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旧事-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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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烟岚迷迷糊糊中叹了一声,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见,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叹出口,可压着胸口的那又重又热的东西竟然就迅速移了开去。胸口传来的一阵畅顺舒爽让他神智清醒了几分,掂了掂重重的眼皮,竟然有了睁眼的力气。
“……”
近在眼前的是一双红通通灵眯眯的带笑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初夏刚熟的桃子。
就那么对了一刹那,那眼睛的主人迅速后撤,随即换上一副板的死硬的表情,硬邦邦的语气。“终于醒了?嗯,哼!告诉你,你现在死不了了,要听话乖乖的调理好身体,好让我慢慢算账!”
他不解的眨眨眼睛,有点不大能消化这话的感觉。
他竟然……没死么!
他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肚子,手指头才一动,四肢百骸袭来的疼痛让他瞬间以为自己已经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别乱动!”笑笑换上一副严肃脸,“孩子没了。”她瞧着烟岚的脸色迅速死寂下去,咬了咬唇,狠着心说:“是你杀的,所以你得赔我一个。”
“……”烟岚的眼睛冲进了水雾,扬起眼来怯怯的瞧她,眼里的表情无比复杂。
“这次是因为你不肯听我的话,不相信我能护你……不过我也疏忽了,没有及早跟你沟通好,让你独自担惊受怕,我也有不对。不过幸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恨我,大家好好生活下去,孩子没了,以后再要一个就是,好不好?”
“……”
“不好?还是不敢?抑或是不愿?”
“……”烟岚的泪弄花了脸,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人变成了一尊雕像。
“哎……”笑笑随手从床头拿了块干净巾帕,搬过他脸,一点点的擦,最后索性蒙在他上,就用手盖在眼睛的位置。
“现在是最重要的保养时期,你还哭,还哭……以后会变得很丑很丑哟!”
手底下觉得巾帕更湿了。
“我早说过,无论你是什么人,或者不是什么人,我喜欢的只是你,要的只是你……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没往心里去?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这样岂不是净让我难过?过去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它,从头开始岂不是好,非要惦着记着,在自己心里戳一把刀,自我折磨!”
“我不是……”终于哽了一声。
“嗯……不是就好……”笑笑缩回手,一转身,手里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真要不是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张嘴吃一口!”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烟岚怔怔的瞧着她,抽噎了一下,又愣了楞,下意识的就张开了口。
“甜不甜?这是桂花梗米粥,我还让加了补血的红枣枸杞。来,再一口。”
粥的味道他尝不出甜来,可那软软滑滑热热的流体从口腔缓缓的落入肚子时,恍惚中,他感觉到生的勇气又从身体某个秘密的地方跑了出来。的
他一口口的咽着,毫不抗拒的,吮吸着那些珍贵的生机。
“好吃不?”
他才意识到竟然把一碗粥都吃完了,傻傻的点了点头。他很奇怪,那些绝望轻生的念头都躲到哪里去了?
“好吃就好。这碗粥啊,除了桂花梗米红枣枸杞,还有人参鹿茸……”数了一串让人记不住的名字,笑笑才得意的笑道:“这简直是十全大补起死回生粥,不过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她不敢移动烟岚,就自己凑过去,在他恢复了些许人色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就叫做人生的滋味。”
“你看,人生的滋味不就像这样,补血的,清香的,调味的,甜的,苦的……全都煮在一起,滋味可能不大好,可就是这样,才能让你好好的活下去,还会活得更好。”
人生的滋味!
一瞬间,烟岚的心被满满的感动充满,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痴痴的瞧着笑笑,无法转移视线。
他的生机在这一刻被完全的点燃了。
就在这时,那个好心的宫侍在门外低声请笑笑出去。
笑笑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告诉烟岚,她有事要跟皇上商量,让他在此等她。见他又流露出不安,立即信誉旦旦的说他的事情已经解决,她这次是去皇上商量别的要紧事情,让他放宽心。
她这一去,足足跟慕容媗商谈了两个时辰,地点在密闭的御书房中,密谈内容无人得知。
但就在那以后,扶凤国殿阁大学士,太傅常悦,被软禁于华春殿,不能擅离一步。进出人等,均需景帝御笔手谕方能放行。
一生回首白云多2
这日午后,刚下过一场秋雨。御书房外黄叶铺地,各色花瓣渍在水里,看上去分外凄艳。
两个负责洒扫的宫侍呆在院子角落,都很是不解为何皇上近来不让他们清扫落花败叶,虽然他们都是大字不识的人,但这样看着也会联想到这莫不是大人们嘴里常说的诗意?
不过这诗意难不成就是让人嘴馋难过?
这喏大一个花园才两天没有清理,眼睁睁看着变成了个腌菜缸子。
却见小径尽头,有人潇洒行来。
只见来人身穿一袭素色长袍,头发梳到顶心,用一根白玉簪子绾住,通身上下再没装饰,素净潇洒的打扮越发显得眉目郁青,俊秀如玉。
前面领路的一个宫侍长得五官精致,一对微微上挑的眼睛尤其漂亮,可走在这人前头,竟没人注意到他。
那宫侍似乎很是焦急,疾步走来,到了近处更是几乎小跑起来,他身后那人却是仍是不徐不疾的迈着步子,此刻仍有斜风微雨,不时将径上花瓣打到他长袍下摆,就此沾住不落,花瓣颜色艳丽,却益发衬得衣服主人神清气爽,恬然高洁。
角落里两个宫侍看得呆掉,直到那人进了御书房,方才找回神智。心神皆醉之下,一时忘了宫中规矩,窃窃私语起来。
“方才那人好风采,虽然一介布衣,可气度比朝中那些大臣不知强多少去了。”
另一个哧的一笑,“你又见过多少朝中大臣?”
头一个不服气,“能到御书房里跟皇上议事的我都见过,别的不说,就连皇上最喜欢的太傅,也比不上这人万一。”
讲到这位太傅,两人不约而同脸色一白,同时陷入静默之中。
过了半晌,才有人捡回了心思一般的低语道:“不过刚才那人看着有点眼熟。”
“你倒还认识他?”
“……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先帝亲口称赞的春风学士么?可是,可是……她怎么变成了个男人!”
御书房中,乔珏将自己携来的棋盘棋子一样样摆好,端正坐好,垂手放在双膝,静静等着慕容媗开口。
慕容媗道:“先帝曾称赞春风学士棋艺超群,京城之内可入三甲,是以你今日才这般自信。”
乔珏道:“珏不会妄自菲薄,也不会自欺欺人,此来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慕容媗端起面前茶杯,呷了一口,悠然道:“你想跟朕赌个东道么?”
“是。”乔珏直言不讳,“若珏败于皇上之手,可任凭皇上处置,但若珏侥幸胜了半子,就请皇上放了我家妻主如何?”
慕容媗微恼道:“不是朕扣住她,是她自己不愿走!”
慕容媗说的却是实情。那日常悦跟她提出一个匪夷所思但细想又大胆合理的要求,说想替她做最后一件事,去做她控制之下的黎国皇帝。慕容媗当时的反应是此计大妙,只除了要放她走。
此事无论对谁都有好处,自己控制了一国之君,多了得力臂助,好处极大;常悦去做了一国之君,地位利益自然比现在当大臣上了不只一个台阶;甚至黎国,它得了新君主,又有扶凤作靠山,两国结盟交好,别国不敢来犯,至少可保五十年无虞,且两国建交,农工商都可互通有无,对两国同时发展都有好处。最要紧的是,黎国国力无法与扶凤相比,不会对扶凤造成威胁。
这么一想,此事若果真能成,可说是有百利,但也有一害。
那就是,从此以往,那人将会远离,两人之间,隔了一道海。
便只说此事不妥,她还需相加考虑。
然后,此人竟然以夫婿重伤不能移动为由,赖在宫里不走,还把这里当作自己府邸别苑,三不五时让家人带东西来。
她府里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一时是前皇子领着几个孩儿在御苑内嬉戏,园中御花御草御鱼御鸟死伤惨重,一时又是某医术高明之辈开出长长药单,大有要将她御医院药库里的珍异药材都清光掏空之势。
尤为可恨者,外头竟然传她软禁了自己太傅,要效那鸟尽弓藏之事。
被扣住的黎国使者说太傅曾与她们有约定,说她已掌握新国君的线索,待到京城禀明皇上便会告知,现在为何承诺不曾兑现?三不五时便要求与太傅对话。
若曦国君也派了个将军来凑热闹,口口声声说奉旨来探望她们小王爷的妻主。
又有惊人传言甚嚣尘上,道那前贤皇女未曾身死,以前为奸人所害暂时避隐,现已脱险,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想回来问候一下皇帝。
这种种传言不断越传越烈,越传越真,又种种压力纷至迭来,让人焦头烂额。
慕容媗何等人物,虽然常悦自动把自己抵押在宫,但这些事情怎可能与她无关。慕容媗一怒之下,再不许她家人自由进出,方才落实了软禁之名。
这禁到第五日上头,倒来了个乔珏,抓住她当日对乔榕甄绣逼婚不成所留下的一句威胁之语,说是要跟皇上一了当日棋约。
说实话,在慕容媗眼内,常悦此人小事精明大事糊涂,大到那妙到巅毫的计划,小到把自己抵押在宫以示独善其身,远到国际压力,近到京城流传的风风雨雨,她都不相信是她自己想出来。而她背后策划之人,定是乔珏无疑。
而这乔珏竟然能察知她想除去他,亲自送上门来,这一局,她怎会不应。
当下两人相对而坐,乔珏抓了一把棋子,让慕容媗猜先。慕容媗在棋盘上放了两枚棋子,乔珏摊开手掌,共是六枚,慕容媗猜中双数,执黑子先行。
当下两人你一着我一着的默默手谈起来,书房内静寂得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敲击声。
慕容媗的棋路大开大阖,气势宏大,乔珏布局精密,寸土不让。
两人这一盘棋直下到掌灯时分,乔珏温润如玉的额上隐隐现了汗水。
慕容媗仍是意态悠闲,见他落子变慢,忍不住些微得意,道:“乔珏,先皇虽曾说你棋艺可排入京城三甲,但你可知前头两人是谁?”
乔珏也不抬头,道:“排在首位者自是先皇。”
皇帝无论什么均是天下第一,这也是天下人的共识。
慕容媗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但朕那时并未继位,先皇道我棋力可为京城第二,可说是并无徇私。”
言下之意是你的准备功夫做得不够,今日来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乔珏淡淡一笑,拈了颗白子,桌上轻敲了两敲,“皇上为何不愿应我妻主所请呢?是怕放出去的风筝收不了线么?”
“笑话,朕只是担心太傅远赴海外,水土不服。”慕容媗有几分言不由衷。
“别人的事情珏不敢说,但我妻主的品性如何,珏最是清楚。她并非那种娇生惯养之人,有如野草,放到哪里都会存活,皇上不必担心。若皇上是怕她飞得太远,失了方向,草民倒有个建议,妻主最是重情重义,皇上不妨考虑留下她着紧之人,她定不敢叛逆君意。”
慕容媗一怔,“乔珏,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珏一笑,落子,“皇上,草民这着棋下在这里。”的
慕容媗凝神一瞧,见他这子下在自己小劫旁边,粘得极紧,一时看不出什么作用,顺手应了一子。
回道:“你这是怂恿我索求质子么?”
乔珏不做声,紧接着又下了一子。
慕容媗皱眉,“朕若是索要质子,岂不是落了以上欺下之名,完全失了对太傅的信任。”
乔珏垂目只看棋盘,嘴里淡淡道:“这一点倒是不用皇上担心,只要皇上应了她所求,草民自会想出办法把自己留下充当质子,以安陛下的心,只不知皇上觉得珏够分量否?”
慕容媗一震:“乔珏,你竟自愿留下充当质子?”
“皇上,草民这一着下在这里。”
乔珏又落一子,抬头微笑道:“若皇上要以我为牵制,自不会轻易动珏的性命,珏对此是放心得很。”
慕容媗隐隐觉得不对,却一时没有头绪。
乔珏等了一会儿,提示道:“皇上,轮到你了。”
慕容媗拈起一枚棋子,一看棋局,不禁一怔。只见黑白分明,各自所据之地都已圈稳,再无落子之地。这一局棋,竟已下完。
两人这便数子,不想慕容媗的黑子圈了中原一片,看上去大幅,乔珏的白子只占边角之地,呈现完全的劣势,但实际数起来竟是平分秋色。加上慕容媗执黑子先行,除去先子一目半,竟是恰恰平手。
慕容媗细细回想适才乔珏神态,再思复盘,发现他以言语扰乱自己,趁机贴的几子,趁自己不备,吃了两子,那两子正是持平的关键。
她把棋子往棋盒内一扔,道:“卿之宫子手段人皆称道,果然闻名不如目见。只是这盘棋下成平手,朕不动你,也不能放人。”
乔珏道:“草民感谢皇上襄让,草民的提议,此生有效。”言毕辞去。
慕容媗瞧着他抱着棋盒,潇然而去,暗道此人倒真是有胆识有真本事的,只可惜才学不用在合适的地方。
遂命宫侍掌灯,前往华春殿去见软禁那人。
那个她不想见的背叛者也住在这里,她不欲与他见面,便在外间等,只听得内间絮絮私语,又间夹笑声,风光十分旖旎。亏得身边宫侍伶俐,送上的是厚底五彩官窑,并非薄胎冰瓷,不然便再多十只也教她捏成粉末。
等了片刻,那人方才斯斯然出来,见到她便笑着行礼,倒是丝毫不曾慌乱。
慕容媗来此之前,心中百般念头难以决断,只想一见那人再说,此刻见她疲懒模样,心中忽起恶念,此人何来的倚仗,竟敢在自己地头撒野!难道真的以为自己不敢动她?
笑笑却似根本感受不到低压,只顾笑嘻嘻的跟她说方才自己试验一种新食谱成功,又猜中她今日会来看她,留了一份让她试尝。
说着便递上一份点心,只见厚厚两个烙饼中间夹着鲜蔬薄火腿,更有血般红的酱料浓浓一滩。
看她面露疑惑,那人笑嘻嘻道:“我这点心名叫大胆汉堡,敢吃的人才识得其中美味。”
又胡扯道,“古人有个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将军,他曾题诗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把敌人血肉大口吃下,该是何等的豪迈胆气啊!”
慕容媗听得她这般一说,顿时觉得面前的点心恶心起来,正要推辞,却见她眼神亮晶晶的都是笑,受她一激,抓过来便咬了一口。
食物才刚进口,心中忽然一酸。怎地还是这般不设防,也不堪激,她说什么便听什么,她给什么便吃什么!
笑笑见她面色有异,反倒拍手笑道:“这里面的胡虏肉是用松香枝熏得梅花鹿后腿肉,这匈奴血是我自己做的果酱,怎样,好不好吃?”
慕容媗见她笑靥如花,便慢慢咀嚼,一边点头。却觉得这果酱酸得要命,从口腔一直酸到心里。
若是一辈子都能听到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一辈子都吃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也罢,这些东西她原本不是为我做的,可到底留了一份给我。
至此,她忽然大彻大悟,有些东西,她终究还是握不住,要放它溜走。要是松得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