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树下 BY:wilhelm-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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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收拾收拾东西,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便跑出去一个人溜达。
我并不是登山爱好者,金顶我上过一次,完全不觉得“一览众山小”可以带来多大的成就感,相反,高原反应使我难受得不行。我只是很单纯地喜欢这半山腰的风景,不,不仅仅是风景,是喜欢这里的一切,无论是河床中的巨石,石间潺潺的流水,还是指透心肺的清冷空气,身在其间我觉得是那么自在,一呼一吸都无比自然,有时不禁使我产生一种浪漫的想法:或许我的前世就是这山上的一棵树,所以今世才会如此喜爱这里。哪天不想当医生了,到山上的庙子里当个和尚也不错,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哎,要是和尚可以吃肉的话我一定立马就去剃度了!
“小裴,晚会开始了!”
“马上就下来。”
吃完晚饭不久老板便叫我下去一起看春节晚会,山里信号不好,只有老板住的地方安了有线电视。说实话,我对春节晚会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人家招呼了又不好不去。一进门便看见屋子中间摆了个火盆,老伴夫妇正坐在对着电视的沙发上。
“来坐来坐!”老板娘把我拉到火盆边,“一遍看电视一边烤粑吃。”
烤粑?这可比晚会有趣多了!我拉了个矮凳紧挨着火盆坐下,学着老板娘的样子用一把铁夹夹起用叶子包好的粑在炭火上翻烤,一阵阵糯米的甜味和着粑叶的清香充满了整间屋子,我暗暗后悔晚饭不该吃那么饱。
烤了好久,老板娘终于宣布可以吃了,我迫不及待得剥开粑叶,雪白的粑露了出来,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汽,赶紧咬一大口——好烫!我拼命呵着气,但根本无济于事,只好不顾面子地吐了出来,差点没把老板娘笑茬气。等粑不那么烫了,我开始慢慢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又香,又甜,又糯,真的非常好吃!可惜啊,可惜啊,我的胃是满满的,装不下多少了。
吃了两个粑,又坐了一会儿,我以想睡觉为由回到了楼上。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睡,就像一个人待着。我抬了张凳子坐在阳台上,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山里的夜晚和城市里不一样,黑起来真是伸手不见五指,不像成都,又太多的霓虹灯;夜空总是紫红色的,混合着都市的喧闹,犹如一个还怕寂寞的灵魂,总是不肯安静下来。这里又黑又安静,远处零零散散的有四五处灯光,都是住在山里的人家。冰冷潮湿的风扑到脸上,我觉得鼻子都快被冻住了,连忙用围巾(就是那条粉红色的,确实和暖和)把大半个脸都遮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星星不多,但很清晰,在头顶上闪烁,白色的,浅黄的,淡蓝的……看久了仿佛自己也漂浮在空中,成为星尘中的一粒。人的气息是那么遥远,宇宙将我笼罩其间,在这样的时刻,必然会出现与平时不同的思考:我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哲学最基本的问题浮现在脑海里,但前人未能答出的问题我又怎会知道呢?一种不可抑制的虚无感从心中升起,和这些星星比起来,我是那么渺小,我的生命也是如此短暂,或许连一瞬也算不上,对这个宇宙而言,我连一粒尘埃都不是,那么我的存在又有何意义呢?
这些问题会永恒地存在于人的心中,执著于它们会创造出哲学家,或者疯子,但创造不出有钱人。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也学会了怎样对它们视而不见。但在现在这样的时刻,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避的。被迫思考是件痛苦的事,一股强烈的寂寞感油然而生,多想此刻有人在我身边啊!
我拿起手机想发短信,但发给谁呢?一张带着眼睛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发给他吗?就发给他吧。
我输入了“春节快乐”,按下了老师的号码。发出去之后我开始笑自己无聊。我没有指望老师会回我短信,或许他正和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打牌,其乐融融呢。我只是想拉近自己和现实世界的距离,不要被思绪带得太远。
出人意料地,两声清脆的“嘀哒”声划破了黑夜,在我听来犹如天籁一般。
“春节快乐。在看晚会吗?”
靠!比我还无聊!
“没有。你呢?”
“也没有。在干什么?”
“坐着。你回天津了吗?”
“没有。还在成都。”
“什么时候回去啊?”
“不回去。”
“为什么?连过年都不回去吗?”
然后沉默了很久。
“你在家吗?”看来他不想回答。没什么,我也不会追着问。
“不在,我在峨嵋。”
“咦??!!一个人?”
“是的。有点寂寞。所以发短信给你。没打扰你吧?”
“当然没有。怎么不待在家里?”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跑过来了。”
又是沉默。
“出什么事了吗?”看到这条短信我不禁哑然失笑,老师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哪里的话!我好得很。活得逍遥自在。”
“那就好。”
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没收到回信,老师的短信又过来了。小小的字在蓝色的屏幕上闪烁着,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想不到说什么了。”
“你送我的画我已经挂起来了,我的朋友都赞不绝口。”
“是吗?真高兴你喜欢。”
“在想什么呢?”
“世间一切诸法,都是生生灭灭的不停轮转,犹如虚空中的幻华相似,倏有还无。智者,即不执着与一切世间的‘有’,也不执着与绝对的‘无’。”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两天在庙里喝茶听经,念的都是轮回,听的都是虚空。自然而然会这么想了。”
“你觉得出世好吗?”
“当然好。超然于物,无忧无恼。”
“你尚未入世,何言出世呢?先入世后出世是看破,尚未入世便要出世是逃避。”
“没想到你还会说法。”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呢。”这是什么意思?虽然看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自夸,我总觉得其下似乎隐藏了什么。但他不主动说,我也不想问。
“你来过峨嵋吗?”
“没有。漂亮吗?”
“漂亮极了。一定要来。错过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真的吗?你去过几次?”
“十三次。”
“你开玩笑!”
“绝对没有。”
“天哪,那峨嵋的魅力可真难想象了!我一定要去看看。你要给我当导游才行啊!”
“没问题,这里我熟得很,哪个地方有棵树,哪个地方有块石头都一清二楚。当个导游绰绰有余。”
“我可真有点等不及了。真想明天就去。”
“也可以啊。”
“真的?”
不会吧?他真要过来?
“开玩笑的。我后天就要回成都了。”我撒了谎。其实我计划再待五天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直觉感到他来不合适。
“唉,太遗憾了。我还想去找你的。”
“下次吧。机会多的是。”
“也是。不过还是很遗憾。”
“我要睡觉了。谢谢你陪我聊天。晚安。”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我关上手机,心跳得有点快,这是怎么了?虽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但总觉得有些很重要的东西被漏掉了,不知道是什么。
完全没有睡意。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Chapter 18
假期总是太短!一眨眼便要报到了,我郁闷啊,我痛苦啊,我不想去啊!
“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说五点钟要点到么?都四点四十了。”
“不会吧?哪有老妈把儿子往门外赶哪?”我暂停下正在播放的电影,看着拿着几张报纸站在我面前的老妈;“我那些同学,哪个要离家时当妈的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留啊?就你狠心。”
“小弟(这是我妈使用的专用称呼,外人禁止使用,违者斩),你那些同学都是离家几百上千公里的,你骑车回家只要二十分钟(那是老妈的速度,我只需要十五分钟),三天两头就往家跑,我烦你还来不及呢。”
“哇,老妈,你太绝情了吧!以后我读博时一定走得远远的,免得让你烦。”
“自己说的哈,别忘了。”
“我把这张碟看完就走。”
“快看快看!”
一推开寝室门,就看见502兄弟五人围在桌子前吃东西。桌上堆满了塑料袋和碗。
“快关门!我们在煮饺子,不能被保安看见。”老二一边说一边用勺子在锅里搅。
“靠,开学第一天就使用违章电器,你们真行啊!”
“嘿,难道你用的次数还少了么?反正是违章电器,哪天用性质都是一样的。不要给我们上纲上线了。”党员毕竟是党员,老五看问题的确比我们深刻。
“舀点汤给我。”老三把碗递给老二,然后转过头对着我,“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就是,这厮住得那么近,每次都最后一个来,准确地说,每次都等我们做完了卫生开始吃东西了才来。”
“哇,老五,不要说得那么白嘛,用文字修饰一下不行吗?”
“想听文雅一点的?”老三奸笑道。
我知道他是要报复我上学期开他玩笑,不过很想听听他会说出什么,我点点头。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老六吃吃地笑了起来,其他人还没听懂,只当我和老三又吊起了书袋子。骂我是老鼠啊,哼。不过一提起诗经,我倒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老三,你的好俅怎么样了?有结果吗?”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哎,可惜了,挺好一女孩子。”
“吃饺子了,吃饺子了!”老二吆喝起来,所有人都一拥而上,围到锅前。我一个人慢条斯理的享受桌上的美食——虾和海蜇皮肯定是老三带的,够意思,带了这么多;波波糖是老五的专利;麻辣豆花可能是老二的,木须牛肉里红红的全是辣椒,是老六的没错。
“老大,你带的什么啊?”
“山楂,吃完饭再吃。”
“我想现在吃。”
“在我盆里,自己去拿。”
“这是课表,还有选修课安排。”勤劳的班长大人把东西放在离门最近的桌上,“咦,饺子!我要吃!”
“去去去,班长不能吃违章电器煮的东西。”老二护住碗,像母鸡护住鸡仔。
“看我多辛苦啊,一个寝室一个寝室地跑,犒劳我一下吧!”
斗争良久,老二终于让班长吃了一个,班长得寸进尺,又吃了两个,我觉得老二都要哭了。
“谢了哈,我走了。”
“快滚!”老二一脚把门揣上。
我拿过选修课表,飞快地翻到B类,寻找着老师的名字,李继轲,李继轲,在这里。再看课程名称,赫然印着“俄国文学鉴赏”。
“Shit!”我忍不住骂出声来,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
“呃,没什么……没什么。”我僵硬地笑了一下。他这不是在逼我么?明明知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知道那只不过是我的一句玩笑话,还要这样做!如果我不选他的课岂不是成了自食其言?但这件事是他不对在先,我不去他也不能怪我。不,不行,“俄国文学”这几个字的确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我也要付一部分责任。可是,他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啊!我是不好意思当面拒绝才那么说的!
烦!我挠了挠头发,觉得寝室里闷得慌。
“我出去买点东西。你们要不要带什么?”
“我要一份孜然土豆。”老五回答,“钱先帮我垫着,回来给你。”
“嗯。”我答应着出了门。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钟楼下。如果是夏天,这里一定满是鸳鸯,不过现在冷得很,又刚开学,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找了张石凳坐下来,打算慢慢把这件事想清楚。
首先,老师到底知不知道我说“俄国文学”的真正意思?
假设一:不知道。他认为我是认真的,所以不顾课可能不受欢迎,为了满足我而开了这门课。如果我不去岂不是非常,非常对不起他?而且简直就是害人!他会怎么想?他一定觉得我自私,不负责任!所以,如果是这种情况,我必须去上课。
假设二:知道。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他没有必要和我过不去啊!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他何必把我推到这种进退两难的位置上?为什么?不应该是和我过不去,难道是根本没想到我的难处;只是想让我选他的课?那我又怎么能对他这种明显的示意视而不见?不管怎么说,他是老师啊!假如他做到这一步我还不选他的课,会让他多没面子啊!只把以后连面都不好见了。
思考了半天,结论是无论怎样我都得去上这门课。得出这样的结论让我十分沮丧,八门必修两门选修,未来一学期势必会忙得昏天黑地。但沮丧之余,心里却有一丝庆幸,因为自己有理由去上课,而不必因为功课繁重不得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想去上的,唉,我也不知道。
Chapter 19
出人意料的,“俄国文学鉴赏”非常受欢迎。
第一节课人不多,大约就四五十个,一大半都是文新学院的学生,专门来给老师捧场的。我有点内疚,后悔当初没把话说死,否则也不至于出现现在这种让人尴尬的局面,开课不受欢迎——无论哪个老师都会觉得不好受吧。上课时我都不敢看他,怕从他眼中看到责备或失落的表情,这都是我的错。但老师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人数的影响,他的目光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徘徊在涅瓦河畔和壮丽的彼得堡上空,抚摸着俄罗斯诗人瑰丽的桂冠。
渐渐地,我也被他的专注所感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将自己的精神交给他掌握。他的富有魔力的声音就像一双翅膀,载着我在北国的天空中翱翔,白雪皑皑的大地,夜空放着光华,不灭的光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