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溪十二里-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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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颖坊最头是一间门面气派的店铺,已是晚饭时候,大门两侧居然还有不少并车停候,远远望见几人携了手,笑盈盈往台阶下走,却是清一色的妇人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皆有斗艳之态。群芳齐集,门庭若市。
他收好了怀中的一个包裹,挑了个不惹眼的侧门,不做声往里走。刚要跨入门槛,前堂内一声夸张的叫嚷响亮入耳:“哎唷唷,我们靳家的金铺在聿京是老字号,凡来挑首饰的,总有一款能够称心如意——这位小姐,您叫您家丫鬟也来瞧一瞧,那‘鸿雁衔枝’最配您这一头青丝,名字也取得好,有传递通融之意,可谓是说尽了我们女儿家的相思。小姐若是有了心上人,这步摇指不定还能叫那位公子早日知会您的心意呢!”
几句话引来一阵女子娇羞的低笑。她们多为豆蔻年华的妙龄女,说到了春心说到了相思,无不心神向往,恨不得将这琳琅满目的首饰全带回家去,细细妆容一番。
他一听那腔调便知是二姨娘,不由得闷声偷笑一回,愈发轻了步子,悄然绕入。
正要穿过前堂,谁知靠着墙边椅子上歇着的一位女子眼尖,逮个正着,还招手高声叫唤:“小玉?这不是小玉吗?来来,快过来让四娘瞧瞧。”
他依言转了方向,不想中途竟被二姨娘伸手抓住,一把揪到人群中央,照着后背一拍,敲得笔直。她笑得比花钿更光艳,把蔡申玉肩头一道褶痕抚了又抚:“就让这位一表人才的公子哥儿给各位姑娘们瞧瞧,那簪子可衬得美人?”
“果然是佳人配良簪。极美,极好。”他顺水推舟地朝那几位女子一笑,极尽优雅。
这舟推得好,将人心头一片缠绵春水漾开了几圈,飘飘然,竟是红了脸。不免眼光灼灼地望着他,欲说还休。
没等女子们将他看够,后边有个话音和着脚步声一起风风火火地传来,尚未回过神,半边身子已被拖出了人群:“二姐姐,先等小玉坐下歇歇嘛,急什么,又不是一年半载才见一回。小玉啊,进里屋坐会儿,喝口我新沏的茶吧。”
“谢过三娘,我待会一定去喝。”蔡申玉惯了这场面,也不窘迫,笑着不紧不慢一一招呼。忽然帐幕后又出来个人,见到他倒是没急着嚷嚷,只眯了眼,和蔼笑着冲他招招手。他迎过去,笑吟吟地携住了手,喊了一声,“大娘。”
靳大夫人回握住他,在手背上拍了拍,捏了一把,又瞧不够似地一直端详他的脸,像是在寻找他有没有清癯几分:“三天没见,想死大娘了——我看看,瘦了没有?”
“我在铺里又不是没饭吃。”他乐得一笑。
“话虽这么说,可铺里哪有家里吃得好。”靳大夫人埋怨了一声,“我说你怎么忙得不上门,后来才知道又是你们哥俩拌嘴了。其实小珠说便说了,你也没必要真的三天不回呀。”
他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其实他们也不是亲生兄弟。二十多年前,他娘十月怀胎,临产在即,丈夫却抛下了母子俩不知所踪,多方寻找皆无音讯。家中本是贫农户口,不见了唯一的男丁,愈发揭不开锅,他娘亲申氏怀有身孕,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奈何举目无亲,没人接济。她失了夫君后大病几场,终日饮泣,循着最后一丝渺茫线索从乡下一路寻上聿京,男人没找到,却无意遇见闺阁时的旧友——那时已是靳家小妾的三姨娘。知己对面,百感交集,将遭遇一说,不仅三姨娘潸然泪下,几位夫人也极为动容,央了靳家老爷给她一个暂时的住所,把孩子生下再作打算。
靳家原是金铺世家。在怀颖坊开了十几年,有了不少积蓄,而靳家老爷是个粗俗人,爱酒,贪财,好色,嗜赌,四样毛病都免不得沾上点,幸亏劣根不深,又颇有几分侠义秉性,风流豪爽,年轻时竟有不少女子倾心。他过不了美人关,娶了一房正妻,往后另纳了三个妾。巧的是每个女人肚子都十分争气,各自给他添了一个儿子。靳家老爷金匠出身,腹中无半点文墨,只因卖的是首饰,索性就给四个儿子依次起名“金”、“银”、“珠”、“宝”。年至半百时突然心痒痒,还想再纳一房小妾,再生一个儿子,好把那个“玉”字补齐。四个妻妾听说,闭口不做声。靳金匠只当她们默许,大喜过望,三更天正阖眼做着春梦,迷迷糊糊下身发凉,猛一惊醒,只见亵裤扒了,四把剪刀架着命根子,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从此断了念想。
儿子没法生,却还可以认。申氏在靳家生下一个模样伶俐的男孩,靳家老爷越看越爱,喜欢得很,便说与这孩子缘分匪浅,提议收为义子。众夫人一致赞同。可怜申氏本已沉疴,生下孩子后体虚气弱,不久便香销玉殒。众人哭了叹了一场,所幸三姨娘和四姨娘的儿子尚未断奶,便由两人一起当起乳母。因那孩子爹姓蔡,娘姓申,靳家老爷各取一字,为他起名“蔡申玉”,也遂了自己的意,当作五儿子一般抚养。
这义子打小和靳家四兄弟一块儿长大,与三儿子靳珠的感情尤为亲厚。靳金、靳银和靳宝成人后志趣迥异,并不喜好祖辈行当,多经商外地,之后各自成家,逢年过节才聚两三回。唯有靳珠留守聿京,继承家业。他俩同在京城,比其他兄弟又多了一层亲近。
只是这亲近二字,却还不足以了却他的心愿。
“大娘,小珠现在可是在后苑里忙着?”他笑着问。
靳大夫人颔首道:“是呀。这两天光顾的人都没断过,一波一波跟涨了潮似的,都赶在年前添几件新首饰。下了不少订单,小珠赶工好些天了,你来得正好,替我过去瞧瞧他,等忙完了,一起过来吃饭。”
蔡申玉应了,转身便往里走,可才迈两步又慢吞吞停住了,回头压低喉咙问了句:“大娘……知不知道小珠今早把猫放哪屋了?有无喂食?”
靳大夫人忽然抿嘴一笑。
“也不知怎的,打昨儿起小珠就没喂过它俩。估计正饿得慌,闻到一点鱼腥味儿便乱叫——”
三
偷窥一眼空荡荡的长廊,没有猫爪印。提着袖角嗅了几下,没有鱼腥味。
这才放心地往前走。
正是傍晚时分。隆冬的天色仿佛也对着年关犯了难,终日愁眉不展,像一层糊裱不匀的纸在画轴上慢慢衰老,起了皱纹,凭它如何落笔,整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总是过不了那些坎儿,跌跌绊绊沿着远山轮廓一直走到底。若陷得深了,便会停滞不前,一团浓稠的乌黑在搁笔之处慢腾腾渗了个通透,不多时已是半边天的黯淡。
暮色熹微,或许是到了年末,往日总有坊间孩童在墙的另一边细声唱着聿京的童谣,这天却静得寂寞。一口稀薄的日光挂上侧院内那棵樟木的枝头,影影绰绰,仿佛树梢上吹起一层微白的烟灰。
他的目光不经意碰上那株老樟树,人恍惚了一下,驻足凝望。
十多年了。
十多年前的暮春,青草萋萋,并不是此时这般尚未枯尽,黄恹恹的草尖捎着几重霜斑,花白零零星星。十多年前的天空也是那四个角。他走出屋檐,在那株乌樟木底缓缓坐下,仰面朝天。躺下去的时候,半枯的草一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
十多年了。那些古老的枝桠一如十多年前,在他眼中定了格。
他阖起眼,向着昏暗的天幕伸出手去。
等着什么。
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许久,他忽然一翻身爬了起来,很快拍净身上湿漉漉的霜水,提起袍角,迈出偏院朝后苑大步走去。
离后苑尚有一墙之隔。一声声錾子雕刻金属的清响却已听得真切,高低疾徐,自成韵律,叮叮咚咚甚是悦耳。他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蹑着脚步悄悄行至门畔。入眼是个篱墙隔出来的小作坊,其间立着桩庞然大物,黝黑生亮,却是一肚子炭薪的烧炉,在这腊月天里蒸气尤为肆虐,活像辘轳汲上的水泼出井桶,汩汩直往炉盖外冒。炉旁有案台一座,案上依次排开十来个形状样式各不相同的錾子,有勾錾、直口錾、双线錾、发丝錾、半圆錾、方踩錾、半圆踩錾、鱼鳞錾、鱼眼錾、豆粒錾、沙地錾、尖錾、脱錾、抢錾,另有一些没有具体名目,是为錾刻特殊图案而独门打造的。
案台一侧又有一方石墩,上置松香胶板,板子中央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金块。一个人正将一张镂刻好图样的纸蒙在金块上,用柴禾的烟气熏烤片刻,待黑色入了纸孔,才轻轻揭了,金坯上果然留了一层烟熏的纹路。他左手定住錾子,右手以一枚一寸多宽的小锤敲击錾子末端,细细地在金锭表面刻出纹样来。不时,那人略作停顿,凝神审视一会儿,才接着再继续锻打。
火炉融融送来热气。他长时间待在烧炉一侧,衣衫偏薄,每每低头錾花,松懈的后领便要泄出一截干净的颈子来,密密的俱是细汗。一把漆黑散发洒脱地绾成一束,甩了湿漉漉的一层乌亮在肩上,发丝的缝隙间隐约可见手头动作牵动了肌肉,密实精干,线条紧绷,动静间皆是张力十足,每一下锤打都是微微一次收展。敲在了金块上,更敲在看的人心头。
蔡申玉静静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噙着笑,开口唤了一声:“小猪。”
被唤之人不显半分惊讶,平静如水,手底传出的锤打声居然丝毫不乱,依然连贯,只淡淡撇下一句:“终于抢完钱了?”
他笑靥之中似有十二分的轻薄,欺身凑上前,一边手从容不迫探过去,手指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那颈背上的细汗珠子,款款描入衣内。
“可不,刚劫完了财——”嘴唇贴住耳朵,软绵绵的一缕呼吸打了个转,“劫色来了。”
身前之人却是见惯不怪,不但不回眼,居然还笑了一声:“哼。”
糟。他听那笑声中俨然藏了埋伏,暗叫一声不好,可惜尚未来得及抽身,篱墙下已突然窜来一物,直撞他的小腿,立刻有什么尖利的东西往里一扎!他疼得一皱眉,头顶遮雪用的杉板上又猛地天降一团黑影,不偏不倚正中他头,两面小耙子似的玩意儿在他发髻上使劲扑腾,不消片刻已是满目狼藉。
事已至此,徒劳无益。他认命地任两只猫尽了一回兴,等啃得称心了,叹口气,一手揪起脚下毛团,另一手则把头顶的毛团也捞下来,左右各圈一个。散落的发丝飘悠悠挂过眼眉,给他慵懒的笑容添了几分哀怨:“……小猪,你是欺负我养不起老虎么?”
猫吃鱼,虎吃猪。
靳珠养什么不好,偏偏养猫。养猫不是稀奇事,可把猫当狗使倒是头一回听说。打这两小家伙进门,他便知道那两只猫儿必然是用来克自己的。果不其然,那猫见了他就跟天上掉下一尾肥鱼,不饿还好,只要食不饱腹,逢他必咬。他含恨多年,苦水攒了一肚子,总盘算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一想到要养的是老虎,未免跌足大叹这门生意不划算。终于作罢。
养虎不成,讨个公道总可以罢?然而靳珠却把两只猫的名字起绝了。
一个叫“无辜”,一个叫“冤枉”。
无论把他跟哪只摆在一块,俨然都是他理亏。就算呈上了堂,开了卷宗,断案的官一瞧双方姓名,只怕十有八九都要往猫儿身上偏心。此招之狠,令人发指。
“怎么,才第四天就熬不住了?”靳珠不温不火回了头,瞥一眼挂在蔡申玉臂弯里的两只猫,忽然绽开一抹狡黠的微笑,看得人一怔。他眼眸流光,悠闲地欣赏对方的狼狈模样,“怕猫就别来得那么勤,谁叫你是鱼呢。”
蔡申玉回过神,也笑了,毫不脸红,打蛇随棍上:“再多一天,你不怕我郁悒而亡?守寡的滋味可不好。”
听他说出此等不要脸的话,连“亡”“寡”这等字眼都带了出来,靳珠免不得唇角一抽,索性丢了錾子,伸手去拧他一边脸颊,冷笑道:“瞧瞧,说得出那么没品的话,这脸皮得多厚呀——”
蔡申玉倒是知情识趣,立刻把脸凑了过去由他摸,甚至顺势抓了张板凳,挨着坐下。很是享受的表情。本想羞他,但是被摸的人若是一脸求之不得的模样,自己岂不吃亏。靳珠想了一想,正要抽手,不料蔡申玉察觉到他有收手之意,更是倍加殷勤地贴过去,含笑眯眼,活生生将自己当成刀俎上一条鱼,煎、煮、焖、蒸,听凭处置。
靳珠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突然用五指扼住他的下颌,扳正了,全神贯注观细看了好一会,开口时声音低沉:“蔡当家最近有何贵恙啊?”
他闻言微微一怔,不由得开了眼,却见靳珠犀利的目光迎面对了个正着。他停顿片刻,随即极为自然地笑了笑:“嗯?怎么突然这样问?”
“没病你往谢皖回那儿跑这么勤快做什么?”手指的力道下得更重。
“哦——”蔡申玉一时恍然,轻松地大笑两声,朝他摆摆手,桃花眼戏谑地眨了几下,“我是特地上他家医馆沾桃花的。”
“桃花?”靳珠不由诧异,双眉一蹙,似乎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前后两者联系上来,“谢皖回?”
蔡申玉正儿八经地点了头。
看他并不像在扯谎,靳珠放开手,眉头却是愈发紧了几分,纳闷半晌,仍是摇头:“……不可能。整个十二里,哪个说媒的不是被他骂到悻悻而归,发誓再不上门讨苦吃的?但凡上门提亲的人,一个个都被他那张嘴吓回去,早两年,就已经没人敢再给他介绍姑娘家了——他还能有什么桃花啊?”
“嗳,姻缘不就靠一个‘巧’字嘛。”蔡申玉低声笑道,“你知道他找不着贤惠的?”
“再贤惠也没有用。他那脾气,就算是把媳妇娶过了门,人家闺女两三天后也准要哭着回娘家。他不把那性子改一改,肯定要一辈子独身。”靳珠不紧不慢地道出缘由,再一想,又补充一句,“谢皖回那人呀——只能养狗。还要是不会叫的那种。”
话音刚落,只听“嘭咚”一声。侧目一看,却是不见了蔡申玉。
靳珠诧异地再把头一低,才在地上把蔡申玉和那张绊倒的板凳找着了。蔡申玉浑身打颤,捂着肚子蜷在石板上一个劲笑岔了气,“哎哟”了好几声,愣是爬不起来,只不住抡拳头捶地,若非实在翻不动,他差点没遍地打滚。
蹲在地上的两只猫极为鄙视地瞅着他,拿尾巴在他鼻头扫来扫去。
“哈哈哈哈!小猪啊小猪。”他一面笑,一面颤巍巍地去抹眼角的泪花,顺手抓住满脸乱晃的猫尾巴,高声叫道,“快、快、快!别管你家金铺了,关了店面,收拾行当,到坊角去搭一张桌子,一条板凳,一幅幌子。”
“做什么?”莫名其妙白了一眼。
蔡申玉拊掌大笑:“摆摊算卦啊——稳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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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了携上门的那只包裹,尽是珠光宝气,灼目耀眼。
“这个月典押的金银首饰都在这里。”以手拨开,左右分半,“左边是‘死当’,都是延了期后仍成了满货的,你尽管拿去用。另外这些是还在赎期内的,说不定有你看对眼的款儿,你且瞧瞧,参考一下别家的手艺。”
蔡申玉每月打点铺中典押的金银饰品,带来靳家给他过目,已成惯例。他虽胜在饰物设计新巧出奇,可毕竟年纪尚轻,在工艺上仍需借鉴百家之长,才会有此一举。
靳珠低了眼,先将死当的饰品用掌抚散了,尽是些步摇,花钿,发簪,头钗,臂钏,手镯,指环,耳坠等物,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