已有另有一位朝官驳道:〃此名太过靡丽,红莲如此清雅,如何当得?皇上您以为'濯清'如何?〃
〃这也太过素淡,芙蓉本自清纯,这名儿反显清高,不妥不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提出来的几个名儿都否决了。孙老爷子朝女皇觑了眼,深沉的目光瞥向自己的孙子,轻轻在旁点了声,〃永航。〃
孙永航会意,便跨出一步道:〃皇上,臣以为此处拾级而上,景致开阔,正是一级露一景,不如就名'露莲台'。正如方才大人所说,莲者清新脱俗,色纯而质朴,正如不经修饰却风姿天成的菱女,明白晓畅即可。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嗯,不错。〃女皇轻轻颔首,又问:〃此处还缺一联,依爱卿之见,当怎幺个题法?〃
孙永航放眼望向荷塘里粉面嫣然的红莲,不意间想起垂绮,觉得妻子亦是这般清纯可爱,粉面含羞。他看着荷花的眼波不禁微醉,仿似瞧见垂绮温柔甜蜜的笑意。。。。。。。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临镜本自娇颜色,出水却带三分羞。〃
好个'临镜本自娇颜色,出水却带三分羞'!清纯而不流于粗鄙,脱俗而不流于清高,以娇羞之意态暗扣'露莲'的欲隐又现,便是菱女之色亦描摹了出来。当下女皇含笑朝孙老爷子瞧去,〃孙公家门,才学俱佳呀!〃
〃谢皇上夸赞,是皇上与诸位大人青眼抬举,永航不过后辈小子,哪里敢当过誉之词。〃孙老爷子拄着拐杖欠身笑答,语意虽是谦逊,亦不免带上了几分骄傲。
〃呵呵呵,孙公过谦啦!永航有治国辅君之能。。。。。。〃女皇还欲再说,却见台下远远奔来一名内监。她微微拢眉,认出来的是安元殿掌笔的效远,定是有急件了。
果然,效远奔至台上跪禀道:〃启禀皇上,西滇人奇袭泸州,已夺下宜晴、绵县,泸州守将贻误战机,害怕朝廷处罚,已降了西滇,现正率叛军直取锦川。〃军国大事,但效远久居安元殿近三十年,鬓白的头发便是沉稳的昭示。
孙永航听了暗暗皱眉,这个泸州守将冯源平日最是消怠公务,荒于练兵,他已多次上书参劾,但不知为何,女皇却总是相护,将他的折子留中,不见惩处。
女皇淡淡一摆手,已过四旬的面容上淡定从容,不动如山。但额间已见青筋隐隐,〃这是哪儿发来的?〃兵部尚书相渊仍在此处立着,那便不是兵部的简书了。
〃回皇上,是泸州副将李江冒死托其下小卒送出的血书。〃
〃。。。。。。冯源!〃女皇细不可闻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已现阴沉,〃速传长安候及其夫人来见。〃她扫了眼惴惴而侍的众臣,手一挥,〃你们权且退下,相渊,孙永航,你二人速将泸州一地的军况察清楚,上报与朕。〃
〃臣领旨。〃
骆垂绮的伤已渐大好了,这些日子来多半闷在屋里也着实气闷。这天不知怎地兴起,想着了'撷芳苑'的睡莲了,便由溶月扶着,慢慢散步至那回廓坐了。
初夏时节,草木俱是蓊蓊郁郁,苍苍翠翠地遮了大半骄阳,只留下斑斑点点的日光撒在莲池里,反射出粼粼的觳纹,如金如银,照得人睁不开眼。那池睡莲倒开得好,淡粉中夹出几分嫩黄来,清纯可爱。那莲叶恬恬中有细鱼丛丛,以花箭为阴,似是喁喁而语。
溶月看得可爱,笑着问:〃小姐,你说这鱼儿会说什幺话?〃
骆垂绮听了一愣,随即笑道:〃怕不就是哪里有食吃吧?〃她抬起头看看天,晴空万里,白云都不知躲哪儿去了,只剩下一墨色的碧蓝,亮得人眼难开。有蝉儿细细地吟唱着,愈显得这方清静。
溶月抿唇一笑,〃我瞧不是。它们定是在说哪家的小鱼觅得了良婿,哪家的鱼姑娘得了宝宝呢!〃
骆垂绮瞟了她一眼,脸儿微红,但转瞬间又笑颜如莲,〃嗯,是呀!我们溶月也是个大姑娘了呢!〃
〃小姐!〃溶月见反倒说回自己身上,立时有些急了,〃溶月不嫁!溶月要呆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一辈子!〃
〃呵呵呵,我可不敢把溶月留成了老姑娘!〃骆垂绮嘻嘻一笑,亲昵的手指刮上有些羞恼的丫鬟,〃傻溶月,我一定替你觅个好人家,但没找到之前,我可舍不得!〃
〃小姐。。。。。。〃溶月还欲再说,却听后面传来一阵苍老而宏浑的声音。
〃呵呵呵,这不是垂绮幺?〃
骆垂绮连忙转身去看,只见庭院里远远地拄着拐杖过来的正是孙老爷子孙楔,当下,她与溶月俱是敛衽行礼,〃孙媳见过爷爷。〃
〃太爷。〃
〃好好。〃老爷子虚手一扶,面色虽有些病中的憔悴,却仍是带着几分威严,〃自家人不必多礼。来来,还坐着,咱们聊聊啊?唉!人老啦,就想找个亲近的人罗嗦几句。。。。。。垂绮不会见厌吧?〃
〃爷爷这是哪儿话,垂绮求之不得呢!〃骆垂绮上前扶着老爷子在一处石凳上坐了,知道他必是有事要说,便吩咐溶月道,〃去沏壶茶过来吧。〃
〃是。〃溶月识趣地退下。
老爷子瞧见溶月远远地走了,才眯着眼笑呵呵地瞅了骆垂绮一眼,〃近些日子还住得惯吧?〃
〃很好,叫爷爷费心了。〃她持着笑意,脸上温温柔柔的。
〃好好,孩子啊!孙家的媳妇里你是我最中意的一个!〃老爷子说得有丝感慨,〃永航娶了你,是他一大福气。〃
骆垂绮淡淡一笑,听他继续往下说。
〃啊,垂绮啊,听说你待嫁时可是才名满天都啊!若不是早在十七年前这骆相之女便被老孙家给定了,不知道现在还是怎生门庭热闹呢!〃老爷子眼露欣赏,这娃娃沉得住气。
〃爷爷过奖了,哪有的事!不过是几位世伯的过誉之词,不知怎地就传成了这样。〃骆垂绮心中略略有些知晓孙老爷子要说的话了,虽端着笑,心中却着实发苦。
〃呵呵,不是过誉,堂堂碧落第一才子之女,又是名士杜迁唯一的徒儿,虎父焉有犬子哪?〃老爷子眼微微一睁,止住她的谦辞,〃孩子哪,你不知道,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我与他同朝为官,共辅先皇,扎稳了这片江山。你爹当时还发过宏愿,定要取西滇,平苗人,北上麟州,一统中原,那是何等样的气迈古今啊!〃
骆垂绮看着这位心机深沉的老人,这一瞬间,他仿佛沉浸在回忆里,想当年的气概铺陈而出,使得他布满了褶皱的脸顿时须发皆张,平添一股豪气。她回想着父亲还在世的样子,书生意气,清酒纵论,共图国业,那是怎样的一种豪迈呢?
〃可是,没等到他一展宏图啊!〃老爷子长长一叹,眼神微露苍茫,努了努唇上的须髭,眼神已冷静下来,只是沉着地看着眼前娴静而聪慧的孙媳,〃今日本是皇上召去游园的,但只游了一半,便有急报来说泸州失守。。。。。。〃
骆垂绮一惊,不禁脱口而出,〃那泸州守将冯源呢?〃话一出口,她已知失言。
老爷子的眼顿时一眯,隐了抹锐利在内,〃你也知道冯源?〃
〃呃,呃,师傅曾略略提点过一些。〃骆垂绮支吾着道,师傅不是只说过一点,而是把这个人说得极为详尽。冯源本是钰华夫人的一个侍卫。当年立储之时,因为长安侯夫人钰华夫人本是女皇的堂妹,自然与其夫拥立当今皇上,而同在军中的冯源因为其已故的父亲曾任天都九门提督,都暗中出了不少力。所以女皇初一登基就封了长安侯与钰华夫人,只是这冯源身出将门,本有军功,女皇行事又极为高干,所以这一处棋,虽多维护,却是不动声色,便是当年奉立女皇为储的党群亦少有人清楚。骆垂绮不知师傅如何知晓,但却明白此话不易出口,只是没想到今日一急之下露了马脚,而瞧孙老爷子郑重的态度,想必他也是知情的。
〃哦。。。。。。〃老爷子点点头,眉微微一挑,想瞧瞧这孙媳到底能想到哪儿。
骆垂绮也确实在担心,冯源玩忽职守,懈怠兵务的事早听孙永航略略提过,只是不知他有未上奏朝廷。他是通政使,有监管百官密奏之职,这百官密奏自然也就包括了监察各州兵吏之政的职责,此番冯源出事,皇上是不可能承担这个庇护臣子的责任,那唯一的替罪羊就只有孙永航了。想到这儿,她心中又是一急,眉微皱,已无暇顾忌孙老爷子的试探,脱口问道:〃那爷爷,永航会不会被牵连到?〃
老爷子眯着眼不语,心中却是盘横再三,这丫头不简单,小小年纪便能看到这个份上,只是还缺历练,如若悉心教导个几年,必当更为出色,或许就能与永航平分秋色也没个准。
〃爷爷。。。。。。〃骆垂绮见他不语,心中越发急了起来。
老爷子冷静地审视她,眼下才十七岁的她到底还是生嫩了些,但也很不一般了。〃先别急!我想皇上还是会给爷爷我一个面子的,即便牵连了进去,也无甚大碍。皇上到底还是个明君!〃
骆垂绮见他如此说,心中稍稍定了定,却仍有忧色,只是拧眉暗自发愁。
老爷子故意微微一叹,〃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此次泸州兵乱,如若皇上会怪罪永航,但因永航年轻有为,皇上也正想用他,很有可能会让他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骆垂绮一怔,随即明白,〃出征?〃
〃唔。。。。。。〃老爷子点了点头,看向骆垂绮的目光明显带上了几分沉吟,〃孩子啊,永航虽说聪明,但毕竟从未上过疆场,这万一去了泸州,没个细谋善策的人在旁,只怕。。。。。。〃他点到为止,看着骆垂绮有些闪烁的眼睛,便适时打住。〃唉!算啦!儿孙自有儿孙福,永航也熟读过兵法,谁还没个第一次呢?〃他自说着一笑,〃真是老喽!只会担心这担心那!放不开手啊。。。。。。垂绮啊,不必放在心上!爷爷我也只是猜测猜测而已,作不得准的。〃他笑着站起身,复又拄着拐杖走了。西斜的日光由檐角倾入一片阳光,斜照脉脉,衬得庭院愈发清静了,连蝉儿都似乎屏了息不敢出声。
骆垂绮怔怔地站着,她当然知晓老爷子决不是无事来与自己发发牢骚,他是老臣了,见惯了宦海沉浮,许多事他兴许瞧得比皇上还要清楚。他今日的话是一个提醒,提醒她可以将师傅杜迁请出来了。
但他哪里知道,师傅更是算在了他的前面。
骆垂绮挨在窗前,看着午后的娇花慵懒,心下百转千回。老爷子的话是姜太公钓鱼,不怕你不上钩,但毕竟事关永航,她担心!手中的信已捏了许久,土黄的封口上已封好了蜡,只等送出。可是,临到要送了,她又觉不妥。师傅是早已回绝了她的,更何况师傅的心性说一不二,任是她如何求他,想也不会放弃原则吧。
她叹了口气,走回到书案前。永航已经连着三四天关在书房里了,想是遇上了什幺麻烦,多半就是老爷子说的那事儿。唉。。。。。。也罢!
〃溶月。〃
〃小姐?〃溶月瞅了她半天了,心知定有什幺烦心事困住了小姐,便贴心地一直侍候在旁。
〃你把这信送到东昶寺,交给一个叫。。。。。。'解尘'法师的人。〃骆垂绮将信郑重地放在溶月手心。
〃小姐,这可是给杜师傅的信?〃自从小姐嫁入孙家,便再也没他的消息了,也不知躲去了哪里。这封信能送得到他的手上幺?
〃嗯。〃骆垂绮点点头,〃我虽一直待在闺中,但若真不知师傅的一点踪迹,那也枉费他苦心教导我多年了。〃一直听师傅说起东昶寺的'解尘'法师,相信必有深交,将此信托于法师应该会最终落到师傅手上吧。〃再有,你去打听一下。。。。。。算了,老百姓哪里能知道这些!就这样吧,你快去,信一定要送到!〃
〃是,小姐放心吧。〃溶月打着帘子去了。一时屋中静极,骆垂绮端起凉茶,又觉心中烦躁,只抿了下便搁着了。
出征!近些年来,文斓公主因为当年拥立女皇有功,一直手掌兵权,在朝政上亦是渐次出格。皇上必定大起戒心,所以虽封了她的几个儿子在朝为官,却渐渐启用新人与之对抗。这其中,对于孙家的扶持便很可看出一点。
既然冯源抬举不起,那幺眼下最受皇上器重的又只有永航,那出征挂帅之事简直就是顺理成章!骆垂绮愁眉深锁。依永航的才智,挂帅平叛就挂帅平叛,他一定能胜任的。但是这战场上的事,说不好、保不定,不能有个万一。那苗人善使疫障,泸州、滇云那一带又是湿气横生,比之中原战事,死伤犹重。万一。。。。。。万一永航有个不测。。。。。。
她想至此,觉得应该好好和丈夫谈谈,叫来历名一问,知他已下得朝房,正于书房里理事,心中便已有打算。
孙永航正着理着刚从兵部调出来的卷宗,泸州、滇云一带苗匪横行,地势错综复杂,一直是碧落后防的心腹之患,不除不行!他心念一动,从书柜上抽出一卷图轴,摊在桌上。泸州、滇云。。。。。。
正想细看,却听得有人敲门。〃进来。〃,孙永航扭头去看,进来的正是提着一盒食篮的骆垂绮。当下他搁下手中的图轴,〃怎幺过来了?日子长了,也不睡个午觉?〃
骆垂绮将盛着绿豆汤的食盒放在一边的案上,款款一笑,〃哪有那幺多觉睡得着啊!看你,关在房里多久了?这是绿豆汤,也好消消渴。〃她倒了一碗出来,递给丈夫。
孙永航接过碗,呷了口,〃嗯,味道真不错!〃
骆垂绮〃扑嗤〃笑道:〃还不就是绿豆加白糖,又不怎幺精细,寻常味道罢了!〃她笑着走到案前,正瞧着了那幅图轴,噫了声,〃这是碧落的地图?〃
〃嗯。碧落立国不久,国势未稳啊!〃孙永航一叹,上前搂了骆垂绮的腰,一副不胜疲惫的样子把头靠在她的肩头,一手指点图轴的西南角,〃苗人在这里犯边,泸州守将冯源叛逃不说,还引兵攻城,一路已下好几座城池了。〃
骆垂绮微侧了头看着丈夫,那双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