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见王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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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手掌急翻,往下一压,避过他一指,径往他手腕抓去,一招不成,李寻欢手腕一悬,骈指朝他手臂点去。
你来我往数十招,竟难分高下,楚留香固然轻功天下卓绝,李寻欢固然暗器功夫无人能敌,这掌上的小巧擒拿功夫,一时倒难分个高下。
楚留香既不愿用两手去欺他,缠斗时久,竟是不管不顾了,拼了一只手,直把人牢牢抱住。
李寻欢又如何愿伤他?指尖点上他手腕之时已经全无力道。
人已经被抱住,还能如何动作?
李寻欢任他抱着,只重重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楚留香也叹息一声,柔声道:“你可知道你这副表情让我瞧着是什么滋味?”
李寻欢没有接话。
楚留香声音更柔,“你若心中痛苦太甚,如何不愿说出来?我固然帮不到你,总好过一个人悲痛。”
李寻欢依旧没有接话。
楚留香道:“我难道还没有为你分担的资格么?”
他有没有,他自己不知道么?
你道李寻欢先前为何躲他?
无论如何,林诗音都是李寻欢心中最神圣最宝贵的所在,他怎么忍心让任何人来抢占哪怕一点点她该有的位置?
李寻欢忽然颤抖起来,他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楚留香却忽然不再问了。
他还需要问什么呢?他固然不清楚李寻欢的痛苦,却难道体会不出他的悲痛?李寻欢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的痛苦,难道楚留香便会么?
无论是他,还是他,都十分明白一个道理。
欢乐,是可以与人共享的,欢乐就像是个聚宝盆,你分给别人的越多,自己所得的也越多。
痛苦也一样。
你若想要别人来分担你的痛苦,反而会痛苦得更深。
天知道,在那一霎那,在楚留香温柔声音中,李寻欢竟然起了诉诸于他所有的念头,这该死的念头,愚蠢的念头呵,也幸好,楚留香是个太体贴的人。
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禁忌是不能碰的。
李寻欢原不是这么软弱的人,他的强大无人能敌,他的脆弱无懈可击。
可他实在不该遇着楚留香,实在不该一时大意被他趁虚而入,更实在不该放纵了自己在他乡梦中流连。
人的天性有许许多多的不齿之处,人总有惰性,总爱生逃避心思,但一旦生了软弱,便实在太危险,便是无可奈何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楚留香的柔情融化了他,松弛了他心中的防线,他得到的快乐固然很多,他心中的痛苦却也失却堤防,决堤而出。
这种软弱,是致命的,李寻欢呵,小心了呀。
此事就此揭过,二人齐齐动手为雪人装了眼睛,回转房中,推开窗户,搬了卧榻来窗前,既赏雪,更谈情。
楚留香说起从前趣事,竟不知为何转到了水母阴姬身上。
李寻欢叹息一声,“能以女子之身达到那般修为,实属不易,此消而彼长,正所谓天道不欺人,可惜倒又是一桩孽缘。”
楚留香回想当时情景,也叹息一声,“过刚易折,盛极而衰,本是常理,奈何身为肉身,如何能脱情感羁绊?”顿了顿,却又笑道,“你所未见,阴姬长相异于众人,雄娘子的相貌更是无人可及。”
李寻欢笑道:“比之上官昱何如?”
楚留香摇头,“雄娘子虽是相貌姣好,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上官昱徒有相貌,却少生气,难于比较。”
李寻欢低头思索一会,却开口调笑,“便只相貌,我便相去上官昱远矣,如何得幸令你垂青?”
楚留香哈哈大笑,低头与他厮磨,“我难道是注重相貌之人?再者说,李郎相貌如何,你自不知么?我虽对李郎不甚了解,小李风流一词总是听过……”
李寻欢低笑,“如何敢比香帅夜留香,风流暗销魂?”
话语减消。
忽有脚步声起。
若非积雪厚重,也听不得如此清楚,正因积雪厚重,二人只探了头往外瞧去,竟没有起身的意思。
正有一人踏进院落来,本是往正厅而来,中途瞧见雪人,竟怔怔站住了。
却是上官昱。
说到上官昱,也当真一方趣谈。
若按他说法,夺回上官家产业,不费吹灰之力,杀掉黄北静,也不必他动手,除却李寻欢手里那莫名物事,该有的,他都全了,却也不见多一分欢喜,镇日里锁了眉头,郁郁不乐。
有趣的是,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不多日前还在威胁李寻欢,还讨厌李寻欢讨厌的不得了,似乎家事得解,父仇得报,他便忽然喜欢极了李寻欢,每日里必来小坐一会,即便话不投机,竟然也照来不误。
昔日前来,他必寻了楚留香不在之时,今日竟然来得早了些。
却说他站着瞧着雪人,一时怔怔无语,末了,抬眼一瞧,正对上楚留香李寻欢瞧来眼光,也自瞧见二人随意坐卧塌上姿态,他嘴角浮起的笑也开始勉强。
试想二人同卧一塌能有什么良好坐姿?又皆是闲散之人,
29、花下并蒂莲 。。。
外人瞧着自然不雅,也无怪乎胡铁花这几日来日日早出晚归,对二人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李寻欢当先站了起来,无论如何,这里到底是逍遥山庄,上官昱到底是此间主人。
上官昱进得门来,接了李寻欢的茶,眉眼一直跳动,却未开口。
李寻欢道:“上官兄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上官昱缓缓道:“今日已是黄北静头七之日,黄家却迟迟不愿下葬,只宣称需得报仇雪恨死而瞑目才可。”这本不是一件令人快乐的事,他也实在不该笑,他虽没有笑,面部表情却掩饰不住的精彩。
楚留香李寻欢一时无语,黄北静死于非命,死的无头无尾,若是自家亲属,若说寻了仇人以报亲人也在情理,楚留香岂非也早说过要插手此事?但海鹰一去无踪,他们只是在等待,但事情除了等待,难道当真已别无他法?
上官昱带来这个消息便已经离开,他二人的心绪却再也开朗不起来。
黄北静之死,上官逍遥之死,这些似乎完全的无头公案,该如何下手?
生命,本是最重要最该珍惜的,却总有人草菅于他。
傍晚,楚留香已经离去,上官昱竟然去而复返,甚至携了浓香茶水来。
李寻欢有些讶异,上官昱却满面含笑,只道:“我思虑许久,觉得有些话还是跟李兄说了的好。”
李寻欢道:“什么话?”
上官昱沉吟道:“我观李兄与楚留香行止,可是已经……”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瞧着李寻欢,未尽之意李寻欢本该明白。
李寻欢笑了笑,“上官兄言下之意是?”
上官昱正色道:“李兄对楚留香可有了解?李兄初入江湖,莫要被骗了才是。”
李寻欢暗自好笑,李寻欢固然于此地无名,但瞧一个人是不是江湖中人,岂非一眼便可见高低?李寻欢从头到脚,哪里有半分初入江湖的样子?上官昱这般说,显然是外家之言了。
李寻欢道:“如何算骗我?”
上官昱道:“楚留香入江湖十余年,情债早缠了满身,他的风流事迹江湖中都津津乐道,他风流之名也多为正道中人所不齿,李兄与他牵连,污了自家名声还在其次,若失了身心在他身上,可不是太也不值?”
李寻欢差点打跌,什么叫失了身心?也太抬举他李寻欢了。
上官昱凑近了他,低声道:“李兄可已经失身于他?”
这个问题叫李寻欢如何回答?这句话不仅侮辱了他,又如何不是自降了上官昱的身份?太也粗俗不堪。
李寻欢忽然道:“在下有一言,却不知上官兄愿不愿解惑。”
上官昱道:“什么?”
李寻欢道:“听闻上官兄自幼便在京中求学,京城繁华,必多稀罕之事,稀奇之人,不知上官兄可留意过一种特殊群体,小倌?”他紧紧盯着上官昱,缓缓道,“我虽未曾得见,却也听人说起过,他们都还是孩子,却已经承受了太多苦痛与不幸,他们以男子之身着女子之服,行女子之事,长久以往,虽则无奈,行动之间总带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上官昱的表情忽然大变,在听到“小倌”二字之后便变得苍白如纸,他只颤着嘴唇,许久才颤颤开口,却是大怒,“你什么意思?”
李寻欢为他的异常不解,他说此言并没有什么深意,倒是上官昱异常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莫不是上官昱在京城那段时间有过什么不堪之事?依上官逍遥财力势力,又如何可能?
李寻欢道:“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只需对得起本心,俯仰无愧便是,何来许多的计较?”这句话是间接回答了上官昱那句唐突之言。
上官昱此来或许不是只为了说此事,却经历情绪大变,一时坐不下去,匆匆离开。
正逢楚留香匆匆而入。
楚留香讶异,“他去而复来做甚?”
李寻欢笑了笑,也着实好笑,却不好说出口,只道:“瞧你行迹匆匆,有什么事么?”
楚留香道:“小胡托人带来信说,已经寻到了海鹰行动痕迹,他已经追踪而去。”
李寻欢肃容道:“当真?”他已经站起身来,“海鹰失去一眼,只怕情绪不太稳定,胡兄莫吃亏才是。”
楚留香止了他,道:“我追去便是,小胡一路留有记号,你那伤口断容不得再折腾。”
李寻欢没有坚持,只是握了他手,柔声道:“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次过度,下一章要变节奏了,最近一直很慢的行进速度,还是觉得温情戏不够,若还求JQ,咳,我也无能为力了,实在是这样子的语言这样子的故事,JQ难成啊~~
30
30、异故肘腋生 。。。
胡铁花这几日早出晚归,是为寻找海鹰下落,楚留香虽没有问,却也知晓,楚留香不问,胡铁花自然也知道,故而胡铁花寻得线索,立即通知了楚留香,自行先自跟了去。
楚留香寻了他留下的线索而行,不觉间出了城,荒僻小道,不见人影,线索忽断。
楚留香有些迟疑,这种地方,既无大道,小路最多,大雪又无半刻稍停,便有脚印,也早盖了去,却是难寻了。
迟疑间,忽听“吱吱”踩雪之声,若非细听,当真被落雪之声盖了过去,人影却是近了。
一条黑色又尖又细的身影迅速滑了过来,却也当真是滑,积雪本极松软,他却似踩坚实地面般脚下一点下陷也无,不论其他,这一手轻功功夫便极为傲人。
那人近了,面如削,眼如刀,躬身行了一礼,开口平平声音道:“阁下可是楚香帅?”
楚留香道:“不才便是楚留香。”
那人道:“我家主人恭候多时,请随我来。”
他既不待楚留香发问,也完全不看楚留香表情,说完话转身便行,脚步不见如何迅疾,速度却极快。
此等怠慢,既是无礼,更可能陷阱,楚留香却跟了过去,因为他已经看清了那人衣服,那套衣物颇为眼熟,却是海鹰所着之物,劲瘦狭窄,仿若鳄鱼皮般,这身轻功,也与海鹰极为相似,其高妙处,甚至更过之。
雪中既无标识,更无光阴,那人在前行行转转,不多时忽觉眼前一片开阔,竟是到了荆水边上。
天寒地冻,荆水早结了冰,此时冰面之上,却依稀有物,再近了些方看清乃是一艘极为华丽坚实的大船,船身数丈,雕花钻金,极尽奢华之能事,更近了瞧,只觉其一钉一木皆有讲究,便是楚留香,也不觉眼前一亮。
其船固然好,出现在这里,却十分突兀了。
地趋平原,荆水宽阔浩渺,船在荆水中央,其灯华闪烁,装饰齐整,便是江边,也不闻其有声。
那人只道一句,“我家主人在船中久候。”遂一头扎进了江中。
水面有冰,他破冰而入,瞬间不见,俄尔见其浮于船左,早有人接应之,亦是鱼皮黑衣,却丝毫无对话之声。
船距江岸有近十丈距离,便有通天神功也难一跃而至,楚留香虽则水性颇佳,若让他水中而往,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的。
时至隆冬,周围除去皑皑积雪,连枯瘦枝干也难寻,他亦轻身而来,却寻如何物事过去?
他忽然笑了笑,他的手中已经捏了一物,细细瞧去,却是那海鹰银饰,如此小小一物,能帮他渡江而往么?
他忽然朝江上半空抛出了银饰,身形随之而往,亦不知是人更快还是物更快。人高于物,一脚踏上,物尚未下落,便被他一个鹞子翻身给再次抛入空中,此次物虽高,却不远矣,随他斜斜下落之势,竟近了水面,他却拿手接了,借物再落之势轻压而重起,物只距冰三寸而未湿,却已再次被他抛高了去,这次既远且高,竟直往那船头飞去。其去势固急,楚留香竟比它还快,只觉他自水面斜而直飞,一手捞住银饰的同时,双脚脚尖轻飘飘点上了船沿栏杆,踏阶梯般踏下了三尺高栏杆,含笑而往,手中银饰悠悠然转了一圈,极尽闲适。
说他夸赞功夫也好,这一手平眼看去,直如彩蝶翻飞,佳人起舞,动作曼妙之余不见丝毫仓促,优雅到了极致,精彩到了极致。
此等功夫,安敢有人不赏乎?
果然有人拍起了掌,大笑道:“妙哉斯景,楚香帅之名诚不虚也。”
楚留香的笑容却忽然僵硬,不是因为碰到了熟人,而是因为这个人根本不认识。
他早料定船中之人必为海鹰本人,又有谁能有这等排场?但这人却不是海鹰。
正因为这人不是海鹰,正因为这人只是安坐着便有的气魄,饶是楚留香,脸色也不由变了。
这个人有着一股王者霸者之气,他看起来还很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五岁,不太胖也不太瘦,不太高也不太矮,其天庭开阔有光,鼻梁瘦削硬挺,嘴唇如刀,眼如利剑,此等长相,断非庸俗之人能有,这乃是性格坚硬所打磨而出,能有这样一张脸的人,一定不会屈居人下。
他不是海鹰,也不是海鹰属下,那么他是谁?
他不过闲散坐着,手中的茶杯刚刚放下,清茶芳香,丝丝热气正徐徐而冒。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忽然抱手躬身一礼,笑道:“阁下必是海鹰。”
那人没有惊讶,只是笑道:“何以见得?”
楚留香却叹了口气,叹息道:“能与史天王比肩者,原该有此气魄。”
那人若有所思的瞧着他手里的银饰,笑道:“阁下此言有未尽之意,这银牌跟随我多年,又如何在阁下手中?”既如此说,他也便是默认楚留香所猜不差了。
楚留香笑了笑,“意外得之,既寻得故主,当完璧归还。”
他递过了银饰,海鹰也不推却,接过了,叹息着,道:“这银牌原也无有什么珍贵,却是我幼时佩戴之物,父母所赐,安敢弃之?前不久却被人盗了去,原想必然失却,却依旧归了我手,可不是缘分未绝?”他只拿着银饰喃喃自语,话语未完却又忽然大笑,“等闲物事尔,安有贵物而轻人之理,楚香帅啊楚香帅,你我同在江海,比邻而居,竟是但闻其名不知其人,何其憾哉?今日偶遇,又何其幸哉?哈哈,我本不饮酒,香帅可愿受我清茶一杯相敬?”
楚留香亦大笑道:“海先生何其年少有为,今日相遇却乃平生快事,茶亦有道,茶又何妨?且敬卿尔。”
入口苦而后甘,继而清香肺腑唇舌,楚留香笑道:“此乃云山茶尔,海先生好雅致。”
海鹰大笑道:“得遇佳友,如何不奉好茶?”
楚留香道:“既有好茶,如何不请另一位朋友共饮?”
海鹰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