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七辑)-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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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在火把昏暗的光亮下,他审视着直立裂缝的侧壁。然后他用手指和脚趾牢牢抠住侧壁上的一道道罅隙,开始向上爬去。
他想要躲开那个晚会。他今年十一岁了,既不是个孩子,也不能算作大人,而且他心中无端地生出一股怒气,盼着那场狂欢快点结束。但等他向上爬到一片深邃的沉寂之中时,攀登本身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而早已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爬上去。
在他这个时代,人类在洞穴的束缚下已经生活了不知多少代,全都善于攀爬。他们居住的洞穴位于喀斯特地带的石灰岩深处,而头顶上是消失已久的浅海。在人类到来之前,这些山洞的主人是那些高度进化的蜥蜴、蛇、蝎子、蟑螂,甚至还有鲨鱼和鳄鱼。它们构成的生态系统最终被人类所取代。泛古陆的自然条件反差极大,却又罕有改变,促使生物的生存环境更趋复杂化,而且互相依存的关系变得更为重要。人类在退入地下之后,对这些不寻常的生物种群没有赶尽杀绝,其中的一小部分仍旧得以生存下来。
不一会儿,不断向上攀登的鲁尔爬过了石灰岩层,现在他两侧是稍微松软一些的砂岩,岩层间结合得非常不牢固。在这个地段,更容易在侧壁上找到罅隙。头顶方向发出的深红色光芒让他足以看清攀爬过程中两侧岩石的细节。他发现,这里的岩石层层相叠,而每一层都重复出现着同一种图案,那是一道道暗黑色的条纹,上面点缀着许多布满瘤状物的凸起。当他触到其中的一块凸起时,他发现那是某种东西的刃口,它非常锋利,可以划破他的手指。那是一柄石斧——被人制造出来,被使用过,又被弃置了很久,最后被深埋在构成这层砂岩的沉积物中。鲁尔变得更加好奇,他仔细探究着那些暗黑色的痕迹。当他将指甲抠进这些东西时,它们纷纷碎裂,而他能闻到一种灰烬的气味,那是木炭刚刚燃尽的味道,好像这里不久前点起过一团火。原来那黑色的东西就是一层层的炉灰。
他爬过埋藏着炉灰和石器的地层,数千个层面叠加在一起,被重重地挤压进岩石中。肯定在很久以前曾有人类生活在这些地方。时间那巨大的力量让鲁尔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同时他也极为震惊,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人类竟然没有任何改变。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发现的几颗牙齿吸引了过去。那些牙齿非常细小,呈三角形,边缘极为锋利。在它们上面有一些钻出的小孔。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岩壁上抠下来,放进一个小口袋——或许他以后能用它们做一串项链。
他的指尖和脚尖疼痛难忍,但他仍然继续向上爬去。
忽然,他发现自己已经到达了直立裂缝的顶端。它的开口通向一处更加广阔的空间,那可能是一个更大的岩洞,洞中弥漫着那种红色的光芒。在最后那一小段距离,他支撑起身体,双腿向外一荡便落到顶部的地面上,随后站了起来。
他惊得目瞪口呆。他站在平坦的地面上,这个平面好像在无穷无尽地伸展开去。地上覆盖着尘土,非常非常红,而这些尘土沾在他流着汗水的双腿上,感觉起来十分细腻。他慢慢地环顾四周。他正站在一个洞穴的地面上吗?——可是,这个洞穴却没有四壁。而且,洞顶也一定非常非常高,高得让他根本看不到。在他头顶上空无一物,如同黑暗的穹庐。而在他对面,有个东西正升起在世界的尽头。那是一只红色的圆盘,它的弧线完美到了极致。现在它只有一部分突出在笔直的地平线上,那东西就是深红色光芒的来源,而鲁尔能感到它灼人的热力。
鲁尔居住在洞穴和裂缝纵横交错的世界里,他从未见过任何东西有如此单纯的形状,就像面前这片绝对平直的旷野,还有那个具有完美圆弧的光轮。这番景色中轻灵简洁的几何线条简直勾魂夺魄,他凝神注视,不禁神情恍惚。
在图拉和贝尔的生命从世界上消失了三亿年之后,地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鲁尔脚下的沉积物就是当年那几座末世山峰的遗迹。这个世界正在逐渐冷却,它的岩浆流没有能力将新的超大陆分裂开来,它们再也无法完成像以前分离泛古陆那样的壮举了。同时,太阳继续在无情地升高着温度。到现在,在赤道地区只有微生物才能生存,而在地球的两极,为数不多的几种顽强的硬皮植物已被些行动迟缓、长有能抵御热力的厚甲的动物啃食殆尽。
地球正在失去水分,泛古陆的海岸线旁已是一片片雪白耀眼的盐滩。
尽管大地已被侵蚀成平川,但只有站在大地上的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改变,他几乎同他那些古老得难以想像的远祖一模一样。与图拉、凯尔和乌尔鲁相比,甚至与佳尔相比,鲁尔的确没有太大的变化。对于人类来讲,从来都没有必要进行意义重大的进化,因为他们总是在改变着周围的环境,使之适应自己的需要,所以他们非但没有参与,反而还在抑制着生物朝积极方面进化。
无论哪里都是如此。当智慧生命出现之后,任何一个生物圈的生命过程都会变得简单了许多。那些星星之所以始终保持沉默,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但在地球上,一个漫长的生命过程正在走向终结。从现在开始,再经过不多的几代人之后,鲁尔的子孙将永远消亡——水分逐渐枯竭的洞穴慢慢地烘烤着他们,人类无法承受这个致命的打击。生命的图景还会继续,但那是原始的嗜热微生物在将它们俗丽的色彩铺遍大地。而人类终将离去,只留下炉灰、石片和枯骨,遍布在拥有近十亿年历史的砂岩层深处。
“鲁尔!鲁尔!噢,你在这儿!”妈妈也费力地从直立裂缝中爬出来,浑身沾满了红色的细尘,“有人说你往这边来了。我都要急疯了。噢,鲁尔——你在干什么?”
鲁尔摊开双手,没有办法解释。他不想让妈妈难过,但这些发现令他激动不已。“妈妈,看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他兴奋地喋喋不休,讲述着那些炉灰、工具和牙齿。“或许曾有很多人住在这儿,篝火冒出的烟一直升到天上。妈妈,我们会再住到这儿来吗?”
“或许以后哪一天吧。”妈妈随便应道,只想让他安静下来。
但这句问答对鲁尔来说还远远不够。这个好动又好奇的孩子又一次扫视着广袤的平原和升起的太阳。对他来说,这个垂死的地球是一块神奇之地。他渴望去探险。“让我再待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不,”妈妈轻声说道,“你的历险结束了。该走了。现在就走。”说着,她用手臂搂住儿子的双肩,领着他向家中走去。
①.超大陆:一块大的假定的大陆,被认为在以前的地质时期已分裂成小块大陆。
②.泛古陆:假定的古代超大陆,包括三叠纪时期前的地球所有的大陆。当大陆漂移开始时,泛古陆分裂为劳拉西亚和冈瓦两块古陆。
(注:本书获《阿西莫夫科幻杂志》2006年读者投票奖短篇第一名。)
《时光的背叛》作者:阿尔弗雷德·贝斯特
赵海虹 译
往者不可鉴,来者无可追,大团圆的结局总是苦乐交随。
有一位名叫约翰·斯特拉普的人,他是这个拥有七千亿人口的世界上最具价值、最有权利、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珍贵的价值皆源于一项才能——能够作出决断。注意这里使用了黑体,非同一般。在这个复杂的匪夷所思的世界上,他是极少数可以作出重大决断的人之一,而且他的判断正确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他以高价出售自己的判断力。
有那么一家布鲁克顿生物公司,天津四、开洋双星和地球上都有这家公司的工厂,总厂设在阿尔科。布鲁克顿公司的年收入达2700亿塞,它同客户和竞争者构成错综复杂的贸易关系,这种关系需要一家包括两百名经济学家的服务机构来处理,他们中每个人都是这幅巨型关系图中某个局部的专家,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协调全局。
布鲁克顿正面临战略上的重大选择。天津四分部研究所一位叫做高兰德的专家,他发明了一种用于生物合成方面的新催化剂。这种催化剂实际上是一种胚胎荷尔蒙,能使核分子具有黏土一样的可塑性,有着广泛的市场潜力,问题出来了:布鲁克顿生物公司是否应当抛弃旧有的细菌培养法,为这种新技术重新改造设备?作出决断需要面对众多因素错综复杂的交叉影响,成本、时间、供给、需求、专利、训练、专利法、法庭行为等等。答案只有一个,去问斯特拉普。
初期的谈判很干脆。斯特拉普事物所回复,约翰·斯特拉普的服务费用为十万塞,外加布鲁克顿生物公司百分之一的决策股。同意就干,不同意就算。布鲁克顿生物公司很高兴的接受了。
第二步就复杂了。约翰·斯特拉普非常走俏。他的抉择指导服务每周有两次,预约从年初一直排到年尾。布鲁克顿生物公司能够为这个预约等候那么久吗?布鲁克顿生物公司不能。布鲁克顿生物公司于是制订了一张约翰·斯特拉普未来的工作预约计划,并表示会揭尽所能和其中的某个预约客户交换位置。布鲁克顿生物公司通过讨价还价、贿络、勒索,终于完成了这样一桩买卖。于是,约翰·斯特拉普将于6月29日星期一中午准时出现在公司位于阿尔科的总部。
然后,怪事出现了。星期一早晨九点正,阿道斯·费舍尔——斯特拉普性情乖僻的联络员——出现在布鲁克顿生物公司的办公室内。在他和老布鲁克顿本人简短会晤之后,整个星球都广播了以下公告:注意!注意!紧急!紧急!所有名叫克鲁格的男性向中心报告。紧急。重复。有所名叫克鲁格的男性向中心报告。紧急!重复!紧急!
四十七名叫克鲁格的男性向中心汇报,他们被送回家,并收到严厉的指示,必须留在家中,听候下一步指令。星球的警察们匆忙组织了一次普查,在费舍尔暴躁的催促下,他们逐一检查了所有他们能拿到的雇员身份证,以确保不会有任何一名叫克鲁格的男子留在厂里。但是要在三小时以内彻查两千五百名雇员是不可能的。费舍尔气急败坏,象硝酸一样直冒烟。
十一点三十分,整个布鲁克顿生物公司的人都沉浸在激动不安的情绪里。为什么把所有克鲁格都送回家?那和传说中的约翰·斯特拉普有关系吗?斯特拉普是什么样的人?他外貌怎样?举止如何?已知的只有:斯特拉普一年赚上千万塞,拥有这个世界的百分之一。他几乎就是上帝本人。那些职员们期待着天使吹响金色的喇叭,然后出现一个头顶光环的巨人,拥有无尽的智慧和热情。
十一点四十分,斯特拉普的私人保镖队驾临了——十名身着便装的保镖。他们态度冷漠,很有效率的检查了每一道门、每一处走廊和死胡同。他们下达命令:这个必须搬走,那个必须必须上锁,这样那样必须完成。于是一切都完成了。惟有人敢同约翰·斯特拉普较劲。全厂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中午到了。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银色的小点,它呜呜鸣叫,以惊人的速度着陆,准确的降落在公司大门前。随着飞船舱门”啪“地打开,两名壮汉步下飞船,目光警惕地四处搜寻。保镖队长作了个手势。飞船里又走下了两个女秘书,一个褐发,一个红发,时髦漂亮,举止干练。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随员,侧兜里塞满文件,戴着角质框眼镜,神情疲惫不堪。最后现身的是一位仪表不凡的人物,高大,庄严,胡子刮的很干净,充满无穷的智慧与热情。
那两名壮汉簇拥着那位完美的大人物走进工厂,护送他走上台阶,穿过大门。公司的职员们愉快地叹了口气。约翰·斯特拉普没有让人失望,他是货真价实的上帝。如果知道自己有百分之一为他拥有真是一件快事。来访者们继续行进,走下主厅,进了老布鲁克顿的办公室。公司总裁布鲁克顿本来镇定地端坐在办公桌后等候,此时一跃而起,奔上前去。他热烈的一把抓住那仪表堂堂的男人的手,大声说:“斯特拉普先生,阁下,我代表全公司欢迎您。”
那个随员关上门,说:“我才是斯特拉普。”他对他的替身点点头,那人已经悄然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你的数据在哪里?”
有点发晕的老布鲁克顿指了指自己的桌子。斯特拉普在桌后坐下,拣起一只厚厚的文件夹开始阅读。一个瘦男人,一个神情疲惫不堪的男人,四十多岁,黑色直发,中国蓝的眼睛,嘴巴长的好,骨骼清秀。但是当他说话的时候,语音里埋藏着一股异常兴奋的潜流,显示出他身体深处隐藏着某些疯狂、暴烈的东西。
两小时急速阅读,不时向他那两位秘书说几句,后者则用怀特海符号(英国数学家,独创了一些抽象的符号)记下神秘莫测的笔记。之后,斯特拉普道:“我想看看这个厂子。”
“为什么?”布鲁克顿问。
“为了感觉一下。”斯特拉普回家,“在决断过程中总会包含一些微妙之处。这些因素至关重要。”
他们离开了办公室,队伍开拨;那队保镖、两名壮汉、秘书、随员、性情乖僻的费舍尔和仪表堂堂的替身。他们无所不至,把一切尽收眼底。那位随员为斯特拉普完成了调查访问工作。他和工人、技术员、高中低各阶层的人员谈话。他询问姓名,聊家常,把他们介绍给那个了不起的人,讨论他们的家庭、工作条件、事业心。他发现,敏锐的把握,然后感受。筋疲力竭的四小时后,他们回到布鲁克顿生物公司的办公室。随员关上门替身重又走到一边。
“怎么样?”布鲁克顿问,“是否应该做出调整?”
“等等。”斯特拉普说。
他扫视秘书的笔记,把他们吃透,合上眼睛,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在办公室中央站着,好象正在竭力倾听遥远的耳语。
“应该调整战略。”他做出了抉择,并且获得了十万塞和布鲁克顿生物公司百分之一的决策股。作为回报,布鲁克顿得到了这个决定正确率达百分之八十七的保证。斯特拉普重新打开门,队伍再次集结起来,从工厂鱼贯而出。职员们抓住最后的机会拍照,留下和那个伟大的人有所接触的珍贵记录。那个斯特拉普本人假扮的随员则用和蔼亲切的态度促进他们一行和厂里人的关系。他询问对方姓名,相互介绍,非常开心。当他们走到飞船边上时,语音和笑声高涨起来。然后,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你!”斯特拉普随员陡然大叫。他可怕的尖叫,“你这婊子养的!这个下流的谋杀犯,恶棍!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十年了!”他从衣服内带里拔出一把手枪,一枪打穿了一个男人的脑袋。
时间仿佛停止了。脑浆和鲜血似乎过了几小时才从后脑喷射出来,而身体也似乎过了几个小时才崩溃倒地。然后,斯特拉普的全体成员立即采取行动。他们将那个随从扔进飞船。秘书们紧随其后,然后是那替身。两名壮汉扑上去,跟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了门。飞船起飞了,在渐弱的哀鸣声中消失。斯特拉普保镖队的十名便衣保镖男人静悄悄散开,消失在人群中。只有斯特拉普的联络人费舍尔仍然留在被吓呆的人群中央,尸体的身旁。
“查他的身份。”费舍尔厉声道。
有人将死人的钱包掏了出来,打开。
“威廉·F·克鲁格。生化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