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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陈楸帆作品集-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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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于唤醒民众的宣传工具,而先知则是一个联结现实与虚拟的程序,以老年妇女的面目出现,用于甄选革命队伍中的领袖人物。 
    
    难道自己会是这样的一个候选人? 
    他读过一篇名叫《巴比伦彩票》③的小说,文中构筑了一个以彩票为运行规则的世界,无论是身份、阶层、罪罚以至于任何存在偶然性的行为,都采取抽签的形式来决定。这种神秘主义的机制经过漫长的演化,沉淀到社会的习俗、文化、历史和精神中,所有的人仿佛生活于一个不确定的梦魇中,猜度着庄家公司是否依旧大权在握。 
    或许那个公司正隐匿于时代的背面? 
    男人在沙滩上一一筑起城堡,又一一推翻。只有一刹那,唯一的刹那,那个阿米尼乌斯派④的想法在他脑中呼啸而过。如果上帝存在的话,那么便足以解释这一切,包括诱惑与考验本身。 
    可上帝真的存在吗? 
     
    第七周。 
    先知的话错了。 
    男人茫然而不知所措,仿佛一座建筑了多年的高塔却在须臾间崩溃了,如此轻描淡写。男人将邮件看了又看,他不知此时心中浮现的该是何种情绪,失落?惶惑?无助?自责?谦卑?以上的混合物?蓦然间他甚至责备自己的摇摆与怀疑,是否因此而丧失了上帝的恩宠,在他尚未确定上帝是否存在的时候。 
    可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仅仅是宇宙中的一次小概率事件吗? 
    男人站起身,芦苇般摇晃了两下。蜂巢般的办公室格局整饬,每个小方块里都有一具躯体微微蠕动。他突然瞥见了隔壁格子里的那张脸,充盈着诡异的笑,那种表情如此熟悉,莫非…… 
    同事终于离开了座位,男人故作镇定地来到那人的电脑前,迅速地打开Outlook,他终于发现了那个耸动的标题。先知的话。 
     
    2月3日,灰猫vs狂牛。灰猫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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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封邮件与男人收到的那封几乎一模一样,除了一个字。〃胜〃字。 
    恍惚间,男人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兀自笑了起来,无法遏止地。笑声越来越大,引来周围人群的侧目。 
    是的。二的六次方,六十四分之一。这便是那只笼外的手。这便是上帝。 
    自己不过是六十四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与其他六十三种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硬要找出不同,那也许是特别幸运并且特别不幸罢了。只要庄家发出的邮件数量足够大,幸运儿永远不会是少数。 
    男人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邮箱,毫不犹豫地点下了〃删除〃。 
    先知的话瞬息灰飞烟灭。 
     
    ①阿尔茨海默氏症(Alzheimer's Disease),是一种由于脑神经细胞死亡而造成的神经性疾病,其最初症状可能被认为是由于年迈或健忘所致,随着病情发展,认知能力、决策能力和日常活动能力将逐渐丧失,晚期将导致失智并最终死亡。 
    ②John Titor,详见johntitor。 
    ③《巴比伦彩票》,作者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出自1944年《虚构集》。 
    ④阿米尼乌斯派,信奉由雅各布斯·阿米尼乌斯(Jacobus Arminius)创立的神学教义,认为宿命论是以上帝对人类自由选择的预知为条件的或与之相关。 
 
丽江的鱼儿们  
    陈楸帆 
    1. 
    两只攥紧的拳头摆在我的眼前,手背向上,泛着刺目的白光。 
    〃左?还是右?〃 
    我看见自己伸出幼嫩的食指,怯怯地点了点左边。左手手心向上,打开,空空如也。 
    〃再给你一次机会,左?还是右?〃 
    我点了点右边。 
    〃确定了哦?变不变?〃 
    手指在空中犹豫着,鱼儿般左右游弋。 
    〃变不变?三……二……一……〃 
    手指定在了左边。 
    手心向上,打开。除了透明的日光外,空空如也。 
     
    是梦? 
    我微微撑起眼睑,阳光苍白刺眼,在这座纳西风格的院落里,我打了个不知长短的盹儿,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天真他妈的蓝啊,我抻了个足足的懒腰,十年过去了,该变不该变的都变了,只有这片天空的颜色依旧。 
     
丽江,我又回来了。这回,我是个病人。 
    这回,注定了我们的相遇不再平铺直叙,不再正常。 
     
    2. 
    短短的二十四小时内,我由一个作息规律得近乎病态的办公室白领,一辆灰色福特的主人,一间位于城市皱褶处的霉菌公寓的准拥有者,一条负债累累的寄生虫,等等,摇身变成了一个疗养病人。都是那份天杀的体检报告,在最后一页白纸黑字地写着:PNFD II(Psychogenic Neural Function Disorder II),用人话说就是心因性神经官能失调二期,建议是强制疗养两周。 
    
    我腆着脸问老板能不能不疗养,因为我的后颈肉已经接收到从办公室各个角落里射来的目光,开始过敏、泛红、发热。那目光多么的幸灾乐祸,多么的小人得志,多么的落井下石,翻来覆去就是〃大红人你也有今天呀〃这一个调调。 
    我打了个寒噤,办公室政治的这种死法,我并非没有亲见过。 
    老板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我愿意啊,你疗养我还掏钱呢,这是劳动法的新规定,你以为想疗养都能疗上啊,也就咱这么国际化的正规公司……啊。再说了,你这病要恶化了,弄出个神经性梅毒什么的,那也趁早给我走人。 
    我讪讪地退出老板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交接工作。我努力不去理会那些目光,瞧好了,你们这些神经性梅毒的小人,半个月后咱们再战。 
    飞机上,我听着四周鼾声大作,睡意全无。事实上,我已经失眠一个多月了。肠胃功能紊乱、健忘、头痛、肌肉劳损、轻度抑郁、性欲减退……或许,我真的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我随手翻阅起航空杂志,一幅幅美好到虚假的丽江风景唤起了十年前的记忆。 
    十年前的我,一无所有,浪漫得一塌糊涂。十年前的丽江还是片自我放逐者的乐土,或者不那么文学地说,文艺青年的艳遇胜地。当时我的所有财产就耷拉在纤维化还没那么严重的肩膀上,揣着一张地图出没在古城的清晨与子夜,与独行的女子搭讪,伴着歌声和酒精入眠。 
    如今我回来了,有房有车,该有的都有了,包括阳痿和失眠。如果幸福感和时间是坐标系的纵横两轴,那么我怀疑我的人生曲线已经过了顶点,开始坚定而无可挽回地下垂。 
    为了一条无法再度坚挺的曲线,付出一份安稳前途,这是哪门子的弱智交易? 
     
    3. 
    我又发呆了,阳光越过高墙斜斜地切在院子里,有一股香椿的味道。我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手表、手机以及一切能显示时间的物品已经被康复中心的人收走了,古城里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视。倒是有许多本地居民,将自己脑门或者前胸上一块皮肤出租了,贴了片巴掌大小的液晶显示屏,24小时滚动播放着各类广告。正如我所说的,这里已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丽江。 
    
    奇怪的是,原本想尽早完成疗养以再战江湖的迫切心情,却在阳光里缓缓消弭了,如同那若有若无的香椿味。 
    胃嘟囔了一声,我决定出去找点吃的,看来这是目前唯一能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当然,还有膀胱和天空。 
    石板路上行人寥寥,看来疗养的门槛还是比旅游要高不少,流浪狗倒是很多,各色各样,燕瘦环肥。在来的路上听了个笑话,说是现在的经济重犯在死缓和终身监禁之外,多了一条出路,就是当意识传输手术的试验品,到丽江去当条狗。本来试验成功率不高,应者寥寥,可在〃狗〃前加上个定语〃丽江的〃,便可颐养天年,子孙满堂也未可知,于是一呼万应。 
    
    说是笑话,可看见那些狗娘养的在美女面前的媚态,还有听见城管脚步声时的得瑟样儿,很难不把这笑话当真。 
    一碗特制鸡豆粉下肚,找了家咖啡屋,要了杯清啡,开始翻那些八辈子也看不完的书,捎带着思考人生的意义。难道这就是疗养?没有理疗、药疗、食疗、瑜伽、采阴补阳或者任何形式上的专业护理?难道就是康复中心那行大字:〃心理健康,生理愉快〃? 
    可事实是,我吃得香,睡得好,胸不闷,心不慌,身体比十年前感觉还棒。 
    甚至连堵塞了几周的鼻子都能在咖啡店里闻出薰衣草味来。等等,薰衣草?我抬起头,那个一身墨绿的女孩就在我的对面,端着一杯散发着甜气的饮料,笑吟吟地看着我,像一出法国电影的桥段,又像一幕最甜美或最恐怖的梦魇。 
     
    4. 
    〃那么,你是做市场的?〃 
    女孩和我并肩走在夕照下的四方街,石板路闪烁着金子般的光,小吃店里香气四溢。 
    〃当然,也可以说是卖的。你呢?白领?公务员?警察?老师?〃我略带奉承地加上一句:〃演员?〃 
    〃哈。再猜猜?〃女孩看来对我的所谓幽默不反感。〃我是特护病房的护士。猜不到吧。〃 
    〃原来护士也是会生病的。〃我作恍然大悟状。 
    吃过晚饭,泡了酒吧,女孩为丽江服务人员素质的急剧下降忧心忡忡。〃那些有意思的老板都到哪去了?〃抓来伙计一打听才知道,现如今的东家都是〃丽江实业〃(代码:203845)的大小股东,原来的老少爷们或是买不起或是不愿买这许可证都撤了。这股票走势还算坚挺,配送之后的摊薄红利还够得上绩优。 
    在消费时代的古城夜晚,我们无处可去,她不想去听机器人乐团演奏的纳西古乐,〃跟骟驴似的〃,我也对民族舞蹈篝火晚会没兴趣,〃整一人肉烧烤〃。于是我们趴在街边,看着水沟里的小鱼儿。 
    在丽江街边的水沟里,有许多静止不动的红色鱼群,无论是黎明、黄昏还是午夜,它们始终朝着同一个方面,整齐地排着队,像接受检阅的士兵。再仔细一看,原来它们并不是静止的,而是逆着水流的方向,顽强地坚持着自己的位置。偶尔,也会有一两条体力不支的鱼儿,从队伍里脱开,摇晃着被水流冲出几步,但又努力地摆动着尾巴,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幸好,十年过去了,鱼儿们还都在。 
    
    〃就这么,游着游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我把十年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我们也一样可怜,也许更可怜。〃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隐喻吧,幸好我们还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我说了句牛逼得自己都不信的话。 
    〃可现实是,不是我选择了你,也不是你选择了我。〃 
    我心头一顿,一脸无辜地望着她,我真没打算请她回旅馆共度春宵,误会闹大了。只听见她咯咯笑了起来。 
    〃没听过那老歌啊,不怪你。今天有点困了,明儿接着玩吧。你还挺逗的。〃 
    〃可明天我怎么找……〃我突然想起没手机,没电话。 
    〃这是我住的地儿,〃她递给我一张旅馆的卡片。〃如果实在懒得动,就随便找条狗。〃 
    〃狗?〃 
    〃你真不知道啊。就那种,街上溜达的,脏不拉叽的。写个条,时间地点夹它项圈里,然后把那卡在上面一刷就成。〃 
    〃敢情那不是笑话啊。〃 
    〃回去多看看丽江指南吧。〃 
     
    5.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以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可太阳的方位告诉我这是早上,可我无法确定这是第二天、第三天还是第几天的早上,就像做了一个一辈子那么长的梦一样。也许,这就是让人身心健康的秘密,只要梦里不再出现漫无边际的报表和老板的大饼脸。 
    我真找了条狗。那天杀的势利眼每次到我跟前嗅嗅,尾巴一甩屁颠屁颠就溜了,我狠狠心,买了包牦牛肉干,心想撑死你这狗娘养的,才把信邮了出去。 
    怕姑娘健忘,我在条子后面署名为〃隔夜馊小鱼儿〃。 
    我开始在四方街上溜达,发呆,晒太阳,反正这儿的人都没什么时间概念,爱啥时候来啥时候来。我看到一个熬鹰的老头,坐在犄角旮旯里,那鹰和老头都极精神,精光内敛,煞气逼人,忍不住端着相机上前。 
    〃不许拍!〃那老头喝道。 
    〃5块钱!One dollar!〃那鹰操着一口川普加英语嚷嚷。 
    干!又是机器人。这城里就没多少原装的货色,我忿忿地转身要走。 
    〃想知道丽江的天为什么这么蓝吗?想知道玉龙雪山的神奇传说吗?丽江百事通,每条信息只收1块钱。〃见我这么抠门,老头赶紧换上一口娇媚无比的吴侬软语。 
    得,反正也是耗时间,就听他俩得巴得巴唠两句吧。我掏出一块钱硬币,丢进了鹰嘴,听得咣当一声响。老鹰前胸开敞,露出一个粉色的数字键盘来。 
    〃想知道丽江的天为什么这么蓝请按1#,想知道玉龙雪山的神奇传说……〃 
    少废话,就1吧。 
    〃丽江采用凝结核控制及散射标准化技术,缣旄怕士刂圃?5。426%以上,同时对散射光谱进行超微调节,将蓝天色值严格控制在Pantone2975c…3035c之间,且根据日照状况进行无级转换,保证了丽江VIS(Vision Identity System,视觉识别系统)的一致性……〃 
    我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哀怨地望着那片一碧如洗,美得如此超凡脱俗的蓝天,原来它真的是假的。 
    〃看飞碟呢?〃女孩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能告诉我这儿还有什么是真的吗?〃我神色恍惚,喃喃自语。 
    〃有啊,比如你啊,比如我啊,都是真的……〃 
    〃……有病。〃我补充道。 
     
    6. 
    〃说说你的工作吧,我从小就对这些开肠破肚的事儿特感兴趣。〃我们俩又坐到了小酒馆里,从窗边望下去,便可以看到水沟里的小鱼儿,一动不动地游啊游。 
    〃咱们玩个游戏吧,我们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猜对了对方就得喝半杯,猜错了自己喝,怎么样?〃她拍了拍桌上的几瓶啤酒。 
    〃来吧,看当今的世界到底谁怕谁。〃我也来劲了。 
    〃我先来,你那公司是个大企业吧。〃 
    〃嘿,我们头头最喜欢说的就是,也就咱们这么标准化国际化现代化的大车间……〃我把最后两字降了八度,逗得她咯咯地笑,我忘记自己是否告诉过她,不过还是喝了半杯。 
    〃你们那病房住的都是大人物吧。〃她喝了。 
    〃你是你们那部门的骨干吧。〃我喝了。 
    〃问点带劲的行不?你肯定碰见过病人是色狼。〃她脸一红,端起杯子干了。 
    〃你肯定有不少女朋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 
    〃你肯定没结婚。〃我打算赌一把。 
    她笑吟吟地没动,我脸一臊,自己咕嘟咕嘟干了半杯。她看着我舔干净最后一滴,这才不慌不忙地端起来喝了半杯。 
    〃好哇,你耍赖!〃我其实高兴得很。 
    〃谁让你那么心急的。〃她话里有话。 
    〃那好,你失眠、焦虑、抑郁、心律不齐、月经不调……〃喝得太猛,我有点高了,开始口无遮拦。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在杯沿抿了一小口,说:〃你有的,我都没有,我有的,你也没有。〃 
    〃你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在遇见你之前。〃我开始耍赖,老炮如我绝不能在小姑娘面前轻易露怯,何况这种车轱辘话。 
    〃你常常会莫名地恐慌,因为你害怕那种时间流逝的感觉,世界在一天天地改变,你在一天天地老去,可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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