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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道尾秀介]向日葵不开的夏天-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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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正常。” 
  虽然并不是为了发现异常情况才来的,可是每次记录完毕,泰造还是会这样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 
  关上对开小门,按原样锁好,泰造一如既往地想顺着来路返回,正要迈步的时候—— 
  ……我…… 
  一个孩子的声音。 
  哎呀。泰造转过身侧耳倾听。这时一阵风却不合时宜地刮了起来,吹得柞树的叶子杂声四起。杂声响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可孩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泰造紧紧抿着皱纹遍布的嘴唇,向林间小路望去。大概再有十米远就是柞树林的尽头了,可以看到左右两边的低竹围栏从那里一直向远处延伸。 
  “刚才是S君的声音吧。” 
  肤色黝黑,清瘦,黑头发长短不齐,总是乱蓬蓬的,短裤底下孤零零地露出两条 O 形的细腿,可能是因为罗圈腿的缘故,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而且双眼还严重斜视,这就是那个男孩给人的印象。每次看到那孩子,泰造总是觉得他格外可怜。S君的家和泰造家的方向相反,百叶箱就在这两家之间。竹围栏的另一侧就是S君家的庭院了。S君就在那里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好像他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泰造伸长了脖子,凝视着竹围栏的那一端。 
  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S君家的后廊。对着后廊的一排可以出入的大窗子都关得死死的,唯有最右边的那一扇大开着。正方形的窗户中出现了S君的身影。从泰造的位置看过去就像是电视里的画面一样。 
  “那孩子在干什么啊……” 
  当时S君究竟在干什么泰造也没有多想。后来泰造为此后悔不已。他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再多走几步,仔细看看S房间里的情形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啊啊,好疼……” 
  由于伸长了脖子眯缝着眼睛看,泰造感到腰部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又像虾那样弓起了身子。 
  “早上还是偶尔煮点儿荞麦面吃吧……” 
  回转身,泰造沿着林间小道返回了。 
  透过树冠的缝隙露出的夏日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遍布灰色的阴云。 
  同一天的下午三点十五分。 
  泰造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步履蹒跚地往家走。太阳炙烤着柏油路,前面的路面上可以看到路面反射的阳光。前年,泰造迎来了七十周岁的生日,和他一起走过大半生的妻子也因为胰脏癌过世了。那之后,泰造突然也觉得身体有什么地方开始不适了。心律不齐、眩晕、偏头痛,最严重的就是腰痛。从每天早上起床开始一直到晚上睡觉前,腰部周围一种好像涂了一层粘土一般难受的重感就始终这么缠绕着。有时候还会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阵像是被钉进木楔子一般的剧痛。泰造也曾去在电话薄上查到的医院看过,医生说这是变形性腰椎病,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产生的疾病,还说这是椎间板和腰部关节的韧带老化的缘故。泰造接受了四次诊疗,费用虽然很高,但是却并不奏效,之后泰造索性就不再去了。——是不是,也有些精神作用呢? 
  最后一次治疗的时候,年轻的主治医生说了这么一句。那不过是因为没有治疗效果而找的借口吧,或者也有可能是作为专业医生的正确判断呢? 
  “可是,这么把背弯成像虾米一样就感觉很舒服。这又是为什么呢……” 
  果然,只要尽量弓起身子维持着那个虾一样的姿势,疼痛就缓解不少。这可不是医生的建议,而是泰造自己摸索出来的。这个姿势肯定是修正了椎间板和关节之间那微妙的错位,而那正是疼痛的根源所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泰造就总是看起来像搞怪一般地弓着腰走路。泰造的身体已经不是仅仅弯成了“く”字形,而是几乎弯成了一个“つ”字形。 
  到了家,进了门,穿过起居室,拉开位于厨房的冰箱门,泰造伸直身子,把购物袋里的竹轮取出来,放进冰箱。这些东西都是给那只常到泰造家院子里来的雌猫买的。 
  那只猫刚好是泰造的妻子刚刚过世的时候出现的,是一只有点胖的短尾巴三色猫。在有一次泰造把吃剩下的烤鱼放在那里之后,那只猫就几乎天天都来觅食。泰造总觉得那只猫是死去妻子的转世。所以现在只要去超市,泰造就总会给那只猫买点儿吃的回来。 
  泰造向窗外望去,庭院里没有花坛,只有一个小小的储物架,真是煞风景。就在那里,那只雌猫慢吞吞地摇着尾巴出现了。泰造拿出刚放进冰箱里的竹轮,扔过去一条。雌猫立即咬住了竹轮,连点儿感谢的意思都没有就立即跑出了庭院,踪影全无。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也和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 
  可千万别被杀了啊—— 
  泰造的目光依旧停在庭院里,心中不禁自言自语道。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谁呀?真稀奇……” 
  门前站着两个身着西服的陌生男子。是父子俩?泰造寻思着。像父亲的那个脸颊瘦削,翻着眼睛看人的那副表情看上去有点儿谦卑。像儿子的那个额头很宽,面颊光滑。 
  “对不起,打扰您了。实在是太冒昧了。” 
  年长的那一位自来熟地说着,同时,两个人都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黑色的证件,也几乎是同时打开,出示给泰造看。 
  “警察啊……” 
  “是的。这附近发生了一桩案件。我们现在正在挨家挨户地调查。” 
  一边说话一边点头的好像叫谷尾。另一位似乎叫竹梨。 
  “案件?什么事儿啊?” 
  泰造试探着询问道。 
  “这里面,柞树林的另一头,有一户人家吧?”谷尾警官回答道。那一瞬间,泰造的脑海里一下子掠过了那个场景。四方窗户里,小小的,宛如电视画面的那个场景。还有画面中的那个黝黑瘦弱的少年。“您认识那家的孩子吗?那孩子,失踪了。” 
  “不见了?” 
  “是的。不见了。嗯,古濑先生……” 
  谷尾警官拧过身子,重新确认了一下门边邮筒上的姓名。 
  “古濑先生今天有没有看到过什么?怎么说呢,就是说,您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古怪的事?” 
  谨慎地选择用语的语气。 
  “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我今天早上还看到S君了啊。” 
  泰造的回答让两位警官全都扬起了眉毛。 
  “啊,是吗!什么时候?在哪里?” 
  竹梨警官第一次开口,声音令人意外地非常低沉。再仔细看看,脸也稍显老成。泰造开始觉得这两个人恐怕该是差不多年纪吧。 
  “今天早上八点。绝对不会错。” 
  随即,泰造就把自己每天早上八点到柞树林深处去看百叶箱的事情对两位警官作了说明。 
  “那地方离S君家很近,几乎挨着。竹围栏的另一边就是他们家的院子了。” 
  “哦,原来如此。” 
  看来两位警官已经想像出百叶箱的位置了。 
  “所以我就看见了。他们家朝着院子最右边的那扇窗,S君刚好就在那儿。” 
  “那时候,S君什么样子?” 
  谷尾警官追问。 
  “什么样子——哎呀,我也没有认真看,不过,没什么不一样的。一个人在屋里,在干着什么。” 
  “干着什么?” 
  泰造用指尖抹了抹干燥的嘴唇,回答说:“具体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两个警官也并没有露出特别失望的神色。谷尾警官随即又问道:“那您今天有没有在附近看到过搬运大件货物的人?” 
  泰造摇了摇头。谷尾警官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说了句“这样啊”。 
  “那就这样吧,以后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允许我们再来打扰。” 
  谷尾警官举起手行了个礼,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然后他又催促了一下竹梨警官,两人一同离开了泰造家。目送着两人消失在阳光下的身影,泰造怔怔地呆立着。 
  此时,泰造的脑海里清晰地再现出了那个情景。 
  今天早晨,背向S家的院子步履蹒跚地向自己家走去的时候,在林间小路上,也就是大概在S家和自己家之间的中间地带,背后传来了似乎非常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泰造停下脚步转身看去,那个身影正好从眼前掠过。 
  “该不该说出来呢……”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警察面对面。 
  总有一天必须要说出来。泰造咽了一口粘粘的唾沫,小声叹了一口气。     
  三     
  S君   
  总是对什么事情念念不忘实在是一件要命的事。 
  但是比起故意去忘记什么来说,这种念念不忘的痛苦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暑假一晃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关于S君的事情,无论是老师还是警察都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报纸上也找不到任何与S君有关的报道。这可能是由于警方还没有发布任何调查结论的缘故吧。个中原因我不是不明白。肯定是因为现在还不能确定S君究竟是不是真的死了。不过搜查似乎还在继续进行着。附近经常会看到巡逻的警车,从这里向外驶出的出行车道上也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盘查。盘查没完了地持续着也正证明了事情还没有任何进展。 
  《N镇又发现动物离奇死亡》 
  在报纸的地方板块上我看到了这样的标题。在那张小小的地图上,又在新近发现小猫尸体的地方增加了记号。也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那天我在S君家附近看见小猫尸体的那块空地。自然报纸也公布了猫的尸体被折断了腿,嘴里被塞了香皂这些细节。不过,这一切的缘由还是一无所知。 
  我的每一天早晨都是从被妈妈又高又尖的声音弄醒开始的:“小美香,妈妈走啦!”确认了关门的声响,我马上从二层床上跳下来,把房间的窗子打开,然后或者下楼从冰箱里找出早饭,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或者在院子里掏蚂蚁窝。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如果美香说“饿了”,那就吃午饭。每天的餐桌上都有用保鲜膜盖好的午饭,但是总是一个人的份儿。从岩村老师和警察来我家的那一天起,妈妈就几乎再也不给我准备午饭了。那盛在哆来咪宝贝的碗里,旁边放着哆来咪宝贝的筷子和勺子的午餐我是碰不得的。所以,照顾美香吃完午饭之后我还是得打开冰箱翻来翻去找吃的。 
  好几天就那么过去了,我一心一意做的只有一件事——忘记。 
  我想忘掉的是吃咖喱饭那天,爸爸突然死死地盯着走廊暗角处的那个姿势和表情。我还想忘掉那天在厕所门前突然停下来的那脚步声。而我最想忘记的还是开房门那一瞬间看到的S君的那张脸。 
  可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越是不停地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脑子里就越是充满了S君的模样。在我脑海中的S君面容苍白,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走着,一会儿又突然大喊一声,变成了半透明的…… 
  或许不该这么强迫自己去忘记。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我坐在餐桌前发呆,美香忽然对我提了一个建议。她犹犹豫豫地说,与其这样,不如把那天晚上我看到的S君的脸,听到的S君的脚步声都当成错觉。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呢? 
  也就是将已经发生的一切都当做玩笑来接受吧。 
  “这个很难做到啊。我也希望自己会这么想啊。可是无论如何我也没办法认为那是错觉。因为我的的确确看到了S君吊死的模样,爸爸不是也说,人死了会有灵魂的吗?” 
  我的这些话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吞吞吐吐,迟疑不决。 
  “可是,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啦。哥哥,你总是这样——”美香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看着美香。 
  “没什么。”美香小声回答。 
  此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我知道美香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心里想的应该跟我是一件事。似乎是为了配合我们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阴云遮蔽了太阳,真是最糟糕的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视线已从美香身上移开,落在墙壁的某一点上。那里挂着一本月历,上半部分印着一个两手举着一个捉虫网的硕大的哆来咪宝贝,下半部分印着七月份的三十一个日期。 
  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日。而我看到S君的尸体是七月二十日。 
  “不要在意啊。”美香轻快地说。 
  “不在意?不在意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最好别在意。” 
  “倒底是别在意什么事情啊?” 
  “不管怎么说就是别在意了,好不好?” 
  “不好!总是说别在意别在意,究竟是让我别在意什么呀?” 
  “什么都行。对什么都别在意。” 
  “当然在意啊!” 
  …… 
  我们脸对着脸,就这样互相看着。“刚才,听见什么了吗?”美香低声问道。我也低声回答说:“听见了。” 
  “哪儿?” 
  我没有回答美香的疑问,而是把视线移到餐厅的另一端,也就是与通向二楼的楼梯相连的那个地方。总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是S君的,好像是从二楼传来的。 
  “我去看看!” 
  我站了起来,走到楼梯口,向上望去。我和美香的那间儿童卧室的门一直关着。我上了楼梯。因为过于紧张,我感觉脚下怪怪的,楼梯踩上去就像是踩着海绵之类的东西。一步一步上着楼梯,我感到心脏在肋骨的内侧像动物一般狂躁。 
  走上最后一级楼梯,握住门把手,我不由自主地又咽了一口唾沫。扭开门锁,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人。我上下左右谨慎地观察着。 
  地板。双层床。桌子。椅子。书架。 
  双腿抖个不停。 
  腋下全是汗。 
  窗户。窗帘。墙壁。天花板。 
  呼吸困难。 
  心头一阵冰冷。 
  (打扰啦……) 
  仿佛全身血管里的血一下子被放了出来,一瞬间意识模糊。但我还是拼命睁开了眼睛。S君的声音。可是却看不到他。哪里都看不到他。只有吃吃的笑声从墙壁那边传来。 
  不,不是墙壁,是窗户,窗外——不,也不是外面…… 
  “呀,道夫君!”S君的身体—— 
  还是那么摇晃着。被从窗子吹进的微风吹着,S君的身体画着小圈。 
  “好久不见啊。虽然不过就是一星期。” 
  我哑口无言,只是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从窗户内侧垂下来的S君。 
  “吓了一跳吧?哈哈哈,吓了一跳吧?”S君的声音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刺耳了。有点儿像从小型收音机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我这个样子怎么样?挺适合的吧?”S君转了个身,原来朝下的头现在朝向上方。细小的腿频繁地活动着,S君顺着自己吐出来的丝向上爬了三厘米,停在了那里。然后面对我说:“我,变成蜘蛛啦!”   
  美香与S君   
  下了楼,我沉默地穿过餐厅,走向厨房。美香在我身后问:“怎么了?”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餐具柜子。 
  “到底怎么了嘛?楼上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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