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清-问情司-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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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树林,如珠帘似的水幕呈现眼前,在夕照的金晖下周遭围着一圈七彩虹晕。原是个小型的人工瀑布,水流斜倾入下面一个圆形白玉池里,几条锦鲤游弋其中,怡然自得。瀑布一侧是道天然山石修成的沟渠,水流淙淙,沿着庭院形成一道蜿蜒的溪流。
几株樱花开得正盛,淡粉白色的花瓣间或随风飘落,随溪水而下,香氲了整座庭院。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地势较高处,坐落着一白色凉亭,人影绰绰,想必是此间主人所在。
雪泠便收了几分贪看美景的心思,跟在均叔后面不遑多顾。
陈煦正在弈棋,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是并未察觉均叔和雪泠的到来。
石几上正是一副棋局,对面却没有人。
是珍珑吧。雪泠心想,围棋她看不大懂,只见黑白双子呈胶着状态,难分胜负。
忽然想起虚竹小和尚大破逍遥派珍珑棋局的一幕,不由得轻扯唇瓣。
虽是没出声音,陈煦却在此时突然抬头,那一双朗目扫来,她不禁气窒,垂下了眼眸。
须臾,那迫人气机骤轻,雪泠暗吁口气,想必是陈煦收回了那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均叔斟了茶,着她递过去,雪泠小心翼翼接了放在陈煦左首。
那茶香浓郁,是茶中璞玉,上好的云南普洱。
均叔显然是个茶道高手,娴熟地摆弄着各种茶具,只听得细流声声。除此便是一片静谧,只间或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雪泠垂目静候,都说普洱茶要泡到第五十泡才是最好境界,那么,最好考验耐性。
“你,可懂茶?”忽然听得陈煦说,声音温润如玉,带种无法形容的磁性。
雪泠一怔,抬首见均叔并无反应,才意识到他在向自己发话。
“懂得不多。”她说,声线不高,却吐字清晰。
“哦?说说看。”陈煦仍是淡淡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棋盘,右手执一只黑色棋子,轻轻在指间摩挲。他的手修长白皙,指甲整齐美观,衬着指间一点墨色有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雪泠吸口气,小心回答,“天下之茶,只有普洱可以存放,且时间越久越珍贵。普洱茶好就好在天下没有两块滋味完全相同的,就像……”她略有些迟疑。
陈煦没有抬眼,但那迫人气势暗暗压来,令雪泠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完后半句,“……就像人的一生,同样经历了生老病死,看上去殊途同归,个中滋味却千差万别,大如沧海桑田,小似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言毕心下忐忑,略抬头,只见均叔脸色凝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陈煦却无反应,仍是盯牢了棋局沉思。半晌他落下手中棋子,“啪哒”一声,令雪泠打了个激灵。
“好!”陈煦说道,随之是一阵爽朗轻快的笑声。“均叔,这烈帅送来的珍珑,到底让我给破了。”
雪泠在均叔的示意下送上柠檬水与湿巾供他净手,陈煦似乎心情不错,向均叔吩咐着,“烈氏的合作案,就依他们所提出的比例吧。”
均叔一怔,“少爷,之前不是只打算摸摸烈氏的底,仍由我们控股的安泰全权处理吗?”
“就维持现在天下二分的状态也不错,照我的话去做吧。”他语意淡然,像是交待一样极为平常的小事,又望了眼雪泠,“均叔,有时间向檀小姐学学……普洱的奥妙吧。”
雪泠不明所以,只是心中一凛。果然见均叔收拾完棋局后引得她向外走去,行得几米远处,忍不住回看亭中主人,只见他兀自端坐在石几旁,背影孤拔挺直,颇有些遗世独立的萧索意味。
均叔将她送至庭院入口处便止步,“梅姨在偏厅等您,交待些事项。明天开始,您就跟在少爷身边……”注意到雪泠望向他的眼神,又道,“别担心,我也会一直在左右。”
见他提足欲走,雪泠忙叫道,“均叔!”本想问问方才自己有无逾矩之处,又觉不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叫我雪泠就可以了。”
均叔浮上丝笑意,“岂敢,还怕人昝越了上下之分。少爷还在等我,檀小姐,失陪了。”
留下雪泠不解地立在当地,发呆了半晌后才举步往偏厅去。
罗律师、梅姨和柏年果已候她多时,独少了陈曦。
“雪泠,休息得怎样?”罗律师拉她坐在身侧,亲切地问。
“还好,刚才……”方想说已见过陈煦,却被柏年打断,“晚餐已备好,来,我们边吃边谈。”他在柏氏叱咤风云惯了,随意一挥手便有种不容分说的决断。
梅姨亦含笑,“对喽,厨房催几遍了,我们不如移驾饭厅吧。”
饭厅在另一侧,走过去只见圆桌上早开出饭来。用餐的只他们四人而已,却摆了八菜一汤,另有一钵香米饭、银丝卷和豆粥。厨子像是存心要在这些贵客面前显露手艺,用尽了心思,菜色十分精致,香气四溢。
雪泠看上了那几样下粥的小菜,未及取碗便有侍者舀了粥奉上。不禁骇然,如此训练有素的仆人,仅凭人客的目光便能断定所需,委实难能可贵。又再度生疑,若陈煦府上的一个普通仆人都有如此水准的话,自己这个什么也不甚了解的“陪伴”又能做些什么呢?
“雪泠,多吃点呀!”梅姨给她往面前的碟子里布菜。
雪泠忙称谢,挟了筷凉拌王瓜尝了尝,入口爽甜甘脆,让人不禁想一吃再吃。又喝口豆粥,那粥熬得极融,且香糯润滑,很对她的胃口。于是逐一品尝那凉菜,海苔花生米、八宝酱菜、藕片糟小鱼,样样清淡可口。几道热菜是冬瓜盅、蟹粉狮子头、蜜炙小排骨和素八珍,还有道冬虫夏草老鸭汤,鲜美醇厚,让味蕾得到极大享受。虽是寻常菜式,但无论选料还是烹调均是陈府密制,让人不禁生出“天下竟有美味至此”的感慨。
雪泠心中有事,用了一碗粥便住筷。梅姨看在眼里,盛汤给她,“女孩子要多喝汤水,很润的,来!”微笑中带丝了然,让人看了一动。
餐后他们有默契地分开,柏年陪罗律师沿花溪路环游澄碧湖,雪泠则随梅姨重回到偏厅。
“陈氏家大业大,只正式员工便有近十万人。少爷身兼数职,公事繁重,加上……身体又不大好,所以需要有个心思灵巧的人在旁服侍。”梅姨开门见山地说。
雪泠点头,心中突如电光火石般闪过论茶时均叔凝重的面色,是为了她话中提到的“生老病死”吧。看来,在陈府这几个字眼应属禁忌。
只是,陈煦到底患有什么病症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她学的那些护理知识,好似完全派不上用场。
果然听得梅姨又道,“少爷他……不大喜欢有人提到他的病,所以尽量少言,一切听从吩咐,见机行事。啊,对了,均叔一直专门服侍少爷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他。”只寥寥几句,并无别的交待。
雪泠暗笑自己天真,“陪伴”虽是份薪水不薄的优工,有一点却与别的差使没有分别,妄想有人能事无巨细地将利害一一言明,手把手地教导,无异天方夜谭。
“梅姨,谢谢你。”想通了此节,便一扫先前的阴霾,正色对梅姨说道。
与其猜度怀疑,不如安下心来做事,其果自现。
梅姨眼中亦透着赞许,“少爷的房间就在东侧第一间,与你的房间邻近。明早均叔会带你过去。”
雪泠颔首称是,不管怎么样,客随主意总是没错的。数月来公主般的贵宾待遇,并没让她忘记自己身份。陈府待她优厚,自然应当加倍努力工作,以为回报。
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向梅姨告辞。
在大厅楼梯口处不期遇上柏年,“雪泠,这么早便回房?”
“想早点休息,都说憩睡可治百病。”
“哦?你不舒服?”
“不,明日开始上工,有些紧张。”雪泠老实说。
“他……并不亏待身边人等。”
“我知道。但是……想做到最好。”她始终感激数月来的优待。
柏年轻笑,“不要太过给自己加压,顺其自然便可。另外,你要相信我的眼力,所以不必担心无法胜任。”
雪泠忍不住莞尔,“信人不如信己。您已足够成功,不必小女子充当良马来自比伯乐了吧?”
与柏年谈话有时确使人如沐春风,几分钟后雪泠回到房间,嘴角犹带着笑意。
临睡前用床头的卫星电话与之娴通话,“我已经到了,一切都好,勿念。”
“之雅一天在我耳旁叨念百八十次,想做到‘勿念’也难。景色怎么样?别忘了我有双听力极佳的耳朵。”之娴打趣。
“无忧岛真是人间天堂,很多景致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之娴,真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来这里!”若有好友比肩,自己的快乐怕要加倍了吧?
“我也希望啊,方法有很多。嗯……等你变成岛主夫人派飞机专程来接……或者我变成女巫骑着神奇扫帚腾云驾雾而去都可以……”
雪泠被她逗笑,“一定一定,谨遵叶大小姐吩咐!”
“对了,”之娴又瞬时转换话题,“神秘主人现身了没有?何时要你上工?”
“今天刚见第二面,明天开始我的‘陪伴’生涯。”
“不如早点就寝,打足十二分精神再去应战。”标准的叶氏用语,包含了其主人浓浓的关心。
雪泠欣然称是,又聊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此时她心境平和,不久便恬然睡去。
次日雪泠早早醒觉,比闹钟所定的钟点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
女佣阿英再度掐算准确地奉上早餐,她草草用了些,一时也顾不上细思陈府仆佣掌握时间的神奇。
梳洗完毕后选件素色衬衫与长裤换上,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束成马尾。刚走到门边,便听到叩门声。是均叔吧,她边想着打开门。
果不其然,均叔以赞许的目光打量着已准备停当的雪泠,“檀小姐早!本是梅姨不放心要我过来提醒一下,如此看来是多虑了。”
雪泠微笑,“均叔,我们这就过去吗?”
他点头,“也好,少爷也早早醒了,正用早餐呢。”
从这里隔过一间便是陈煦的房间,面积比雪泠的略大些,卧室的左侧毗连一早餐室,阳光极为充沛。
陈煦正坐在桌前静静用餐。
雪泠跟着均叔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双手不自禁地在身后攥握成拳,手心微微濡湿。
陈煦的早餐极为简单,一块厚厚的燕麦黑面包,一小碗浓稠的山羊奶酪和一小盘新鲜橄榄油拌制的蔬果沙拉。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扫过陈煦所坐的椅子,竟是……轮椅!
一时震撼莫名,萨尔兹堡壁炉前他膝上所覆的羊毛毯,以及澄碧湖畔凉亭中他岿然不动的身影登时浮现在脑海中,原来……如此!
均叔却在这时递过一份各国报纸的要闻摘录,示意她为陈煦阅读。
雪泠忙收摄心神,清清嗓子,专心读了起来。
不外是新闻时事、政经动态等,总有种感觉自己像那种政要名流身边的“伴读”,唯一好过蝴蝶梦中女主人公的便是主人并非那般刻薄难缠。
读了一会儿,却感到这清晨一份小小的摘录并不简单,其包罗之广、内容之精、层次之分明超出她想象。也许陈氏集团的全球策略多少会参考这些资讯吧,看得出其后定有若干精英人士费了一番心思。
陈煦进餐的姿势极为优雅,胃口却欠佳。当他拿起雪白的餐巾沾沾嘴放下时,桌上的食物还剩下大半未动。
这时均叔送上一份刚传过来的急件,陈煦接过,低下头翻看。
雪泠便得以稍歇,忍不住去打量陈煦的侧脸。
他有一双浓黑的眉毛,斜入鬓角,彰示着主人极富主导的个性。也许是缺乏户外运动,所以面色极白。挺直的鼻梁是希腊式的,自古至今几乎所有美男子都有的那种,侧影极美。唇很丰厚,只稍嫌欠些血色。
如果眉心再有一点朱砂痣,便像极了武侠小说中的欧阳明日,那可是之娴的最爱。她不禁微笑,若赛华佗重生,也不过如此吧!
只是……她想到轮椅,“可惜了!”心随意转,一时不留神竟脱口而出。
陈煦和均叔都转头看她,惊得雪泠持报的左手微微颤抖,忙举右手攫左腕,上臂尽量贴近身体,才止住那阵阵自心底而涌的寒意。
她,竟如此怕他!
接受这份“陪伴”的差使前,这可是万万想不到的。雪泠在心底苦笑。
一片静谧。仿佛看到陈煦在唇角现出一丝微笑,眨眼间又消逝于无形,难于捕捉。
“均叔;向各地的分公司通知下去,十点召开电话会议。”陈煦淡淡地说,丝毫不显被冒犯的神情。
“是。”均叔毕恭毕敬地回答,转身出去,临走抛给雪泠一个担忧的眼神。
“继续吧。”陈煦说。
雪泠一怔,旋即明白他要她读报,忙接着吟读。
却不同方才,只感觉两道目光压过来,继而脸色微绯,额上也隐约沁出些薄汗。
均叔不一时回来,随行的却有医生模样的人等,料来是做每日的例行检查。
接下来的事情令雪泠大吃一惊,只见陈煦略扶下桌边,不靠任何人扶持,竟自己缓缓地站立起来。
陈煦并没有要她停下来,她的声音却再度曳然而止。
太过惊讶的缘故,亦是不够沉稳。
上工的第一天便如此出糗,难保主人家不笑话。
她汗颜,只觉面上越来越热。
这时再接着读下去只有更加凸显刚才的失仪,便只好静候着,暗中希望陈煦切勿责难。
抬眼间,她与陈煦四目相对,这次却明白看到对方眸中的笑意,继而听到他轻快的笑声响在耳畔。
惊讶的不只她一人,均叔与医生亦如此。
看来这陈煦是不常笑的。雪泠低下头,在心中做着结论。呵,之娴,还好你教会了我苦中作乐的妙招,她犹自嘲地想着。
陈煦和医生走向里间,雪泠回过神待跟上去,却听均叔吩咐,“檀小姐请留步,在这里等一下吧。”
望着陈煦身着的晨褛她这才醒悟,怕是检查完身体要更衣了吧。如此脸上更加发烧,心里暗暗责备自己的唐突鲁莽。只在房门关上那刻才稍霁,依稀望见陈煦最后的步履渐乱。这天之骄子,难道为了一时意气而在自己面前逞强?
不会的吧。她摇摇头,否定了这种不切实际的猜想。
半个小时后陈煦身着玄色便装出来,极为丰神俊朗。身形略显单薄,高度却绝不输陈曦。
一行人便往三楼去,陈煦的书房兼临时办公室。
十点钟电话会议准时召开。那尊贵的主人一步也不需动,只几台高科技仪器在书桌四周投射出几面影像屏,各地分公司正襟以待的主管便跃然其上了。
雪泠在旁看得咂舌。如此场景,只在星战等好莱坞电影中见过,未料到现代科技已发达若此。
会议讨论的都是各公司运营中遇到的重点难点课题。各主管有备而来,汇报材料一份比一份详尽,析解精妙,计划案也不失完备周到。
陈煦大部分时候不发一言,手中永远在看与汇报者所讲无关的文件内容,并不见如何仔细倾听。间或打断某人的长篇大论简短作结束语,淡淡几句话四两拨千斤,颇有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味道。
两个小时的会议,中间他只喝了一杯矿泉水,还有几颗不知是否维生素的药丸。
会议尾声,陈煦已带疲态。均叔面呈忧色,雪泠见他暗暗吩咐医生在外面候着。
这才真正意识到陈府众人包括柏年时时担忧的原因,虽然看不大出来,但陈煦他……病势想必不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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