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九辑)-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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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他只是想像吗?实际上,他已不能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记得清楚而又肯定,而这不仅仅是由于他的大脑已存在96年了。
马钱德沉痛地意识到,他屈指可数的数月或数周阳寿已缩短成几天的时光。
当然,记忆衰退也可能是由于他鬓角之间不断的疼痛所致。马钱德为能产生这个想法可以消除忧虑而感到高兴。如果他有足够的勇气认可他毕生的事业已经失败,那么他就可能面对疼痛这个事实。但这已使得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在头昏脑涨好一阵子之后,他才听到船长及其船员的谈话声——22位换体的猩猩掌管着第谷号的操纵系统并且保护着它所容纳的3000个冰冻人体。在深长的、纷乱的轰鸣声里,他听见艾西尔下达指令,命令他们从他微小的飞船的FTL系统向巨大的平底飞船转移。
他意识到,人们时不时出于怜悯看看他。
他并不在意他们的怜悯。他惟一的要求是,请他们允许他跟他们一起生活,直到死去为止,因为他知道自己大限已经不远。就在他们继续交谈时,他却疼痛发作,头晕目眩做起了白日梦,一直到——他不知道如何计算时间——一直到他发现自己给绑在飞船控制室的吊床上边。他感觉到强烈的、不断加剧的疼痛,这似乎是在告诉他,他们又一次进入了属于另一种维度的空间。
“您感觉好吗?”一个熟悉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发问。
这是他所犯过失的另一位、也是最后一位牺牲品,那个名叫弗格森的人。马钱德竭尽全力才说出肯定的话。
“我们快到那儿了,”弗格森说,“我以为您一定想知道。那儿有个星球,他们认为可以居住。”
从地球上,名叫格鲁姆布里奇1618的星体肉眼是看不到的,望远镜中它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成千上万个无以计数的、更为遥远但更为明亮的星球当中时隐时现。从格鲁姆布里奇1618上看,太阳系也差不多如此。
马钱德无视弗格森类人猿面孔中露出的担忧神色,挣扎着从吊床上起来,要看看显现出的太阳系的样子。弗格森特地为他选好了这个景。马钱德观看着由他的故园发出的要走15光年旅途的光线,那映在他眼中的光线已不再像当年的样子。至于他怎样又回到吊床上,他已记不得了。
他也记不得,是在什么时候有人告诉他,他们希望占有的那个星球的情况。望远镜显示,这是一颗有海洋、有森林的星球,这便消除了船长的顾虑。因为无论它在运动中同其他恒星保持多大距离,它都不会冰封——不然的话,森林是不会生长出来的。分光镜、验温器、多管测量仪,显示出的数据就更详细了。这些仪器比飞船运行速度还要快,现在业已进入轨道,以火箭的推力前进,要完成它行程的最后一点儿路程。这里的大气可以呼吸,因为蕨类植物已吸尽毒气,而且使大气中充满氧气。引力倒是比地球上大一些——毫无疑问,这对第一代人是一个负担,很多人都会付出举步维艰和腿脚疼痛的代价——但没有什么是不可承受的。世事公平合理。
至于他是怎样得知这些,以及如何登陆,冰封的地窖怎样被匆忙狂喜地打开,征服者如何醒来,生命如何开始在这个星球上活动等等,他都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他只知道,他发现自己蜷曲在柔软、暖和的吊床上已有一段时间。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天空。
五
一只嘴唇向前突出、双眉斜耸的黑猩猩正伏在他身子上边。马钱德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弗格森。“喂,”他说,“我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了?”
黑猩猩不知所措地回答:“啊——您没有失去知觉,一点儿也没有。您一直——”他讲不下去了。
“我明白了。”马钱德道。
对于他所借用的肩膀宽阔、四肢粗短的身体的力量,他充满感激之情,因为他抵达的这个世界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强大挤压力。这种力量使他头晕脑涨。灰色的天空上稀薄的云朵围绕着他在转动。他忽然又感受到痛苦和欢乐的奇特袭击:他想起了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感受,还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喜悦。
他问道:“你是说我一直——它叫什么来着?不稳定吗?换体并没有产生作用。”
但他并不需要得到弗格森的证实。他很明白,如果他再昏迷,那将是最后一次了。齐泽尼已经警告过他。
扭头向一边望去,他看到男男女女——人类中的男男女女正焦急地等待着,这使得他发问:“你还是一只猿吗?”
“暂时还是,马钱德博士。”
马钱德听到这样的话晕了一阵子。由于注意力集中不了,他只好咬着自己的前臂和滚圆的肚子。“不!”他叫着,竭力想站起。
弗格森上前帮他,马钱德很感激这头猿有力的胳膊。他又想起一直叫他心烦的事。“为什么呢?”他问道。
“什么为什么,马钱德博士?”
“你为什么要来?”
弗格森心情激动地说:“因为第谷号上有个人我要见见。”
“一个女孩?”——马钱德问道:“你见到她了吗?”
“不是她——是他们。是的,我见到他们了。是我父母。您瞧,第谷号出发时我才有两岁,我父母身体非常强壮——人们对我讲,那时候自愿者很难找到——对,您当然比我更清楚。不管怎样——我由一个叔父收养。父母给我留下一封信,在长大后看……马钱德博士!您怎么啦?”
马钱德摇摇身子倒了下去,他已无法自制。但他明白出了什么事,可以感觉得到黏黏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滚滚淌出。这个最后的、没有料到的打击实在是太残酷。他能够面对五万个被毁的生命并可为之内疚仟悔,但是,一个丢给叔父、只有一封信证明其身份的弃儿却使他伤透了心。
“我感到奇怪,你为什么不杀死我?”他说。
“马钱德博士!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如果只是——”马钱德小心谨慎地说道,“我不希望得到什么思典。不过,如果我有可以补偿的办法就好了。可我没有啊,我已经一无所有,甚至寿命也很有限,所以毫无用处。不过,对不起,弗格森先生,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弗格森道:“马钱德先生,假若我没猜错,你是说你在为研究院道歉吧。”
马钱德点头称是。
“可是——啊,我不该讲的,可这里没有别人。好吧,让我把它讲出来吧。征服者们昨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这个星球起个名字,投票结果完全一致。你知道他们怎样给它命名吗?”
“请听着,马钱德博士。他们是用那位曾启迪过所有人生命的人的名字来命名的,那是人们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他们将它命名为马钱德。”弗格森说道。
马钱德凝视着他,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双眼。
“马钱德博士!”弗格森关切地探问。接着,他终于担心起来,扭过身来像猿一样四肢着地爬行着迅速去找飞船上的医生。医生曾经给他下达过严格的命令:若病人有任何危险迹象,就要马上叫他。
他们回来时,猩猩已经死去。他们看看面前的森林,又互相看看。
“我希望,是昏过去了,”医生说,“这样也许还能挽救。”
“不过夜里太冷,他会染上肺病死掉的。”
“已经不行了,”医生尽量自然地说,“不管从任何意义上讲,他都已作古。”
他弯下腰,抚摩了一下由于同新伊甸园吸引力相抗衡遭到损伤的大腿,然后直起身来,抬头遥望天空中的星球。一颗闪光的绿色星是属于格鲁姆布里奇的另一个星体,非常遥远。最为暗淡的中间有一点,可能那就是太阳。
“是他将这些星体赐给我们,”医生说,接着扭过身去看城市,“你知道做一个善良的人意味着什么吗,弗格森?这意味着要超越实际生活中的你——这样,即使是你的失败也可以使人们更接近成功——这就是他给我们做的。我希望,他听到了你刚才给他讲的话,我更希望他死去时能记着这些话。”医生说。
“如果他不能的话,”弗格森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其他人是会记者的。”
这一天他们埋葬了马钱德蜷曲着的身体。
这是在这个星球第一次举行葬礼,也是史书记载中的第一次。
马钱德星的航空中心前的广场上竖起一座碑身上有铭文的雕像:
星辰之父
半身浮雕刻的是一只猩猩的形象,它身体蜷曲,坚毅的眼睛逼视着世界。
人们能得到的是猩猩的躯体,在纪念碑下埋葬的也是这只猩猩的躯体。但是在此矗立的雕像,却属于一个神灵。
《星光》作者:艾·阿西莫夫
阿瑟·特兰特听得真真切切,愤怒的词句,夹着愤怒的语气,从他的接收器中喷出:“特兰特,你逃不掉了!我们将在两小时内,切入你的轨道,如果你试图抵抗,我们将把你从这个空间清理出去。”
特兰特笑了,什么也没说,他没有武器,他也用不着动武,在在远不及两个小时的时间内,飞船就会进行穿越超空间的跳跃,而他们将再也找不到他。他拥有近一千克的氪,足够建造数千个机器人的脑径,因为无论在银河系的哪个世界,这一千克的氪都价值相当于一千万提款权,──那是毫无疑问的。
老布兰梅尔策划了这一切。他花了三十年时间,也许更长。那是他毕生的工作,“这就是所谓解脱年轻,”他这样说过,“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你能把飞船升离地面进入宇宙空间。我做不到。”
“把这飞船弄到宇宙里并没有多大意义,布兰梅尔先生,”特兰特说,“我们会在半天内被抓住的。”
“你错了,”布兰梅尔带着一丝狡鲒说,“如果我们进行跳跃,我们将一掠而过出现在不知多少光年以外了。”
“测定方位将花去半天时间,即使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警方也会通知所有星系的。”
“不,特兰特,不,”老人的手垂落在特兰特的手上,激动得有些颤抖。“不是所有的星系,只不过是邻近的几个星系罢了。银河系很广阔,过去五万年中散布的殖民者互相间已经失去了联络。”
他起劲地讲着,描绘出一幅令人神忘的蓝图。银河系现在就像史前的人类最初的那颗行星地球(他们这样称它)的表面一样,人类分散在个个大洲,但每个群体只了解离他们的大洲非常近的区域。
“如果我们随机地进行跳跃,”布兰梅尔说,“我们可能到达任何地方,比如五万光年以外。那样,他们找到我们的机率就不会大于找到一场流星雨中的一块石头。”
特兰特摇了摇头:“同时我们自己也找不到我们在哪里了,而且我们也很难找到一个适于居住的行星。”
布兰梅尔敏捷的眼睛审视着周围。周围没人,但他的声音还是降到了很低,几乎是耳语,“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收集银河系中所有适合居住的行星的数据。我检索过已有的记录。我奔波了数千光年,超过了任何一个宇航员走过的距离,每一颗适宜的行星的位置,现在都储存在这台世界上最好的计算机的记忆库中。”
特兰特抬起眼眉仰视着他,满怀敬意。
布兰梅尔说:“我设计计算机,我拥有最好的。我确定了银河系中每一颗恒星(包括光谱等级中F、B、A和O级)的确切位置,而且把他们都存入了它的记忆库中。一旦我们真的跳跃了,计算机会自动对天幕进行分光镜检测并把结果同它储存的银河系图相比较。一旦找到与之相对应的记录,飞船会调整位置自动进行第二次跳跃,准确地把我们带入最近的适于居住的行星的外层轨道。”
“听起来太复杂了。”
“但它万无一失。这些年来我把全部精力都倾注于此,它万无一失。我可能还有十年时间来做百万富翁,而你还年轻,你可以做百万富翁,做更长时间。”
“当你随机跳跃时,你还可能到达一个恒星的内部。”
“在一百亿次的跳跃中也不会有一次,特兰特。我们也许会停在一个距任何亮星都很远的地方,那样计算机可能会找不到任何东西来比较,我们也可能会发现我们只跳出一两光年,而警察仍在追赶我们。但这些情况发生的机率也很小,如果你想担心点什么,那么,就担心一下在起飞的瞬间,你可能会死于心率衰竭。这个机率相对来说要高得多。”
“也许你会的,布兰梅尔先生,你的年纪比较大。”
“老头耸了耸肩。“我不在乎,计算机会做好一切的,全自动地。”
特兰特点了点头,记住了老头的话。一天子夜,当飞船准备就绪,布兰梅尔也来了,用一个手提箱带着那些氪(他是个十分可信的人,不会有麻烦的)特兰特一手接过手提箱,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敏捷而准确地挥了过去。
刀仍是最好的选择,象分子极化消除枪一样的快捷,致人于死地,而又安静得多。特兰特把刀扔在尸体上,那上面完整地留着他的指纹,掩盖痕迹有什么必要呢?他们再也不会找到他的。
现在已经是宇宙深处,警方的巡逻舰紧追不舍。他感觉到跳跃之前的紧张感一点点地聚集。没有哪个生理学家能解释这是为什么。但每个宇航飞行员都知道那感觉是什么样的。
在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内外翻转的感觉,因为他的飞船在那一瞬间不属于任何空间和时间,成无物质无能量的状态,然后即刻又重新组成他和他的飞船,而此时已是银河系的的另一个角落了。
特兰特笑了,他还活着。没有一个恒星离他太近,而又有上千颗恒星离他足够近。群星点缀的天幕充满生机。星图构形十分生疏,他知道这一跳确实走了很远。
他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观赏着点点星光组成的明丽的图案,由于飞船缓缓地旋转,因此它们也在慢慢地移动。一颗亮星进入了他的视野,那确是一颗很亮的恒星。看上去它不过只有两三光年远,宇航员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一颗炽热的恒星,炽热而旺盛。计算机应该用他做基础,比较一下内存中关于它的数据。又一次,他这样想着,那不会太久的。
但是,那确实有些太久了。几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一小时。计算机仍在紧张地劈啪作响,他的指使灯还在不停地闪动。
特兰特皱了皱眉。为什么它还没找到星系的构形?它的构形应当在内存中。布兰梅尔给他看过他经年累月的杰作。他不会漏掉一颗星或把它记录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
当然星星也有生老病死,在它们的生命之中也会不停地发生运动。但它们的运动相对宇宙来说非常慢,非常非常慢。在一百万年里,布兰梅尔记录的星位构形是不会变的……
特兰特突然陷入惊恐之中。不!那不可能。那种机率甚至比跳跃进恒星的内部的机率更小。
他等到那颗亮星重新进入视野,颤抖着双手,用望远焦距捕捉住它。他把放大功率调到最大,在那耀眼的光版7周围萦绕着湍流的气体形成的指示性云雾,而且正在飞升。
超新星!一颗超新星!
这颗星曾经暗淡,但现在已经变得灿烂夺目。恐怕爆发就发生在一个月之前。从能被计算机忽略的极低等中它脱颖而出,如此明亮到毫无疑问地被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