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海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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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柔愣了愣。慕容端文的行径,她也一向厌恶,伍婉云的情形亦诚可怜;可是从来就只有丈夫休妻,哪有女子离家的?若由着慕容端阳把伍婉云带走,一旦慕容端文休妻,那伍婉云的一辈子就完了!想到这里,她拉着伍婉云的手,道“师姐,你自己说——你是明白道理的——你自己说”
“我……”
伍婉云的下文还没出口,冷不防边上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几位,麻烦让个座!”
江雪柔一怔,抬眼去看,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后面还有几位仿佛年纪的男人,具是腰悬长剑,一望而知,是武林中人。她想起薛少白说过,不久就是慕容世家一年一度武林大会的日子,想来这几位都是参加武林大会的了。
那男子见她们没反应,又把话重复了一遍:“麻烦让个座!”
江雪柔有些奇怪,道:“为什么要我们让座?”
那男人笑了笑,道:“这里没位子了,惟独你们三个女人占了一桌,浪费了。”
他此语一出,慕容端阳立时拍案而起:“你放什么狗屁!凭什么不叫别人让座,要我们让?你不会上别家去?”
那男人先愣了一下,接着道:“茶馆酒肆都是男人来的地方,你们几个不好好在家煮饭带孩子,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把位子让出来!”
他话音未落,“呼啦啦”一阵响,只见慕容端阳已经抓起桌上一筒筷子掷了过去。那手法正是发暗器常见的“天女散花”,虽不甚希奇,但猛然间甩出那么一大把筷子,也够让那男子措手不及的了,“噔噔噔”退了三五步,直撞翻了身后的一桌酒席这才躲了过去。但是那一桌清蒸的、红烧的、油炸的,五颜六色浇了他一身,当真说不出的狼狈。
慕容端阳将空筷子筒往空中一抛,机灵灵转了好几个圈儿,又稳稳抓回在手上,冷冷一笑道:“怎么了?女人怎么了?有本事和姑娘比划比划,赢了的就占这位子!”
那男人行走江湖的,几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掸掉了袖子上挂的两根粉条,道:“不教训你,你倒还不晓得做女人的本分!”说话的意思,还真是要打了。
旁边的店小二慌忙上来拉架道:“这位爷,您包涵!您不晓得,这姑娘是这里的慕容小姐,那是……”他几乎说出“荒唐”两个字了,幸亏及时发现,改口道:“那是出了名的厉害!”
他话一出口,那一群男人都笑了起来,纷纷道:“哦,晓得,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小姐呀!武林里都知道她的厉害!”
慕容端阳翻了个白眼,道:“既然知道姑奶奶的厉害,还敢抢姑奶奶的位子?你们是活腻味了么!”
几个男人笑得越发厉害了,道:“慕容小姐,你还不晓得这位少侠的来头吧?他便是——”
“哎——”那一身狼狈的男子挥手示意他们住口,自己换了副神气,笑着向慕容端阳道,“在下陈文庆,久慕慕容小姐才名,失礼了。”
“哦,原来是陈文庆——”慕容端阳把尾音拖得古怪,“真是没听说过。看招——”
无人料到,她调侃之后立刻出手,竟不给人喘息的余地,而且既快且准,一巴掌就拍到了陈文庆的鼻子跟前,陈文庆一个躲闪不及,立刻鼻血长流,更被余力所迫再次向后摔将出去,唏哩哗啦又毁了一桌酒菜。
慕容端阳拊掌大笑:“你久慕姑奶奶我什么才名了?这下见识到姑奶奶的本事了吧?”
陈文庆显然是一时间被摔晕了头脑,摇晃着站起身来,想要拉开架势打,竟一脚踩上片破碗,又摔了下去。
慕容端阳笑得直不起腰,连江雪柔和伍婉云都忍俊不禁。
同着陈文庆一起来的那帮人哪里还看得下去,一个个都捋袖子跳进圈内,指着慕容端阳骂道:“你这女人,真是没规矩!你晓得陈少侠是什么人么!”
慕容端阳冷笑道:“我便是不晓得这草包是谁,如何?你想打架的尽管来!人多姑奶奶我更来劲儿!”
那帮人气得哇哇大叫,才管不得江湖规矩,个个都恶狠狠扑了上来。但慕容端阳读书绣花虽差,拳脚功夫却是毫不含糊的,双手忽而削忽而拍,左右开弓那真是打得人眼花缭乱,而脚下的招数就更加神奇了,左边才绊倒了一个,右边就立刻又踹飞了一人,前面方踢翻一个,后面又是一个“夜叉探海”蹬得一个家伙摔了个仰八叉。一时间这“碧海潮”的三楼上,乒零乓啷唏哩哗啦,当真“碟子与酒坛齐飞,饭菜共汤汁一色”,客人们是四散逃窜,店小二是哭天抢地,老板,只有愁眉苦脸了。
慕容端阳越打越是兴起,随手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杯子碟子胡乱掷出去,逼得那些对手全不能近身,她得意万分道:“晓得姑奶奶的厉害了么!还敢抢姑奶奶的位子么?”
“慕容小姐!”那边陈文庆忽然唤了一声。
慕容端阳再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能站起来,乜斜了他一眼,发现他竟拔剑在手。江雪柔也朝那边望了望,只见那剑三尺余长,亮白色,寒光闪闪,不用问也知道是把绝世好剑了。
“哟,抄家伙啦!”慕容端阳嘲弄道,“姑奶奶我奉陪到底!”一语未毕,“呛啷”拔出了长剑,明晃晃挽了个剑花直向陈文庆胸口的破绽攻了过去。
江雪柔眼见事情就要闹大了,明白慕容端阳的脾气是无论如何劝不住的,慌忙唤过抱脑袋躲在一边的两个店小二,给了几角碎银,吩咐道:“我是薛家少奶奶,这是慕容家少奶奶,你们快快跑去我们两家把薛少爷和慕容少爷叫来。若是晚了,出了事情,有你们受的!”
那两个店小二哪里敢怠慢,应声接了银子就要去办事。却不想其中一个走得慢了一步,被伍婉云突然一把搭上手腕:“不许去。”
血衣派出手迅捷狠毒江湖闻名,这店小二被一搭,疼得半边身子直往地上赖。而伍婉云更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向跑脱的那个店小二追去。
江雪柔自打认识伍婉云来,从不曾见过她出手,这时正是惊讶万分,快步上前拦了她道:“师姐,你这是做什么?若再不把少白他们叫来,端阳妹妹少不得闹出人命来!”
伍婉云抬脸看着她,忽然一掌击向她胸口:“不行,不能叫他们来。师妹你还不明白么?我……我是不能回慕容家去了,你若是把慕容端文叫来……那我……我……”
江雪柔闪过伍婉云的一击,而第二掌顷刻又到,她瞥见那边慕容端阳一把长剑舞得杀气腾腾,陈文庆顾此失彼险象环生,正是焦急:“师姐,你是糊涂了还是怎么?端阳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明理了么!慕容少侠酒后打了你,那是一时糊涂,夫妻哪有隔夜的仇?回头我也和你们老夫人说说,叫慕容少侠跟你赔罪,这不就得了?现在人命关天,怎能胡闹?”
“不,师妹——”伍婉云翻手一击,正扣住江雪柔的脉门,“你不明白,我真是决计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你看——”她也不顾是在大庭广众,“哗啦”就揭起了自己的袖子,只见一条清瘦的手臂上东一块淤青,西一条乌紫,新伤旧痕累累不堪入目。“慕容端文他不是人!”伍婉云声音颤抖,然红肿如桃的眼睛里却再无半点泪水,“他简直就是畜生!师妹,你说我怎么还能回去?”
江雪柔被这目光一扎,眼泪滴在伍婉云的胳膊上:“师姐……你这是……”
伍婉云捉住江雪柔的双手,紧紧握握着,道:“师妹……就当是师姐求你……就当是师姐求你……”
江雪柔完全没了主意,耳朵里乒乒乓乓,尽是那边慕容端阳和一众男子大打出手出声音,眼前晃晃悠悠,只是伍婉云凄绝的眼神——这,这要如何是好?她已经让开了道儿,但店小二早已去得没有踪影了,只有伍婉云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江雪柔如在噩梦之中。自古,女人不就是男人的影子么?就好像她自己,跟在薛少白的背后,那是多么叫人艳羡的影子。可是,伍婉云这条影子却被踩在脚下,即使支离破碎,踩她的人都不回头看一眼——只是,若把她和踩着她的人割开,她能幸福么?能活着么?那边的慕容端阳,不要做影子,要打垮所有想踩她在脚下的人,她又能继续多久?
继续多久?似乎这个问题立时就有了答案——只见慕容端阳凌空一个翻身,喝了声“拿命来”,长剑直刺,就要扎进陈文庆的胸膛。满楼的人都惊呼起来,伍婉云更是“倏”地从凳子上站起,直愣愣地看着,仿佛慕容端阳这一剑不是杀陈文庆,而是杀一个枷锁——江雪柔也分明地感觉到了,是要杀了这枷锁——倘若真的能够。
然而,陈文庆在惊叫声中笨拙地偏头一闪,旋即举起手中长剑,硬生生拦向慕容端阳的武器。
这一招无疑是自取灭亡的打法,江雪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熟知慕容端阳的武功家数,这一招凌厉还是其次,狠辣的是,后面还藏了七个厉害的变化。就凭陈文庆如此拙劣的武功,怎么抵挡得住?或许枷锁,就这样斩了?
只一刹那,她的心思转了几转。但是还未最后想定,就见陈文庆的剑撞上了慕容端阳的——连金属的撞击声也未听见,仿佛削豆腐一般,慕容端阳的剑断成了两截!
江雪柔一惊:“啊,难道这家伙深藏不露,竟有如此厉害的内功?”
慕容端阳也愣了,握着半截断剑,竟忘记了后面的杀着。
只陈文庆和他的朋友们哈哈笑了起来,道:“怎样?服不服?”
慕容端阳咬了咬嘴唇,哼道:“如此侥幸,算你赢了就是,但是要姑奶奶服你,哼,除非把十八般武艺都比过。”
陈文庆微笑不语,他的一个同伴就道:“嘿嘿,姑娘家的十八般武艺,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不算,大约就是绣花烧饭带孩子——慕容小姐要和陈少侠比哪一样?”此语一出,一伙人都笑了起来。
慕容端阳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怒斥道:“嘴里污七八糟混说什么?是他赢了我还是你赢了我?”
那人却不识相,依旧笑道:“管是谁赢了小姐,小姐该好好回家去,正经学学做婆娘的规矩,哈哈……”
他笑声未停,就见寒光一闪,慕容端阳手中的半截断剑已经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就是冲着他鼻梁打来的。这人吓得“哎呀”一声怪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他后面的人躲闪不及,登时脸上被划开两寸长的口子。
慕容端阳虽然误伤了一人,但是受了辱骂,哪里就肯善罢甘休?大喝一声,又向那跌坐在地的家伙扑了上去。
便在此时,碧海潮的楼梯“砰砰砰”一阵乱响,夹杂着掌柜如见救星的呼喝,只见薛少白铁青着脸赶了上来。慕容端阳好一招白鹤亮翅正飞到半空,被薛少白袖子一挥,推出了丈许远。她还不明白厉害,好生气闷,道:“少白哥哥,你做什么?”
薛少白并不理会她,只看了一眼妻子。而江雪柔见到丈夫这副神气,早就心中惭愧了——唉,少白已不止一次说她:“人家把好好一个女儿教给你管,怎么越管越荒唐?”——的确,荒唐得紧,若不是陈文庆一剑定乾坤,若不是薛少白及时赶到,恐怕她自己也不知荒唐的在想些什么混帐念头了!
她这样想着,红了脸,急忙站起身来,走到慕容端阳身边,道:“好妹妹,莫要任性了。趁着你哥哥还没来,赶紧跟我回去。我和你少白哥哥自然替你编个理由敷衍过去。”
慕容端阳撅着嘴瞪着眼道:“敷衍什么,我又没错!”
“还说没错?”蓦地又一声冷笑,楼梯乱响数声,正是慕容端文带了一众家丁赶到了。
伍婉云的脸色刹那变得惨白。
慕容端文冷冷地瞟了妻子一眼,随即向薛少白道:“少白兄,嫂夫人,劳二位费心了。拙荆和舍妹闯下这些祸事,皆因平日里小弟疏于管教……惭愧,惭愧。”
他话才说完,只听慕容端阳大声冷笑道:“疏于管教——哼,有些人赌博宿娼,殴打妻子,不知该由谁来管教!”
江雪柔再也没料到慕容端阳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家丑”抖落出来,听周围戚戚嚓嚓响起了议论,她吓得变了颜色,急急捂住慕容端阳的嘴。
而慕容端阳却毫不领情,一把将江雪柔的手打落,道:“怕什么?有人敢做,就有人敢说——婉云姐姐就站在这呢,横竖已经闹开了,不如就叫大家伙看看她身上的伤,评个理,说说究竟是谁‘疏于管教’!”说着,径自上前去拉伍婉云,要掀她的袖子来看。
江雪柔急得直跺脚——伍婉云的身子怎么能给人看?本来已经闹得够僵的了,再有这样不贞之举,不是存心要叫伍婉云被休么!
说时迟,那时快。慕容端阳的手刚要碰上伍婉云的身子,慕容端文已经一个箭步插在了她二人之间。
慕容端阳早有防备,看准哥哥的来势,一掌平推,直击他胸前空门。慕容端文也不是痴长岁数的,微微拧腰闪过,顺势出掌直劈妹妹的手腕。
慕容端阳狡黠地一笑,双手招式忽然转虚,只轻轻划了圈就收了,而腿下招式却出乎意料地狠辣起来,唰唰唰连环直击,打了慕容端文一个措手不及。
江雪柔边上看着,不由得惊呆了——她素来只晓得慕容端文不务正业,练武远不及妹妹用功,但哪里能料到慕容端阳就这样转瞬之间占了上风?方才那个被陈文庆一剑扭转的乾坤——那个已经断绝的妄想——忽然又在她心底翻动:或许,她大胆地让心里的声音把这个念头说出来,或许世界上真的有女人,哪怕只是一个,能胜过男人去,能不倚靠男人而活着呢?
若有这么一个女人,那么必定是端阳了,她想。
只是心念转动间,那边已又斗了十来个回合,胜负早成定局——但见一个手忙脚乱,冷汗涔涔而下,一个却越攻越迅捷,越打越伶俐,周围看热闹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江雪柔心中受了十二万分的鼓舞,偷眼看看伍婉云,想道:倘若端阳真的救出伍婉云去,那么伍婉云或许成为第二个不依靠男人的女子——那我呢?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决计不敢再深想下去,暗自掐着手掌,强迫自己专心观战——可也就在此时,只见青色的人影一闪,跃入战团去了,正是薛少白!
江雪柔不禁“呀”地轻呼出声,感觉自己仿佛被陡然悬在一根半空的细丝上,摇摇欲坠。而她喊声未绝,薛少白已经一掌向慕容端阳肩头拍了下去。慕容端阳急忙回身避让,却冷不防薛少白手腕一翻,化拍为斩,又直砍向她颈间。慕容端阳这时左有哥哥,右有薛少白,根本让无可让,只能硬生生缩下身去。这一下,谁料就落了薛少白的圈套——那一拍一斩都是虚招,只等她一缩,就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她的脉门!
江雪柔身上拴的丝断了——她看见伍婉云的面色已经白得像纸,只是不晓得自己的脸是不是更怕人一些。
慕容端文气喘吁吁地站定了下来,道:“多谢少白兄援手。”
薛少白一手抓着慕容端阳,不能还礼,只点了点头,道:“不必客气——本来小弟不该插手慕容兄的家务事的,不过……”
“少白哥哥!”慕容端阳气愤地打断道,“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你去看看婉云姐姐,看看她被我大哥打成什么样子……”
“胡闹!”薛少白斥道,“还不快同你哥哥嫂子回家去。”
慕容端阳挣扎道:“我不,我偏不——婉云姐姐,你自己说!你告诉少白哥哥,大哥是怎么对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