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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守塔人by江亭-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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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敬重喻烽年纪比他大,是从大城市里来的解放军,平时多有照顾而且还经常惦记着家里的母亲。喻烽这个人有修养有知识有风度,面容英武,心肠温情,表里相彰,这样的人做哥哥做父亲都是最理想不过的。哪怕是做朋友,也绝对不会让人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除此以外王远压根没有想过。他不贪喻烽什么,倒不是觉得喻烽高不可攀,是王远没有欲‘望。喻烽和他关系好,好到连李永斌见了都要怀疑地看他一眼,但王远只觉得那是喻烽照顾自己年纪小,说明喻烽这人好,说明解放军好。 
可要说喜欢,又怎么会不喜欢。喻烽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的,什么样的人会不喜欢他呢?如果眼前这跟灰不溜秋的钢筋水泥柱子能成精变人,也就是喻烽那样的。那是王远从小打心眼里最仰慕最崇敬的样子。 

冷风吹得人心却燥热。王远感觉到一种窃窃骚动的甜意在心里头酝酿着。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就仿佛春风悄悄吹开的第一朵花苞,冬水乍裂的第一道脆响,呛一声迸出一股清冽的涓流来,尝着带有微凉的甜馥,然后心一动,那冰就已经全然消融了。 
王远抹了一把脸,低头沉吟。 

王妈妈看出儿子这几天心事更重,但想不到儿子的心思已经从村长辞世转移到了驻岛部队。那两罐蛋白粉被放在柜子里小心翼翼地锁着,吃的时候才拿出来舀一勺,味道并不怎么好,也没有牛奶那么香,虽然符合的胃口,但既然是好东西王妈妈还是很珍惜地吃。有没有效果倒还看不出来,只是王妈妈心里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还人家这个礼物。她在儿子面前略提了提,王远却摆手说不要紧,烽哥不会计较这个。 
王妈妈觉得儿子不通世故,“人家可能不计较这个贵重,但老收别人的东西不好。你们又不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还是要注意的。” 
王远摇头,一句话不说。他脑袋里筋儿都是直的——喻烽和他是亲过嘴巴的关系,够亲密的了。 

外头吵吵嚷嚷的,王远要去看,王妈妈把他拉回来,“你别去,乱哄哄的。” 
“那他们去干嘛?” 
“去抗议讨钱的。李书记到市里头要了钱给他们补偿损失,一家最多只发了一万块钱。统共也不到十万。不知道哪一个多嘴,说市里头实际是拨了六十万,剩下的钱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他们知道了就去抗议嘛,要把钱拿回来。” 
距离台风过后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补偿款也是村长丧礼后那几天发下去的,王远家也领了两千块钱。赵家不知道领了多少,屋顶是补好了,后院还是乱七八糟的。村子里修屋子其实花不了多少钱,多半是买点砖瓦水泥木材自己动手,钱多钱少其实也不差那一点。 
从前也有台风日子把屋子掀了要补偿金的事情,拨下来的钱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只是当下不可同往日而语,村子里现在都是打工的给家里面寄的钱,收入比从前要多,一万块十年前那是个很大的数,现在已经算不上了。 

王妈妈唏嘘,“五十万,他也真敢拿。这么多钱你说他拿了干什么,这么个穷地方也用不上那么多钱。你别去凑这个热闹,反正也不干我们家里什么事,也不贪这个钱。” 
王远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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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就这么多了。 
放心感情进展不会虐的,只不过要慢慢来,毕竟是个小地方发生的故事,不能指望王远同学那么快能接受。

10。 

王妈妈没想到,讨钱的事情虽然和家里没关系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扯上大关系了。 
村民要的钱没要到手,李书记自己也没有钱。钱像是凭空蒸发不知道去哪里了,李书记不说谁也不知道。该修屋顶的修屋顶,该修楼梯的修楼梯,也没有人再去村委会要钱。 

年前半个月村委会通知岛上要来专家领导组视察,要做好接待工作。 
王远看到海事局的船停在码头,一群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从上面袭来。李书记带着所有村干部在码头上迎接,还有村民被组织去列队拉横幅的。王远瞥了一眼走过去了。 
村子里为了迎接视察搞了一个月的卫生,衣服被子都不允许晾在外头,几条小道都被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孩子一早上都被赶去上学了。留在屋子里的大人领了通知不能随便出来,免得碰上视察队伍的领导问问题。王远记得他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也有视察组来。因为舢板岛上没有中学,他要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搭六点钟的船去临近的一个镇上初中,往往是赶不上六点半的早课的。视察组来的时候,为了不出现他们这些迟到的同学,到学校之后老师不让他们进课室,全都在值班室里面候着,到了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跟着做早操的队伍一起混进来。 
当时一个女孩子急得要哭,说老师我们班第一堂课要测验,我一定要参加的。 
老师表情严厉地说,你现在进去是给学校抹黑,因为你一个人让整个学校丢脸!现在你们就等于是见不得人知道不知道?测验等今天放学了再找你们老师去补,没做早操之前一个都不许出去,哪一个出去明天就不要再来上学。 
那女孩子坐在角落里头悄悄掉眼泪,也不敢出声。王远和她一个班的,第一节课是语文单元测验,王远平时成绩不好,考得最好也就是六七十分。他没把测验放心上。 

那是王远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一个集体里面很重要,因为自己任何一个不妥当的行为可能使整个集体蒙羞。尽管迟到并不是他们主观错误,但造成了客观上的结果。那种火辣辣的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感觉,印象很深。 

中午吃了饭王妈妈给儿子找了一套丈夫从前穿的衣服出来,“你爸娶我的时候穿的,你今天穿了去迎接领导视察,稿子都背好了没有?你再对我背一次。” 
王远背了一次李书记给他写的稿子,上头都是一些领导可能问的问题和答案,就和他从前上学碰到公开课的时候老师会给他们发答案背一样。王妈妈换着问法又问了他一遍,把衣服给他。王远说,“烽哥给了我一套衣服穿,我有。” 
王妈妈有点奇怪,“队长给你的?” 
王远点头,“就今天穿,穿了还给他。” 

喻烽早一个星期就让人把衣服送来了,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白衬衫、浅杏色的休闲外套和黑色西装裤,还有一双软黑皮鞋。王远小心翼翼把它收到柜子里下午回灯塔的时候才穿上。他本来一点也不紧张,李书记和他说只要大概介绍一下灯塔的构造历史配给系统以及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加上问题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一个小时。 

可视察组来的时候王远一眼就看到喻烽站在最后,噙着笑温柔地对他点头,王远脑子一烧,脸腾地就红了。李书记叫他和人打招呼,他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几个专家都是上年纪的教授,看着他年轻只当他是紧张,问了几个和专业相关的问题。 
王远就带着人上灯塔里面参观内部结构,一一介绍配电系统和工作环境。喻烽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他身后,隔着很近。专家问,“灯泡和其他操作机械的配电系统是分开的还是并联的?” 
王远指着总开关的两排拉闸,“是分开的,灯泡的配电系统是专用的一号太阳能电池板配的,这是为了确保它的供电能够正常。05年以前,这里只有一块太阳能电池板,所以除了备用发电机没有任何其他器械。现在操作机械是和小屋里的配电系统连在一起的,屋里装了风扇冰箱还有电磁炉,功率都不大。” 
专家点点头去看稳压器,喻烽走到王远旁边来握握他的手,小声说,“哥的衣服穿你身上真帅,差点都没认出来。” 
王远忍俊不禁,心里还有点得意。 

有两位领导想要爬到灯塔上面去看看那个小玻璃房子。王远说不行,上面很高没有特殊防护措施怕会出危险,而且玻璃房很小进去容易碰坏东西。那两位不干了,就是要上去。李书记打圆场,拿手肘拐了拐王远,哄劝说,“你就让他们上去吧,安全措施准备一下没问题的。” 
王远脸一黑,二话不说把后门一拉,就现出一条只一人宽的窄道来,贴壁的铁梯直通塔顶。三十米的高塔,那笔直的通道黑乎乎完全没有任何光线,向上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王远走到旁边柜子摸了一个探照灯说,“要把这个戴在头上,系好安全绳爬上去,三十米,上面的护栏只是装饰性用的,高度只到大腿,如果你们不怕危险掉下去或者爬的时候摔下来就爬,但是摔下来和我没关系。” 
刚才还要上去的那两位做了个吞咽动作,脸色很不好看。 
王远继续说,“我这里没有那么多套安全措施,一共只有两套,我先上去,你们其中一个上。”说完就去扯安全绳和头灯。那两位干笑了一下,摆摆手,“算了算了。” 

他们从灯塔里面出来,几位专家站在原地自由讨论,和王远握手,“谢谢你了,麻烦你带我们来参观。不容易,条件这么艰苦还守了这么多年,不过你不用担心,接下来就会好了。我们肯定争取把这个项目尽早拿下来,给你们提供更好的条件。” 
王远一头雾水。李书记出面解释,“我们这里要建风力发电厂啦。以后要是能建成一座风力发电站,日子就会好过了。这几位老师就是过来考察的。” 
那位专家还拍拍他肩膀,“李书记,你们这里人才辈出啊,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愿意来守灯塔,为国家做贡献,看来是你们村里头工作做得好。” 
李书记赔笑,“哪里哪里,老师们才是国家重用的人才。我们这些农民以后还要靠老师们照顾的。” 

王远把他们送走了。喻烽临走前叮嘱了一句,“等会儿他们要去基地,晚上还要陪着吃饭接待他们,今天就不陪你了。晚上等我电话。” 

王远晚上把灯开好了坐在小屋前头等。九点多钟他看到海事局的船把人接走了,没过半个小时电话就嗡嗡嗡地响,他跳起来跑去接电话,有点喘,“喂。” 
喻烽像是低笑了一声,“看到人走了没?” 
“看到了。” 
“年末要这帮老头子出动真是难为他们了。” 
王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喻烽耻笑了一声,“一个个看着是搞学术的,都他妈的特能喝。今天至少被灌了一斤白的。你等会儿,我挪个地儿躺一会儿。” 
王远屏息听到电话背景音是有两声脚步声,然后是人陷到床上的声音,喻烽似乎非常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喂,说话。” 
王远:“说什么?” 
喻烽沙哑温柔的声音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王远被蛊惑了,“烽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嗯,可能有点醉了。但是我觉得状态还行。别小看你哥我,两瓶白酒不倒!没问题!” 
——看来真是醉了。 
王远心里小九九念起来,醉了你就别打电话,上床睡觉,还要人陪你在这里说醉话。王远觉得喻烽酒品肯定一般,一定是喝多了大吵大嚷跟村里几个嗜酒的大爷一样,每次醉了就让自家媳妇儿捂着嘴巴扶回去的,回去了还不安生,张牙舞爪不肯好好躺回床上睡觉。王远皱了皱鼻子,觉得那个画面换成喻烽有点好笑。 
他想那就挂电话吧。喻烽却叫他,“阿远。” 
王远:“唔嗯,什么?” 
“我想亲你。” 
王远心砰砰跳,眨巴眼睛。喻烽躺在床上笑,他都能想象王远是什么表情。他横躺在床上,脖子稍微伸一伸就能看到窗外的星河,一条璀璨的银带,被薄薄的云翳覆着,光辉婉转柔和。 
喻烽莞尔道,“这样吧,现在亲不到那就先欠着一次,我欠你的。下次记得提醒我。” 
王远终于反应过来被调戏了,恶狠狠地盯着话筒。 
“别挂别挂,哥错了哥错了。”喻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逗你了。” 

“有机会带你回我们家看看雪。南方他妈的不下雪,冬天一点味道都没了。”喻烽说,“你见过雪吗?真的雪。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那边早就下雪了。街上全是白花花的,特漂亮。” 
王远说,“见过一次,小时候阿爸带我去北京玩过一次。” 
那是王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旅游。父亲带他去首都玩了几天,看长城故宫天安门广场。因为当时是冬天,两个南方人受不惯北方的冷,衣服也没带够差点感冒。在王远的记忆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长城故宫天安门就是电视里的样子,没什么差别。 
“我们家现在不在北京了,我妈回南京了。南京去过没有?” 
“没有。” 
“六朝古都没去过?一定带你去,必须要去的。”喻烽说,“我跟你说啊,那地方虽然没有北京大气,但是很别致很漂亮的。周围一圈小城市什么苏州扬州也都是养人的地方。女孩子也特别漂亮,皮肤白大长腿秀秀气气的还很会读书。我发小就南京女孩儿,比你们那个领舞的女孩子漂亮多了,有时间带你回去逛。我妈肯定也喜欢你这样的男孩儿,又听话又能干。” 
王远有点好奇喻烽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喂,在听吗?” 
“嗯。” 
“在想什么呢?” 
“在想烽哥的阿妈是什么样的。” 
“我妈?”喻烽望着那星河毫无意识地说,“她是个非常典型的上海女人,虽然祖籍是南京,但是很小就去上海念书了。娇滴滴的嗲嗲的,但是发起脾气来根本没人受得了。我和我爸在家都是听她使唤老实挨骂那种,”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我跟你说,她那颐指气使的样子你要是见了肯定受不了的,偏偏她又确实长得好看,吹鼻子瞪眼睛也比人家好看,那张嘴巴再刻毒的话说出来我爸都觉得受得了。我是没见过他们俩这种愿打愿挨的……” 
他这样说下去没完没了了。王远听得出神,偶尔嗯嗯两声全当做是陪衬。 
——烽哥想家了,毕竟在去家千里的离岛,与世隔绝难免引起思乡之情。 
以前跟船队出海王远也会想家,连船上做的饭也没有家里做的饭好吃。他不忍心挂喻烽的电话,听着话筒里头男人胡天海地地扯了半天,直到他语速降下来,累了。 
“烽哥,睡觉。” 
“好,睡觉。” 

这个夜晚出奇的平静,海面无风无浪,像是有什么镇在海上。王远记得村长曾经和他说过很多关于这片海域和小岛的故事。有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故事说,当暴风雨要来临之前,东海观音娘娘要在海上念超生经,为将要死亡的灵魂提前超度。于是海面被经文镇住,远望之下是一块黑镜,只看到月亮晦暗的牙勾在云面印出一个灰色的影子来。星阵的方向变了,排布悄悄移位,远方头一颗藏了光,不露针芒。 

——不是好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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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烽其实年纪也不是很大,二十五六左右啦~

11。 

年节这几天热闹的很。除夕前几天陆陆续续开始有外出打工的年轻男女回来。王远看到港口每天来往的船增加了两次往返班次,每一趟也都坐得满满的。除夕那天晚上在广场上面吃流水席,每家出两三个菜,全村人都在广场上吃。喻烽把军营里面排的节目拉了出来,在广场西边儿的戏台子那里重新搭了一个小台子,拉了块大红绸子,就让女孩子在上面跳舞唱歌。 
篝火点在广场中间,小山高的木柴堆是小战士从树林子里捡来的,笼统搭了个木架子点上,火舌跳到了半空中,烧得炸裂,爆出零星的火花。王远站在灯塔上远远地望,心里古老而遥远的情结烧得通红的,在这巨大的火焰里涅盘了。 

喻烽坐着他旁边给他烤一只鸡腿,涂得油重蜜厚,笑,“阿姨也忍心,过年还不能一起去过,大除夕的港口值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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