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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归溪十二里-第20章

小说: 归溪十二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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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中的死水陡然有了动静。

    河面乍地一响,这一刻,靳珠终于看见昏黑中浮上来那张脸。脸白如纸,双目死闭,唯有一对湿淋淋的手臂在半空中高高伸起,迷乱地要抓住某种东西。

    他惊喜交加,霎时俯下身去,准确无误地逮住了那对肩膀,将那个身子从水中艰难地往上拽。那对手臂也在一刹那摸到了人的体温,顺利攀上他的肩膀,用力挺起头,两片冰冷的嘴唇贴住了他的喉结,低喊:“……哥。”

    才一个字,喉咙已被冰水呛了个够。他痛苦地紧皱双眉,死死压下自己发出的咳声。

    身体被上面的人顽固地往上拖。水波动乱,似有无数玉珠从高处齐摔而下,“哗”一下响得整齐,待珠飞玉碎,却各有各的去处,紧接的那一声反而凌散无比,所幸这样的声音与炸珠之响如出一辙,正好避人耳目。

    浑浑噩噩中,他抓住一线清醒,借着靳珠的拉力伸手扳住岸堤,蹬住水中崎岖不平的石头,竭尽全力将自己往上送,两人扭成一团,费了许多力气,才最终将整具身体拖上石台。

    靳珠心一放,才觉得浑身脱力,丢了魂似地坐在地上喘气。

    蔡申玉剧烈咳嗽起来,手指固执地捂住嘴唇。只有肩膀的抖动让靳珠知道他在咳嗽。

    靳珠一把将那个浑身冰冷的人揪了过来,黑暗中一阵凌乱摸索,十指插入那头湿透的乌发,仿佛要把蔡申玉哆嗦的身子都揉成一团,用力裹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能够将人扼死。他咳嗽的时候,靳珠用拇指撬开他的嘴唇,扣住下颌,迫使他大口呼吸,咳出声来。蔡申玉被他抱着,一脸细密的水珠全蹭在他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质问接近逼问。那个人有不足之症,最忌受寒,却一个人腊月天里藏于冰水之中,如此大伤,何以弥补?

    蔡申玉怔怔看着他发愣。突然,他双手狂乱地抓上靳珠后背,疯了似地摸索,十指急匆匆摸过他的头,颈,躯干,四肢,确信自己拥抱的是一副完整无缺的身体之后,他反而呆住了,苍白的脸庞渐渐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喜悦。的

    “你没事,太好了。”他用虚弱的声音重复,“太好了。”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靳珠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狠狠将蔡申玉从自己身上掰下来,猛地推开,看他几乎整个摔下地,心头纵是懊悔,可手头上却克制不住这份暴戾。

    “我打听到你的下落,乔装混入这别庄,但却找不到入口进这水牢。”蔡申玉苦笑,跌跌撞撞地支直了身体。

    靳珠这才看清他身上穿着和汪刻一样的靛青色锦缎长袄。孤身深入,一旦被识破,唯有死路一条。他气血逆流,浑身发抖,说不清是怒是急,几乎一巴掌掴在蔡申玉脸上。那个人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惨淡一笑,哆嗦着摸上他的腕子,用出奇大的力气紧紧握住。的b56a18e0eacdf51aa2

    “这别庄四周并无水脉,庭中池塘却有泉眼。我料定那泉水必与水牢的暗河相通,孤掷一注,不想果真被我摸到这儿……”说到此,他微微眯着眼睛,勉强凑了一记狡黠的笑容:“说来也是天意,这次我可真当了一回鱼。”

    “你这个疯子……!”靳珠颤声喝住。若不是眼前的人已经快冻僵了,自己也许早就一拳揍了过去。

    “哥,别再说了,待会再骂行不行。”咬紧牙,是为了不让自己昏迷过去。他缩了一下冰块似的手脚,一头扎在靳珠怀里,闭眼乞求,“我冷。你略略抱一抱。”

    “活该。”靳珠眉间狠色未去,双臂却紧紧把他搂住,费了极大力气,才没让眼里的东西掉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暗道中又一次响起脚步声。

    靳珠一惊,连忙叫起蔡申玉,见地面水迹斑斑,料定掩盖不住,便将床褥拉下几分,示意蔡申玉到床下暂为一避。他则取了刚才炸珠用的那只圆桶,将桶底金珠悉数筛起,用尖錾在桶上撬开一道裂隙,待水汩汩漏出,他迅速将桶搁在水迹之上,一面听那脚步走近,一面暗暗敲定主意。

    汪刻领了两个随从将一只椭圆的大浴桶扛入牢中,忽然抬眼见到地面一滩水迹,又兼靳珠身上尽是湿痕,他瞳孔一收:“靳公子是想逃么?”

    靳珠冷笑:“您真是抬举,自个丢了个破木桶在这儿,才炸了一会珠子,我在别处忙完,回头就见一地的水,原来那桶壁上居然有裂缝,筛珠的时候还泼了我一身水——我要逃到何处?”

    汪刻见他面色冷厉,也不再吭气,差人放下浴桶,自行绕到那只桶边查看片刻,确实有道裂缝。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倒是没再发问,眼珠子盯着提了几桶热水小跑过来的人将水注入桶中,又调和冷水,恭敬地请靳珠去试水温,顺水推舟道:“既然是桶坏了,的确是我们不周,靳公子莫要见怪才是——这几只桶就留在这儿吧,也不必提走,留给靳公子用,爱用几个用几个。”

    说到此,他忽然拿眼瞥了一下那张几乎拖到地上的床褥,不由走近两步,膝头一曲,似有蹲下查看之意。

    这时,一条系带突然甩在他脚边!

    汪刻吃了一惊,猛地抬头望见那个人麻利地丢开了罩衫,蹬掉靴子,眼看着又要解开心衣,手指却停了,深黑的眼睛冷冷刺了汪刻一眼:“我没有让人看着沐浴的习惯。”

    男人脸色瞬间沉了沉,恶狠狠地挥手喝令随从离开,自己也大步迈出水牢。临走时,他特地将门上扣着的大锁扳动几下,确信无异,又瞥了眼果真已经褪尽衣物浸入水中的靳珠,这才拂袖而去。

    “小鱼,”靳珠等人走远,立刻敲了敲浴桶。蔡申玉听到动静,不动声钻了出来。他对他招了招手,“现在没关系了,你进来罢。”

    “你说什么?”蔡申玉愣了一下。

    他的衣物受了潮,棉料遇水则收,极为厚重,整一片湿嗒嗒地裹住皮肤挣脱不开。又兼牢内阴冷,他套在这一层严实的袄子里,早已是冻得脚趾头都蜷曲起来。可面对眼前这只热气腾腾的浴桶,他却迈不出脚。

    “我不说第三次。”靳珠微微别开脸,没有看他,“进来。”

    蔡申玉垂下眼,动作有些窘迫地将手探入衣襟,水珠在衣料与皮肉分离的地方轻微破裂,发出细小的声音。幸好热水带着浓雾,周遭一片花白,稍微替他把一层尴尬收入两相沉默当中。他匆匆拉松系带,将衣料由外至内完全剥下。

    最后的一次迟疑抵不过寒意,他慢慢跨入桶中。

    才刚进去,靳珠就把一掬热水往他头上灌,顿时热流袭来,无不惬意。他几乎冻死,此时入了热水当中,怎么不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也顾不得桶内狭窄,自己沉到水及头颈的地方,任凭靳珠的手在自己头发上撸弄,只闭着眼,大口大口喘气。靳珠摸他脸上已经有了些回暖,松了口气,可仍是心口闷痛,不由得凑到他面前用热水和棉巾细细给他敷脸。

    这时,蔡申玉忽然干涩地说出一句话:“……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了你一面。”

    靳珠的手一顿,棉巾从那张脸上落了下去。他看见那对深黑的眼睛睁开,里头映出自己皱起的眉毛。

    蔡申玉伸出双手,贴着他的颈侧朝上摩挲,捋入了一头青丝。他的手像是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感情一样微微打颤。两张脸凑得不能再近,一如昔日年少,用额头轻轻抵住对方,鼻尖下潮湿的呼吸不分彼此,流连交缠。

    “你若寻不到这里,说不定真的见不到最后一面。”靳珠的嘴唇微动,词句中有几分淡漠。汪刻的嘴脸,看上去并不像善类。他心知命途凶险,也只能拖延时间而已。

    听到那“最后”二字,蔡申玉的呼吸忽然一阵紧促,冷不丁将脸压了上去,迷乱地堵住靳珠的嘴。

    靳珠有些粗暴地扳住他的肩膀,发狠推开,硬是打断了嘴唇间短暂的一次相接。他用十指端住蔡申玉表情迷惘的脸,眉目凛然,厉声道出一句话来:“蔡申玉,你要知道,我的一辈子——不一定会比你长。”

    蔡申玉双眸中明显有了惊慌。他的两只手剧烈发抖,再一次强硬地把靳珠的头扳向自己,双唇几乎是啃咬一样侵犯了靳珠的嘴唇,牙齿撞到唇瓣。一丝锐痛,腥味入口。他紧闭双目,焦躁地深入索取。

    靳珠蹙着眉,重重推开蔡申玉,硬生生将这个野蛮的吻再度截断:“你这混蛋仔细听我说!”

    那个神色恍惚的人被他凶狠地抓住肩头晃了晃,忽然不再声响。这一回没有吻,只有一个紧致的拥抱。蔡申玉的头垂得极低,正好能抵在靳珠的颈窝里,他的拥抱很忐忑,很小心,双臂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凑成一个充满怜惜的圆弧,牢牢将那个男人圈在自己的怀中。肢体相缠,不留缝隙。靳珠终于叹了口气:“……你总在惦记你的病,总在想有一日算一日,挂念着那个‘死’字,却不记得老话说,‘天有不测风云’。”

    蔡申玉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一圈。他没吭声。

    靳珠淡淡接了下去:“今日之祸,非你我所料。世事无常,劫数难防,谁能指望每一次都能平安无恙逃过去。蔡申玉,说不定你还没下殡,我的丧事倒是已经办了。”

    “别胡说……!”肩头的人低低一喝。

    靳珠微微一笑。

    “生生死死,谁又能说得出一个准日子。”他神情平静,语调从容,“既然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两个人先把眼前的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这样,难道不好么。”

    许久,埋在肩头的人蹭了蹭他。那动作居然让靳珠想起“无辜”和“冤枉”还是幼猫之时,毛绒绒两只团子,滚在他怀中撒娇耍赖的模样。他不自觉扯了一下唇角,轻笑出声。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沙哑的字:“好。”

    等了太久,真的听到的时候,靳珠反而有些恍惚。他慢慢松开自己那一丝停滞的呼吸,唤了蔡申玉一声:“再说一遍,正经点。”

    蔡申玉没有照做,倒是突然挪开身子,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来。靳珠正在诧异,他却松了手,十指埋入靳珠的鬓发,鼻尖的一滴水珠碰上对方鼻尖的另一滴水,聚成一颗滚圆的珠子,轻微破裂,在嘴唇间狭窄的缝隙中掉落下去。心中一点悸动在水面上慢悠悠荡开。他听到蔡申玉低声笑了起来。

    “小猪你真是的……”他低哑的抱怨送来了一缕轻软呼吸,“在这种地方说那么正经的话。”

    靳珠先是一愣,不解其意,紧接着蓦地察觉了什么,低头朝那水中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眉梢眼角果然满是愠色。他剐了蔡申玉一眼,而那个人只是笑,脸上似有一两分不自然的红晕。他一巴掌便毫不留情地扇了过去,劲道极大,“啪”的一声正中对方肩膀,听上去都疼。靳珠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又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事!”

    “很不正经……”他模糊地应了四个字,双手伸直,扣住了靳珠身后的浴桶边缘,整具身体朝前逼近。当靳珠的后背抵住桶壁,他无声无息低了头,滚烫的呼吸一下子灌入了那两片微张的嘴唇。靳珠下意识闭上眼,而他却停下了动作。

    “……不。可惜不是时候。”蔡申玉皱了一下眉,嘴唇从他唇角的地方擦了过去,亲在了侧颈上,“等我俩平安回去,我再补亲你一下。”

    “呸。”若是猫儿在此,定要放出去咬一口。

    “别忘了,你说过这辈子让我看着办。”他低沉地笑了起来,忽然整个人往下一沉,没入水中。靳珠尚未回过神,只觉那个人温软的嘴唇顺着他的轮廓吻了下去。他突然间痉挛似地揪住了蔡申玉的头发。令人心旌神摇的眩晕中,一片黑密的长发随波逐流,千回百转,像一笔最潇洒的走墨。墨色遮去了画中风景。而画中风景,也唯有画中人可以知味。

    他有些痛苦地挣了几口气,鼻尖上渗出细汗。指甲慢慢抓出木板上几道色泽艳丽的痕迹。
十
    牢内阴寒。满满一桶热水抵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已是冷透。

    水尚有三、四分暖意的时候,靳珠便起了身,从地上拣起蔡申玉来时所穿的那身靛蓝衣服,施力拧干,又抖开了搁在炉头上烘烤。汪刻这人做事周到。送来浴桶时,还不忘用托盘盛着几套样式各异的袍子,凭他挑拣。只不过每一件皆是白锦所制,上面以银线刺绣,略微有点儿光火,便是在黑暗中也能瞧见亮澄澄的一片。

    真是好细的心眼。披上它,即便趁夜而行也会极容易被人发现吧。靳珠冷笑两声,自己穿戴起原先换下的旧衣物,只取了一件给蔡申玉暂时遮寒。

    蔡申玉的鞋袜也都湿透,一同拿去炉口烘干。他双脚上十个趾头冻得蜷了起来,靳珠见了,便往石头板子上撂了一张作坊常用的粗棉布,让他踩着。浸过了热水,蔡申玉的脸色已比先前好了许多,靳珠凑过来和他一起蹲在那箱金饰旁边的时候,他侧过头冲那人一笑,被劈脸刮了一记鼻头。靳珠绞了一把他湿漉漉的黑发:“可看出头绪来了?”

    蔡申玉沉默良久。他的回答像靳珠指缝间拧出的水珠,半晌方冒出个头:“我想不通。”

    见他眉头丝毫未有舒展之意,靳珠停了手上动作,并不催促,只用一大幅干净的葛布罩住他整片头发,一面擦,一面轻轻用手扳着他的头往自己肩头靠,略拍了拍:“或许当真跟你说的那桩盗窃官司有关?”

    “虽不肯定,但也八九不离十。”他的脸挨在靳珠的肩上,声音凝重,“若不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没法逮住那些人的软肋,即便我俩今日逃脱,也难保明日无恙——我们当下逃不得。至少要先摸清对方的意图,心里好歹有个底。”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他俩在明处,对方在暗处,何况靳家几位姨娘还在对方手里,若操之过急,打草惊蛇,想要救人只怕更是难上加难。出去了也是束手无策。

    然而这些话却是不能向靳珠道明,唯恐他再添焦虑。

    “我虽是金匠,看的却大多是首饰的做工和技法,至于产地、用材、真伪如何,只怕还是你更熟一些。”靳珠此时淡淡开口,动手替蔡申玉将箱内饰物拣出类别相近的,分别摊开几个小堆。

    金饰是死物,耳不能闻问,口不能答言。蔡申玉打理典铺,经手的饰物来自天南地北,在验货开价时最先做的一步,便是鉴定饰品的来路,根据金料、宝石及珍珠等物的原产地,开出的价位也相应有了差别。有经验不足的头柜被贼人以劣货骗走银钱之事,也不罕见。他心知蔡申玉入行多年,阅历匪浅,希望他能从这金饰上看出门路来。

    可蔡申玉翻了一阵,眉间的锁却没有半点打开的迹象:“……只知道是一批新錾首饰。至于所产何处,很难判断,因为这些东西的样式我从未见过,太稀罕了。”

    “已经錾好的金饰却要偷偷摸摸找人重錾,摆明了这些东西不能见人。”汪刻一言一行虽然镇定,然而他以人命相胁,分明是默认了此物来路不正。靳珠冷笑道,“或许是偷来的赃物。”

    “偷来的……”蔡申玉稍微一抬首,轻轻抵住了靳珠的下颌。但他很快又垂下脸去,缓缓摇头,“不对。两家都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士族,府上金玉满屋,何必费尽心思窃物销赃?怕是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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