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花三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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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渺渺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厚厚的围巾,是沈淑贤送的。她的脸色白的象死人,反正离死也不远了,囚衣的袖子特别长,遮盖着下垂的被挑段了筋的手腕。
耳朵还是能听见,这些议论让它苦笑,也许他们说得对,平民百姓反倒很少招来灭门祸事,没钱未必是件坏事,有钱未必是件好事。康渺渺的肩膀被绳子勒出血痕,她想在人群里寻觅一个人的踪影,这一刻,她只想见一个人,在人生最后的路途上,能见到他就好了?难道他们真的见死不救?人和人之间的冷漠比这冷风还冷漠。
寒风,象瓦片,刮在脸上粗糙疼痛,康渺渺跪着已经半个时辰了,膝盖早已经麻木,嗓子里的洞进了风,直往心里灌。
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只是年迈的父母还有那些无辜的人,还有姨太太的几个小孩很无辜。
刑衣是米白色,后面写个“死”字。康渺渺的半边脸已经完全溃烂,烂洞里几只小蛆虫探着脑袋拼命蠕动,窟窿里流着金黄混合鲜红的液体,头发沾满了脓血,面带污渍,全然一付标准的死囚的打扮,康盛年一家五花大绑,等待着最后时刻到来。
昨夜晚上异常的冷,再也没有人用刑,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是沈淑贤看错了自己,还是自己太相信别人。其实再怎样,康渺渺也不会为了自己的生存出卖其他人。谁又不怕死,她能救自己多好,可人人都是自私的。
康渺渺已经熬受不住,想写点遗言也是无能为力。若非今早有官差大力推醒她,只怕她这一睡就能直接睡到黄泉路上去了。如今又跪着,她也是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荏弱的颈背尽量直挺,要死也要死的漂亮。
真的不能相信任何人吗?也许吧,但,只要他出现一次就好,眼睛转动着,仍是一派漠然冷淡,冷淡又有笑容。笑这个世界。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笑!”人群中不知谁愤愤然说了一句,一个西红柿扔了过来,炸得满脸都是,嘴边有酸酸的液体,舔了舔。
死到临头了——康渺渺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千百般用心,不过想见到一个人,付出的代价要如此惨重。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马队长在割她的喉咙挑她筋骨前说了句〃对不起〃,她看见台上的沈淑贤就知道了,她笑吟吟的坐在徐宝山的旁边,热情中不乏高贵的矜持。
两个女人,现在都是受人瞩目的对象。
阴花三月 正文 第47章
(四十七)
她能救的,只要她说一句话。
但她不愿意,她怕自己把她供出来,其实大可不必这样,要供出来,早就供出来,不必等到现在。那一刻,康渺渺的痛,从脸到心,再扩散到骨血的颤栗,又从骨血底下泛起的钻心疼痛明明白白告诉她,所谓的朋友,都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一切都是虚的。
她千百般不愿,甚至为此心生恨意,可仍是害怕会被沈淑贤看穿自己的恐惧——怕死的,怕离开这个世界的,怕再也看不到绿色的叶子和白色的雪花。
她恨,却不知道恨着什么,最恨的却是自己。恨自己这般愚蠢。
昨夜她被一把尖锐的怪刀割了喉咙,然后有人止血,披上围巾……这一夜、这一劫,于她真是教训深刻,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忘不了又如何,自己就要死了。
刽子手提着明晃晃的大刀走过她面前,大刀在微弱的阳光下下耀着雪亮的光芒,刷地照得她心底也是一片雪亮。心底也是一片白茫茫,黑漆漆,如同残雪覆盖着一堆垃圾。那一片雪白就是预示死亡、接近死亡的感觉吗?
康盛年千方百计的小心,命里终还逃不过一个死劫。那些曾经吃过他家里施舍的米的人们,看热闹的心态,悲哀的那些人。若重新来过,他仍旧同样会犯这世人眼中的“错”——有所为、有所不为,怕是改不了的,并不因生或死的结果而不同取舍,所以这死劫怕也是避不开了的。
人越来也多,还是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若能时光倒流,还是希望与他相遇的。
女人,死到临头还是想着男人。
康渺渺和沈淑贤的目光终于相遇。
阴花三月 正文 第48章
(四十八)
沈淑贤看着徐赛寒,嘴角微笑,心里却在发抖,这样的时间太漫长。别怕,康渺渺死了就没事了,至少宁兴国绝对不会舍得供出自己,想起来真是后怕。
树叶从空中飘落,结束了它的使命拥抱大地。天空是尸体暴露很久的灰黑色,远处的山象是虚幻的背景,唱戏的那种,我们都是戏子,演着演着就认真的,我们又都是看客,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宁兴国戴着破了边缘的草帽,围观的几个人中有几个朝自己眨了眨眼睛,他摸了摸帽子的边缘,朝囚犯处决的地方走近。
这次千里迢迢的赶回来,就是要救康渺渺一家,实在不行,至少要救一个。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了她,如果这样,情愿不要革命去做个普通的教书匠。
这次劫法场是绝密的一番计划,除了学校内部的几个革命党人,几乎没有人知道。宗秀玉请邱丕振调了十个精选出来的士兵跟随宁兴国前往扬州。
临走时,宁兴国对送他上车众人道别,忽然有点悲壮的感觉,虽然计划周密,但脑子还是响起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复不复返。”
家里地址留在宗秀玉那里,如果万一不幸牺牲了,每个月还是要给家里给钱。其实心里放不下的还有沈淑贤,她应该也快来学校了,上次一时冲动把她给上了,庆幸自己把子孙们射在她肚皮上,虽然也不算是很爽,总算是没有害她大肚子。张晓平把车票放在他手里,“一切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张晓平的孩子还在奶奶家里带,不知道长高没有。想到儿子,心里一阵酸楚,什么时候他才能象正常的小孩一样叫声妈妈。
他看见了康渺渺,忍住眼泪。自己之所以还可以安全的站在台下,正是康渺渺的坚强。
康渺渺慢慢的抬头,看见了,宁兴国,就在自己面前。张开嘴,却什么声音说不出来,只有眼神,焦虑和期待,仿佛千言万语要说。
后面的人很拥挤,看热闹的人越多,对于这次劫法场的把握越大。宁兴国没有注意沈淑贤,他做梦也想不到沈淑贤会跟徐宝山的儿子徐赛寒好上,而且还登堂入室,光明正大的坐在监斩台上居高临下。
他缓缓的移动着,几个穿着烂棉袄但手腕上系着红绳子的农民打扮的伙伴跟自己交换着眼神。
桧子手麻木的看着四周,下巴的肉看起来有三层。
康渺渺的眼泪一滴一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噩梦,是一个男的跪在地上,女的也跪在地上,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在那里跳义和团的大刀舞,跳舞的男人很肥,胳膊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周围很多狗在看,有黄色的有灰色的,狗的脸上也是如人一般有滑稽的表情。
原来自己早有预感。
时辰差不多了,负责斩首的刑官上台宣读罪状:勾结革命党,为其提供军饷和物资,罪该致死!”又读康渺渺罪状,“以残忍之行为杀害同校校友,毫无人性,斩!”
“让她千刀万剐!”周慧娟的母亲冲到台前,啪啪两记耳光打在康渺渺脸上,然后又抓,脸上的已经烂了的肉血肉模糊,白骨可见。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声惊叹,有几个胆小的用手遮住眼睛,但忍不住从手指缝中窥视,深怕错过精彩之事。
康渺渺在一片泪光中看见一个人,宁兴国,他来了,他终将救我出苦海,带我飞越这个苦难的世界,你们笑,你们凌辱,我马上就要自由。
徐宝山不管过程怎样,他只需要他们的人头到老袁那充数。
沈淑贤的下唇紧摇,徐赛寒在耳边问道,“你那同学看起来很可怜一样,你说要不要留,没事的,我父亲一句话便可。”
沈淑贤摇摇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不觉得周慧娟的父母很可怜嘛。”
可怜什么可怜,周慧娟的母亲又怀上了,她每天都在烧香希望这次生个儿子,以抚慰周耀隆的丧女之痛,巩固自己的超然地位。
现实就是这么现实,乱世中,人人求自保。
徐赛寒看了沈淑贤一眼,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马队长坐在徐宝山旁边,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徐宝山不住的点头,这次刨了个根,马队长也是大有功劳。
这时又有人上来给囚犯喂饭,免得成为饿死鬼,康家一家数口都吃了几口冰凉的饭菜,除了康渺渺,喉咙剧痛,不能下咽,脖子动一下就是剧痛,只是但被围巾遮着,伤口看不出来。
又上来几个和尚,朝着他们念了一通经文。
最后有人上来帮他们洗脸,康渺渺的脸别向一边,她刚被打完,痛。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想再多看他一眼。
刑官大喊一声,“时辰到,斩!”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宁兴国也拔出抢,对准斩首的几个桧子手,一个胸口中弹,另外两个都打中了脑袋,血喷出来,溅到围观的人们身上。
一阵大乱,有人大喊〃劫法场啦!〃
阴花三月 正文 第49章
(四十九)
顿时大乱。
宁兴国用力跳上台,抓起康渺渺背起来准备趁乱逃走。
再往下看,他惊呆了,十几个一起过来的同僚都死在地上,没死的也都打断了腿,旁边的有几个围观的路人手里拿着枪。
他们暴露了。
再听到几声枪响,大腿被子弹穿过,剧痛,脑子模糊起来,被打中了。康渺渺就死在自己怀里,尚有余温,大大的眼睛努力向上翻着,嘴角带着冷漠的微笑。
宁兴国抬头看见了沈淑贤坐在监斩台上。
这是怎样的世界,敌人和朋友为什么让人分不清楚,劫法场计划如此周密,为什么还是失败。
宁兴国跪倒在地上,拖着流血的双腿。
逃避,不一定躲的过?
爱着,不一定就是错?
孤单,不一定不快乐?
得到,不一定代表长久?
失去,不一定失去所有?
不能同生,但求共死,也许这是爱情最悲哀的结局,以为结局,却未结局,等到结局,想要重来,人已不在。
再次斩首的时候,宁兴国代替了僵死的康渺渺,看着围巾散开的她,喉咙周围是一个深深的血洞,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为何不对自己说话。
倘若要说,是哪一句,宁兴国猜不到。
“先生,你是革命党吗?”
“当时校长介绍你的时候我感觉他在撒谎,还有你那一脸浩然正气的样子,你讲课的时候说到袁世凯那个愤怒的样子,我就觉得你就是革命党。”
“我知道的。我从第一眼见到先生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要追随先生的,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先生。”
。。。。。。
忽然忆起她天真的娃娃脸,忆起她笑起来的梨涡,忆起她的吻和娇嗔的表情,忆起每个共度的日子。
是选择错了,还是无论选谁,都是个错。
那些围观群众都逃散了,场面冷冷清清,没人再在下面交谈起哄。
监斩官再次喊斩首的时候,备用的桧子手气势汹汹的出来,挥舞着锋利的刀,刀口配红绸,手气刀落,一气呵成。几颗人头在地上滚了滚停下来,有几个不瞑目,呆呆的睁开大眼看着自己的身体。
到处都是血,安静的流着,发出细微的噗噗喷射之声,有几只大腿在抽动,像去了头的青蛙,鲜血从刑台流到雪地,雪和血混着,是肮脏的粉红色。
沈淑贤的眼睛被徐赛寒用手遮住了,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怕你做噩梦,不要看。”
徐赛璐只管在衣柜前试自己的新裙子,她不关心谁是革命党,也不关心是否打仗,她关心衣服的长短是否合适和自己的身材是不是又长胖。
马队长自信的点点头,对徐宝山道,“徐督军,我提供的情报很准确吧。”
徐宝山大喜,“那我要提前恭喜你了,马局长。”
这会马队长兴奋坏了,喜滋滋的看着下面的人把人头分别装进箱子里,尸身是不要的,顶多挖个坑草草埋了。
“多亏督军提拔,让小的破了命案又抓了革命党,以后督军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小的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的对督军的崇拜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绝地,一发不可收拾。”
“你小子不错。对了,这么准的情报哪里搞到的。”徐宝山准备起来,因为是冬天,并不担心人头腐坏,一个星期内送到总统府都不迟。
阴花三月 正文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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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不错,对了,这么准的情报哪里搞到的。”徐宝山准备起来,因为是冬天,并不担心人头腐坏,一个星期内送到总统府都不迟。
“这个嘛,小的自然有套路。不过代价也是不小的。”马队长想起在前天收到的邮件,笔迹是一模一样的,要的仍是五千大洋,连钱庄帐号也是一样的,上面写着:处决时乃劫法场时,腕上红绳为记。
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自己的前途就完蛋了。跟娘娘腔商量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徐宝山派人支援,埋伏了好些人在人群之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个万一果然就出来了,也不枉自己整夜失眠。
等徐宝山一走,马队长到收尸人面前道,“这女的要留全尸,不要割头。她要挂在城门口示众的。穿衣服。”
这一晚上,徐宝山摆宴,也请了市长和商界人士一同出席,宴会摆在扬州当时最有名的鸿运楼。
徐赛寒和沈淑贤算是焦点人物,因为亮相并不多,所以有惊艳的感觉。徐赛寒得意于自己的眼光,这些官太太、大小姐没有一个不赞美沈淑贤的。
沈淑贤的衣服是静宜找人帮她量身定做的,师傅拿了她的三围专程去了南京,据说只有这家老店才有上好的特等云锦,绚丽多姿、灿若云霞,店老板李绍君曾经为袁世凯的王妃金氏做过礼服,只是听来人说是给徐宝山的媳妇做衣服才应承下来。这些特等的云锦不对外售卖,选用纯桑蚕丝,纯金纯银线,让从业四十年以上的技师纯手工织造,两个技师一天只能生产5…6厘米,做个旗袍最少要两米左右,可见功夫之复杂。本来沈淑贤的气质不差,再加上这件小巧而时髦的宝石蓝云锦旗袍把沈淑贤的气质衬托的华贵,花朵是俏丽牡丹,更添几分富贵。头发用同色系的发带固定好,淡淡的化了些妆,一出场便经惊为天人。
对的面料做成对的衣服,穿在对的人身上,出现在对的场合,才是对的。
沈淑贤的优雅表情是昨天晚上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的,包括步调和神态,自信,自信,自信。她鼓励自己,这些人都是巴结仰慕自己的,不要怯弱,不要发抖,抬起下巴,骄傲的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时刻,繁华开始上演,向过去说再见,至少此刻不要去回忆。
静宜完全脱离了有些姨太太的做派,她的衣服低调内敛不张扬,穿着碎花上衣,绸子裤是黯淡辣椒绿,不刺眼,手上戴着翠的和田玉镯,头发挽的低,金色蝴蝶发簪是头上的点睛之笔。眉眼并不显山露水,嘴角在笑。既不抢新人风头,也让人过目难忘。
徐赛璐一贯洋娃娃打扮,蓬蓬裙和细锻带皮鞋,公主一般,弹奏拉威尔的钢琴曲《鹅妈妈》,赢得众人掌声。
徐宝山开头说了些废话,无非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自己,不要去勾结乱党做些不利己的事情,最后宣布徐赛寒与沈淑贤订婚的消息。
众人又鼓掌。
两人续续走到前面来,徐赛寒今天也是穿着西式的礼服,跟沈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