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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黑暗塔1-7-第3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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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别无选择。”莫俊德站在他这边的桥头答道,丝毫不清楚这话是对是错。也不在乎。死人肉只不过能提供营养。可当一个人一息尚存时,那活生生的人肉和鲜血就丰腴可口得多啦……啊!那可有着天壤之别。那才是美味佳肴!“他有没有给我留话?”
  “是的,您知道他留了。”
  “告诉我。”
  “为什么您不直接从我的意识里取走呢?”
  振动中的身形转换再次一晃而过。在某个瞬间,站在那边桥头的既不是一个男孩,也不是一个人形蜘蛛,而是长着男孩身子的大蜘蛛。即便几分钟前沉想先生小睡时流下的口水还在下巴上泛光,现在他也口干舌燥了。眨眼之间,男孩形的莫俊德再次扎实地显形于那身破旧不堪的外套里。
  “因为,我喜欢那些话从你口水直流的老尻洞里说出来。”他对沉想说。
  老人舔了舔嘴唇。“好吧;如您所愿。他说,他已经老奸巨猾,而你尚幼稚,胸中根本无谋无略。他还说,如果你不留下来待在属于你的地方,他就会让你的脑袋搬家。他还说,他会提着您的首级去见您那位困于阳台的红色父亲。”
  这并不完全是罗兰所说的(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刚才就在现场),对莫俊德来说实在有点过分。但对岚度·沉想来说,这并不为过。也许早十天说这种激将的话,就能实现老者的心愿:让男孩快点下手,结果他的性命。但是莫俊德很快就适应了现况,并克制住了冲动:他直想冲上桥,冲进城堡的前庭,像方才一样变成蜘蛛,只需一条刚毛硬硬的粗腿就能把岚度·沉想的脑袋从肩膀上扯下来。
  他没有那么做,相反,他抬头凝视着鸦群——现在已经聚有数百只黑鸟了——它们也都回望着他,神情专注,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活像课堂里的小学生。男孩抬手草草挥了一下,又指了指对面的老者。刹那间,数百对翅膀拍打的声音轰响起来。血王昔日的国务大臣转身就想跑,可连一步都还没迈出去,鸦群就像片墨云团降落于他身上。他抬起双臂掩护着脸孔,而黑鸦挤挤挨挨地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头顶,老人眨眼间变成了稻草人。护脸这样下意识的动作实在没什么用处;越来越多的黑鸦停落在他的胳膊上,直到它们累积的重量生生把他的双臂压下来。尖尖的鸟嘴雨点般啄在老者的脸上,似乎在绘一幅用血为色的点彩画。
  “不!”莫俊德喊起来,“把皮留给我……不过你们可以吃他的眼睛。”
  就是那时,当急不可耐的黑鸦纷纷啄进活生生的眼窝、攫取岚度·沉想的双眼时,昔日的国务大臣撕心裂肺般地尖叫起来,那便是罗兰和苏珊娜在城堡镇的边境处听到的哭嚎。那些找不到地方下脚的黑鸦就盘旋在他的头顶上,像一团暴躁的雷雨云。老人脚后跟着地,被鸟群微微提起,拖向那个矮小丑陋的男孩,他现在已经走上了桥中央,蹲坐下来。快散架的靴子和早已腐烂的大衣都已脱下,扔在靠近镇子的桥头;等待沉想先生的——它撑起后腿,腾空躯体,前臂挥舞在半空中,肚皮上的鲜红印记清晰可见——是婴神,小血王。
  这个浑身激颤、眼窝空洞的人就这样服从了命运。他用力伸出双臂,徒劳自卫地推挡在身前,而蜘蛛的前臂顺势揪住这对手臂,自如地将手臂、及其连着的人体送入隐藏在刚毛丛间的口里,随后便像咬糖果条一般,嘎吱一声咬断了那两条胳膊。
  甜美!


  8
  那天晚上,走过镇上最后一栋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奇窄怪屋之后,罗兰停下来,面前似乎是座小庄园。他面对着废墟,用力地嗅闻空气。
  “罗兰,怎么了?什么事儿?”
  “你闻得到那地方的木头味儿吗?苏珊娜?”
  她仔细闻了闻。“这么说来,倒是闻得到——那又怎么了?”
  他转身看着她,微笑地说:“如果我们闻得出来,就可以燃起火堆。”
  事实证明罗兰说得很对。但是燃起树枝却费了不少劲,即便有罗兰纯熟的手法,还是用去了半罐斯坛诺,但好歹是燃起来了。苏珊娜尽量靠着营火而坐,隔一会儿还换个姿势,以便让身体两侧都能好好烤烤,于是,没过多久,汗水先从脸庞和胸脯上渗出来,后来连背上都是汗。她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温暖,因而不断地往火堆里添加柴火,星星营火很快燃成了熊熊营火。对于生活在治愈中的光束路径沿线的动物们来说,这团大火一定看似陨落地球、但仍在燃烧的彗星。奥伊坐在她身边,竖着耳朵痴痴地看着火苗,像是被催眠了一样。苏珊娜指望着罗兰会表示反对——叫她住手,不要再往该死的大火里加木头了,看在她爹爹的分儿上,就让火堆渐渐安稳下来吧——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坐在不远处,面前摆放着拆开的枪,他仔细地给每个零部件上油。火势太旺的时候,他就往后退几码。在营火照耀下,罗兰的身影像是在跳考玛辣舞般跃动不止。
  “你还能忍受一两晚的寒冷吗?”最终,他这样问她。
  她点点头,“如果非忍不可的话。”
  “一旦我们攀上雪原,就会非常寒冷,”他说,“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们只需要忍耐一个没有营火的夜晚,但我相信,绝对不会超过两个晚上。”
  “你觉得如果我们不生火,胜算就大一点,是吗?”
  罗兰点点头,开始将零部件重新组装起来。
  “最晚后天,游戏就会开始吗?”
  “是的。”
  “你怎么能知道?”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知道。”
  “你闻得到?”
  “不。”
  “用意念?”
  “也不用那样。”
  她打算不刨根问底了。“罗兰,如果莫俊德今晚就派鸟群来攻击我们呢?”
  他笑了,手指着旺火。火焰之下,烧红的木炭特有的暖红光芒越来越深沉,像龙的气息般缓缓吞吐。“它们决不会靠近你的火堆。”
  “那明天呢?”
  “明天我们就会离拉什宫更远了,即便有莫俊德的命令,它们也飞不了那么远。”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他又摆了摆脑袋,尽管内心里明白自己明知道答案。他知道的这些,都来自于塔。他能感受到它的呼吸渐渐在他头脑中苏醒过来。仿佛一颗干巴的种子已经抽发绿枝。但现在道明这些还有点早。
  “苏珊娜,躺下吧,”他说,“好好休息。我会守望到半夜再叫醒你。”
  “所以现在我们要留一个人守夜了。”她说。
  他点了下头。
  “他正在观望我们吗?”
  虽然并不肯定。但他觉得莫俊德确实在窥视。他那想象的视野中,有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只不过,现在有一只鼓得圆溜溜的肚皮,他这餐吃得很不错),赤身裸体,身上挂着裂成碎条的外套。就是这么一个男孩,躺在某间怪诞的狭长尖耸的房子里,也许是在三楼,因为那里的视野更开阔。他会坐在窗前,双膝抵在下巴下面——为了取暖,体侧的伤口或许会在刺骨的寒夜里隐隐作痛,远远望着他俩面前的这团熊熊篝火,嫉妒。同样,也嫉妒他俩可以彼此做伴。半个母亲和白色父亲,都背弃他了。
  “很可能。”他说。
  她准备躺下来,却突然停住,摸了摸唇边的脓包,“这不是个疱疹,罗兰。”
  “不是?”他静静地坐着,看着她。
  “我读大学时有个朋友也长了个这样的东西。”苏珊娜说,“会流会儿血,接着又不流了,看上去就快好了,颜色却又变深了,还会再流点儿血。到最后她去看医生——我们管那种专科大夫叫作皮肤科医生——医生说,那是个血管瘤。血里有瘤。他给她打了一针局部麻醉剂,然后动了手术,这才把它去除了。他说她的就诊可谓及时,因为多等一天,那东西就会往更深的地方长一点。到最后,他还说,那个瘤会一路蔓延到她整个上颚,甚至钻进上颚窦里。”
  罗兰沉默了,等着下文。她用到的术语在他脑袋里敲出振荡回音:血里有瘤。他以为这种词儿本该是用来形容血王其人的。莫俊德,也行。
  “小可爱,偶们没有局部麻醉剂。”黛塔·沃克冒了出来,“偶可明白着哩,可不是嘛!可是如果时候到了偶就会告诉伊,伊就得拔出小刀子帮偶把这个丑死人的东西弄掉。伊得动作快点儿,就像在空中拍死只苍蝇那么眼明手快。明白偶说的吗?听懂了没?”
  “是的。现在你躺下吧。睡会儿。”
  她躺下了。五分钟后,看起来她就快要睡着了,可黛塔·沃克张开了眼睛,冲他
  (偶瞅着哩,小白脸)
  瞪了一眼。罗兰朝她点点头,她便再次合上了眼睛。一两分钟后,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但这次是苏珊娜,而这次她合上眼皮后就沉沉睡去了。
  他说过会在半夜叫醒她,其实却让她多睡了两个钟头,他知道在这样暖得烘人的营火边,她的身体才能真正地好好休息,至少能在今晚好好休息。直到他精致的小怀表显示为夜半一点时,他才终于感到远远盯着他们的目光消失了。莫俊德熬不了夜,就和无数小孩一个样儿。不管今夜的睡房在哪里,那个孤零零的、恶毒而又没人要的小孩现在正裹着可怜巴巴的破烂衣衫,冻得把脑袋缩进怀里,睡着了。
  他是否回味着残留在嘴里的沉想先生的鲜血?他的小嘴巴是不是还一抿一抿的,仿佛梦见了曾经认得的母亲的乳头,以及从未品尝到的乳汁?
  罗兰不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他只是高兴总算可以放下心来,轻松地守在火堆前,偶尔在火焰衰落时添一根木头。他想,这火很快就要灭了。这些木头要比建造村落房舍的木头新鲜一点,但仍然是非常陈旧的老木头,硬得都快成石头了。
  明天他们就能看到树林了。自从进入卡拉·布林·斯特吉斯之后,这将是第一次看到绿色植物——当然,生长在厄戈锡耶托人造阳光下的植物不能算,在斯蒂芬·金的世界里看到的森林也不算。那将很好。这时候,夜色变得更加黑沉沉了。将熄的圆形火堆之外,一阵风呜呜吹动起罗兰鬓角的头发,还带来些许甜蜜的雪花气味。他仰起头,看到天幕上密布的星图转而化作一片漆黑。



第四章 兽皮

  1
  他们不止是熬过了一两个不生火的寒夜,而是整整三夜。最后一夜成为苏珊娜一生中最漫长、最苦不堪言的十二小时。难道这一夜比埃蒂去世的那夜更难熬吗?她不禁自问,你真的会承认这比清醒地坐在那些宿舍房里、意识到自己的将来也将这样躺着死去而更难熬吗?难道要比擦洗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足更难熬吗?那不就是把他的这一切从大地上洗去吗?
  是的。是比那一夜更糟糕。当她敢于承认之后,不禁痛恨起自己,并决定以后绝不向外人吐露这一点,可昨夜冻彻肌骨、无休无止的天寒地冻真的远比那一夜难熬啊。每当从雪原吹来东南向的轻风,她就开始惧怕,哪怕每一丝轻若呼气的气流。认识到肉体的不适竟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控制住精神,她觉得很可怕,甚而感到出奇的羞耻;这种操控从地面上的物事开始,像毒气一样向外扩张,直至接管了你的活动场所里的万事万物。悲伤呢?失落呢?当你感到寒冷长驱直入,从你的手指和脚趾尖往体内渗透,直至冻住那该死的鼻子之后,悲伤和失落又能往哪里逃呢?往大脑,这么说您是否满意?也逃向心田。寒冷紧紧攫住一切时,悲伤和失落只不过是两个词,别的啥也不是。哦,不,甚至还不能这么说。它们只不过是声音。当你坐在星空下,浑身筛糠般颤抖不已,等待仿佛永远不会到来的清晨时,它们不过是一些无意义的噪音。
  雪上加霜的是,他们明明很清楚:生火的材料俯拾皆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罗兰所称的“雪下”之地,也就是长有鲜活植物的土地。一个接一个的长长缓坡上本是青草葱葱(现在,大部分草地都因积雪而亡),浅浅的小山谷里尚且可见孤零零站立的树木,还有一条条结冰的小溪。早些时候,在日光底下,罗兰指出冰面上的数个小洞,并告诉她,那都是鹿留下的。同样,他还指出小堆的动物粪便。在日光下看到这些东西还蛮有趣的,甚至令人充满希望。但在仿佛无尽的夜里,听着她自己的牙齿不住地、规律地颤抖,那些东西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埃蒂没有意义。杰克,也没有。黑暗塔,也没有,甚至他们前几夜出了城堡小镇后点燃的熊熊篝火都毫无意义。她记得火焰的模样,但通体暖烘烘、乃至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子的感觉却荡然无存,无从想象。就好像有过一两次濒死体验的人,匆匆见识过死后生活的闪亮瞬间之后,她只能说:那曾是多么美妙。
  罗兰将她揽在怀里,时不时干咳一阵,嗓音极其嘶哑。苏珊娜觉得他是病了,但这种念头也不过是无力之举。只有寒冷占据身心。
  有一次——就在即将破晓的时分——她看到前方有橘色光芒旋舞,那是在雪原之后的方位。她问罗兰是否了解那是什么。她并不是真的感兴趣,但听到自己的声音会让她确信自己没有死。至少,还没死。
  “我想应该是奇兽。”
  “那、那是什、什么?”她现在说什么都结巴。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你解释。”他说,“而且,其实也没必要解释。到时候你就会亲眼看到了。现在,你要是愿意听一下,就会发现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有趣。”
  起先,她除了风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出来。接着,风声渐弱,她的耳膜里便收听到脚下草地里传来窸窣声响,就好像有人穿行在其间。随后还有嘎吱嘎吱压碎什么的轻微声响尾随其后。苏珊娜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那是蹄子叩在薄冰上,冰面碎裂,活水便钻上了冰上世界。她也明白:三四天内就能穿上兽皮外套了,因为兽皮的主人们正在他们周围喝水呢;可这种想法同样显得毫无意义。时间是无用的概念,因为你正呆呆坐在天寒地冻的黑夜里,睡不着,浑身上下疼个不停。
  她有没有想过以前是否被冻着过?这话太滑稽了,不是吗?
  “莫俊德怎样了?”她问,“他跟来了,你说对吗?”
  “是的。”
  “他会和我们一样感到冷吗?”
  “我不知道。”
  “我快要撑不住了,罗兰——我真的不行了。”
  “你不用再撑了。马上就是黎明了,我期待明天晚上可以生火过夜。”他又开始咳嗽,一只手握成空心拳头挡在嘴前,咳完了再把手臂揽回到她肩背上。“等我们起来活动活动,你就会感觉好多了。而且,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


  2
  莫俊德和他们一样冻得浑身僵硬,寒冷丝毫都不因他而减灭,但他身边没有伴侣。
  他离他们近得足以听到他俩的声响,尽管还不是清楚的语句,而只是两人的说话声。他忍不住地浑身战栗,便索性将头埋在草丛里,因为他害怕罗兰那锐利的听觉会捕捉到他牙齿打架的声音。铁路工人的短夹克制服已毫无用处;衣服裂成片片条条,根本没法拢在身上,他把它扔了。离开城堡时,他的双臂上也裹着衣物,很快也从肘部开始碎成一片一片,他把两只袖筒扔进了老路旁的矮草丛里,并伴以一声恶毒的咒骂。但靴子还能穿,因为他已经会用长条草叶编成草绳,因而绑着绳子的靴子还不至于从脚掌上脱落。
  他也想过转换成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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