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尾秀介]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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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村!”(注:日语中“六”的读音与英语的“岩石”,即“rock”相近。)
美香突然叫了出来。S君非常满意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本小说——就是那本写了杀死孩子还糟蹋尸体的小说,作者就是岩村老师。岩村老师说过,他以前出版过小说,原来是写过那样的小说啊!‘薰’,是他的原名吧?”
想起来真觉得自己没用。
也就是说——
S君重新拉开架势,慢悠悠地说。
“所婆婆是提示我们,这本小说就是揭露岩村老师的工具。”
“可是,怎么使用小说这个工具呢?”
“很简单。只要把岩村老师写过这样一本小说的事报告给警察就行了。这样一来,虽然警察也许不会马上就突然逮捕岩村老师,但是总会产生一种感觉,觉得‘这家伙很古怪’。然后就会对岩村老师进行调查了。只要一碰,就会有问题败露的。当然是悄悄调查啦。只要他那变态爱好被发现,杀死我的证据也肯定会被查出来。如果搜查他的车子,就会发现车子里装过死人的痕迹,肯定会发现。”
原来如此。我不禁拍了一下手。真是云开雾散。
“不过,道夫君,在这之前必须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报警之前,咱们必须要证实一下咱们的这个推测对不对。也就是说,六村薰究竟是不是岩村老师。而且最好也亲眼看看小说的内容。即使不是全看,至少也得看几页。不这样的话,报警的时候也没有说服力啊。”
“小说的内容,可以在书店翻翻看看。可是,怎么才能证实是岩村老师写的呢?”
S君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叫一声:“对了!”
“明天上图书馆去!既能看到小说的内容,问问图书管理员,就能明白作者的情况了。一石二鸟吧?”
好象“一石二鸟”这个词在计划跟踪岩村老师的时候也曾说起过。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图书馆
七月过去了。那一年八月一日的气温是整个夏天最高温度的纪录。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柏油马路上蒸腾着热浪。我像是在热浪中游泳一般,到了图书馆时已经是浑身汗湿,脸上好象裹着一层闷热的毛巾一样。
“美香,马上就到了。——S君,你没事吧?”
“没事。就像蒸了一回桑拿。”
我们穿过红砖路,从女孩跳舞的石雕前经过。走进自动门,凉爽的空气立刻包围了全身。
因为正值暑假,所以在儿童书架前和阅览室到处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来看书。经过阅览桌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吵吵嚷嚷的小学生中间,我似乎看到了隅田的身影。
“道夫君,怎么啦?”
“哎,你看,那是不是隅田?”
“哪个?在哪儿?”
“你看,就在那张桌子边上……”S君小声地笑了笑。
“不是她,就是有点儿像。我说道夫君,你脑子里怎么净是隅田啊?”
“怎么会呢。可是……是啊,只是有点儿像。”
仔细看看,的确正如S君所说。
“隅田是谁呀?”
美香问道。我只回答说:“班里的同学。”就走开了。
“小美香,那个隅田,可不是一般的同学哟。”S君故意用意味深长的口气说。
“那是什么?”
“她就坐在道夫君后面的座位上。实际上——”
“少说废话!”
我已经猜出S君想说什么了,于是当即打断了他。
“咱们得赶紧办正经事儿!”
“哎呀,道夫君,你看看你,生气了?”
“就是啊,真奇怪……”
美香也小声说。
说着,我们就走到了书架前。书架上满满地码着一排排的书。最靠近的一排,贴着“地域作家”的索引标志。
“道夫君,会不会就在这里啊?”
“是啊。——啊,在那儿!”
很快就发现了要找的那本书。我伸出手,把那本小说抽了出来。
《对性爱的审判》 六村薰
精致封面上是一副毛骨悚然的画。四方的房间。墙壁、顶棚、地板,一切都是水泥的灰色。地板的正中央有一只木箱子。箱子里有一个赤裸的男孩面向右抱膝而坐,仰着脸,本该有双眼和嘴的地方全都裂开了,只被画成了黑洞,宛如坟墓中埴轮(日本上古时代古坟时期特有的素烧炉)的脸。男孩的身边,有一个小丑般的人物。说是小丑,其实只是服装看起来像个小丑,脸却被黑色的羽毛遮住了。一片比团扇还要大的羽毛。那个人一边用右手拿着羽毛遮住自己的脸,一边像扑克牌里的大王一样跳着舞,正面对着我。
“这是什么呀,真不想看。”S君嘟囔着。我一声不响地翻开了书。看了看第一页,只觉得难懂的汉字太多了。于是,我一边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一边扫了几眼书的内容。这个时候小说的故事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确认老爷爷所说的那些情节就大功告成了。而这很快就得到了确认。或者说,整本书的几乎每一页上都在描写杀死男孩,然后再凌辱他的尸体这样的情节。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什么故事情节。性器、喜悦、愤怒、黏液、乞求。——每一页上几乎都反复出现着这些词语。有的意思我明白,有的就不太明白了。我所看到的文章内容,阅读起来都没什么障碍,可是还有一些个别的地方很难懂。肯定是由于作者的所思所想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范畴。
翻着书页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不是在读书,而是实实在在目睹了什么,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包裹在一种令人不快的腐臭的空气之中。那感觉难以言表,就好象是干了的牛奶、或者是贝类的肉、或者是污秽的水槽——就是那种腐臭的气味。
终于,我合上了书。
“走吧。”
拿着那本书,我来到了入口正面的接待处。柜台的另一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我把那本书递了过去,说想了解一下作者的事情。那个女人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这本书最近很流行吗?前阵子有位老先生也来打听过的……”
密告
“那个老爷爷肯定已经知道了杀死我的凶手就是岩村老师。他不只是在柞树林里看到了岩村老师,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走出图书馆,S君这样对我说。我的腋下夹着那本《对性爱的审判》,最终还是借出来了。
“肯定是由于什么原因没把真相说出来。所以才把这本书的名字告诉了道夫君。老爷爷肯定是期待着道夫君替他把岩村老师的罪行揭露出来。”
我也赞成这个观点。
“不过,你说是由于什么原因呢?”
“也许是被岩村老师威胁了,要不就是对自己的想法还没有把握……”S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路边,一朵葫芦花绽放着白色的花朵。已经这么晚了啊。可能是在图书馆看书占去了大部分的时间吧。
“道夫君,不管怎么说,只能靠我们了。虽然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老爷爷自己不对警察说出岩村老师的事情,可是不管怎么说,他是把这事托付给你了。而且还有胸牌的事,岩村老师要是发现了你偷偷潜入他家里,那咱们可就没有时间了。”
是啊。这一点昨天我自己也说过了。
腋下夹着的那本书似乎变得更沉了。
“有电话。”
美香说。眼前就是一个电话亭。
“正好啊,道夫君。就在这儿给警察局打电话吧,把小说的事儿告诉他们。”
“可是,怎么说明呢?老爷爷的事情也全都说出来吗?”
“那个嘛,最好别说。如果老爷爷有什么别的原因而不愿意亲自对警察说的话,那最好把古田这个名字……”
“古濑。”
“总之不要把名字说出来。你就说,是你自己注意到这本书的。这么说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是啊——好吧,打个电话。”
下了决心,我走进电话亭。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刚好里面有一枚十日元的硬币。我摘下听筒,把硬币投了进去。
“拨一一○就行了吧?”
“那两个警察没给你留联系方式吗?”
对啊,谷尾警官曾经给过我一张名片,现在就夹在钱包里。我找出了那张被水泡过了的名片,按照上面印刷的号码拨了过去。只响了一声,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说出了我的名字,请她帮我转接谷尾警官。电话那端响了一阵《雪绒花》的等候音乐,又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谷尾好象是去N小学了。现在你在家里吗?我马上就让他和你联系。”
“啊,不用了。我就是N小学的,我去找他吧。”
要是给我家打电话,妈妈接了的话又是一通麻烦。我放下了听筒。
“你干嘛说要到学校去啊?要是碰见了岩村老师怎么办?多危险啊!”
听S君这么一说,我也恍然大悟。糟糕!彻底给忘了。
“怎么办啊,再打一次电话?可我已经没有钱了。”
“唉,算了。在警察面前,岩村老师也不可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心里举棋不定,可我还是一步步向学校走去。最后我们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与其某一天在什么地方和岩村老师突然碰面,还不如在学校这种周围人比较多的地方安全。
“可是,道夫君,一旦碰见了岩村老师,你可一定不能离开警察啊。”
“明白了。”
我们途中回了趟家,把美香留在了家里。因为昨天岩村老师见过美香了。
穿过槻树大道,来到了学校。此时太阳已经开始渐渐偏西了。
我们走进了光线微暗的教学楼。玄关大厅和左右延伸的走廊都十分寂静,地板砖上映出了我的影子.我突然间强烈地意识到,虽然我是和S君在一起,但是实际上我还是一个人。
“到教师办公室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顺着一楼的走廊走了进去。教师办公室的门关着,但是透过磨砂玻璃的小窗子能够看到白色的亮光,所以办公室里应该有人。我站在门口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哎呀,总是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如果再有什么情况,我们再联系。”
哗啦一声,门开了。走出来的人“哇”的一声举起了双手。
“——啊呀,是道夫君啊。你怎么在这儿?”
是谷尾警官。他举着双手,一副高呼万岁的姿势,眯着眼冲我笑。在他身后的是竹梨警官。我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安全感。
“我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打过电话了,听说你们要到学校来。”
“啊,打过电话啦,谢谢啊。——有什么事吗?”
谷尾警官两手放在膝盖上弯下腰看着我的脸。
“恩,我,我注意到一件事情,觉得……”
“道夫!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听到那个声音,我就一下子变得好象一块石头一般。在两位警官身后向这边窥视过来的,正是岩村老师。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来的吗?不是对你说过吗,要注意安全!”
我听得出岩村老师的口气里暗藏着愤怒。我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全身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冰凉。
“好啦,老师。难得这孩子来了。”
谷尾警官在一旁劝慰着。岩村老师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抱着肘叹了口气,视线却忽然移到了我的身体右侧,神色一下子变了,双眼瞪得大大的,紧抿着嘴唇。岩村老师的视线正落在我的右手抱着的那本书上。我真后悔没有放进包里。可是已经晚了。
“那么,道夫君,你注意到什么事情了?”
谷尾警官又转向我,在他身后,岩村老师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那本书,时不时地还会扫一眼我的脸颊,那表情里混杂着愤怒与不安。
“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吗?”
谷尾警官一直盯着我的脸。
“不,不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来问问他吧。’
岩村老师说。
“他还是个孩子,面对警察总是会紧张的。”
“面对我这张脸也会紧张啊。”
谷尾警官扭过头,拍拍自己的脸颊,笑了笑。竹梨警官也笑了。岩村老师笑得最大声。
“过后我把结果通知你们吧。——我干这个可是内行啊,比较善于和孩子打交道。虽然自己说自己有点那个。”
“当然,当然。”
谷尾警官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
“那你就和岩村老师好好谈谈吧。”
“可是……”
正在犹豫如何回答的时候,岩村老师突然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哦呀,手里拿的什么?那不是老师借给S的书吗?啊,你从S那里借的吧?S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书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是不是?好吧,那就还给老师吧。哈哈,就是这件事吧?不过啊,什么注意到一件事,你呀。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谷尾警官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岩村老师,然后撅着嘴,扬起了眉毛。
“是一本书啊。”
那声音似乎是有点儿失望。
“就是这么点儿事。警察先生,这孩子总是什么事都言过其实,挺让人头疼的。当然啦。他本人没有恶意。”
岩村老师笑眯眯地对两位警官说。
“那就这样吧,警察先生,真是辛苦啦。天已经晚了,我来送这孩子回家吧。”
“对呀,天都黑了,这时候让小孩子一个人回家,我们也不放心。就拜托您了。”
谷尾警官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出了稍显幽暗的走廊。在他身后,竹梨警官也跟了过去。
“岩村老师,告辞了。”
“好的。有什么情况马上和您联系。因为就算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情,我们这些外行也不知道对案件的进展有没有帮助,所以还是请你们来判断。”
“是的。老师,您说得很对啊。”
警官的身影渐渐地走远了。我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道夫!”
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过来!”
我按照那声音的指示走了过去。教师办公室空荡荡的。我拼命寻找其他老师的身影,可是力、公室里再没有旁人。
“其他人都回去了。”
岩村老师似乎是猜中了我的心思。
“刚刚回去。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你了。”
岩村老师向我迈进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那本书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
“不对吧。你想对警察说些什么?”
那声音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异常缓慢。昏昏沉沉的。毫无表情的眼睛。
“没什么……”
“你不是说你注意到一件事吗?”
“不,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是一件大事吧?一件很重要的事吧?”
岩村老师那硕大的身躯一点点向我通近。突然,他举起右手,伸向了墙壁。墙壁上正好是电灯的开关。啪!岩村老师的手掌按住了开关,发出很大的声响。随即灯灭了。因为背对着窗外的夕阳。岩村老师的身影变得一片漆黑。
“你是想把那本书拿给警察看吧,道夫!”
还没等我回答,岩村老师就劈手从我的右手中抢走了那本书,举到自己的眼前。
“有两下子啊,你已经知道了这就是我写的小说吧。”岩村老师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
“图书馆。嗯,原来是这样,是谁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