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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苏醒-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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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这个城里的人说话是多么含蓄呀。“便宜的旅店”,原来就是地下室。房门都没有锁。反正我也没甚好偷的,两件旧衣服,一把破吉他。先在床上躺下来伸伸腿。枕头上有股霉味儿。
  他们说要把我“包装”一下,不知道要包成什么样,是不是梳分头、喷发胶。如果包成那样,我还有脸回老家吗?挣钱呀,屁……
  既然来了,还是先给公司打个电话报个到,让他们给找间像样点的旅店。
  在公用电话旁边,我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和热乎乎的硬币,堆在桌子上,然后瞟了看电话的大妈一眼,开始拨号。
  “喂,是唱片公司吗?我找那个金先生。我叫高灿。嗯?他出去啦?我是他请来唱歌的。我说,你们有没有宿舍呀?对,我现在住旅店……对,我没钱。等他回来呀?我自己去你们公司不行吗?喂……”
  我又瞟了大妈一眼。电话里那两句话很伤了我。“每天来公司试唱的人很多。”“你耐心点等一等。”他妈的。
  愤慨之余,再打个电话。我记得那个金先生告诉我的彭澎的电话号码。彭澎是B城新出道的歌手,“包装”了的。他们要我跟他“合作”。
  “喂,请替我找一下彭澎。”
  “我就是啊。请问您是哪位?”话筒里的声音斯斯文文的。
  “我叫高灿,听说过吗你?”
  “哦!我知道。你就是那个要来跟我合作的歌手吧?”
  “没错。我问问你,你住的地方大吗?”
  “我一个人住在公司给的公寓里。”他回答,听口气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好,你听我说。你们这儿的旅馆设施太差,大热天连空调也没有,地下室里又闷……你那儿如果有空调的话,我就同意去陪你住。但是我要自己住一个房间,洗澡间……将就跟你合用吧。怎么样?”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可以呀。可是我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住。”
  “咱们不是都要合作了嘛。再说你一个人住也怪孤单的。”
  “也不是一个人。有保姆,还有大卫。”
  “大卫是哪位?”我问。
  “是我的狗。”混小子,他宁可跟狗一起住。
  “好吧好吧,”我说,“那我就放心啦。”
  那边笑着说:“欢迎你到我这儿来玩。”
  干巴巴的,好像还咽了一句:“你身上没跳蚤什么的吧?”
  我说:“那以后再见!”
  “喂喂!”那边却又说,“你什么时候来?我叫车接你。”
  “吃饭的时候吧。”
  那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说:“那个什么,你看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吧,出来逛逛怎么样?”
  “不行,呆会儿我要跟声乐老师练声。”
  “那下午呢?”
  “下午跟网球教练打球。你不知道啊,他们说我什么都得学,网球啊,滑冰啊,高尔夫啊,要不然怎么叫偶像呢。”
  我说:“唉!”
  “唉。”他也轻轻叹息一声,激起了我极大的同情。
  我压低声音问:“喂,你小时候逃过学没有?”
  “没有啊。”
  “那怎么能当偶像啊。我得帮你补补这课。”
  “你是什么意思啊?”惊慌的语气很可笑。
  哼,不是“每天试唱的人很多”吗,我想,我要失踪,把彭澎裹胁在一起,你们“耐心点等一等”吧。
  我说:“出来玩一会儿他们能怎么样?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你就陪陪我,咱们在城里好好玩一天,行不?”
  那边不说话,看来他正在抵抗诱惑。
  “喂,你想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我在看街对面那个露天酒馆,里面有个穿黑背心的大个子正盯着我……”
  “西红柿扔他脸上!你听着,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就是继续当乖宝贝儿或者跟我默契配合……”
  “那,公司呢?”他有点犹豫。
  “就当咱俩失踪了,让他们着急几天,又急不死。”我没听见他回话,又怂恿几句,“失踪几天对你也有好处,报上还可能出点儿小道消息呢。”
  电话旁边的大妈眼睛一翻一翻的,我侧过身去不理她,继续劝诱:“……呆会儿,我就去你家楼下,免得你开着车到处找我。中午你请我吃饭……”
  那边又说:“可是,声乐老师就要来了,还有网球教练……”
  我不耐烦了:“你让声乐老师练网球,网球教练学唱歌,他们俩自己玩儿不就得了么!”
  他下了决心:“好,你搭车到我这儿来,咱们从后面窗户偷偷地走,别让保姆看见,可是还得给她留个条子,还得打电话告诉我同学。”
  “还得通知联合国,行行,我马上去找你。”
  他突然得意地笑起来:“咱们就出去玩三天,散散心,让他们找去,报纸上会登一个‘七十二小时偶像大追踪’……”
  唉。
  二
  彭澎的形象比照片上多了一些活气儿,可是鼻子嘴仍然那么娘娘腔地甜美。他拉我从后窗户跳出去,开上他那辆我认不出牌子的车,淹没在B城大街上的车流里。他没忘记带上手机。“随时可以跟同学聊天啊。”婆婆嘴一翘一翘地说。
  B城挺好玩,整个城市像座大游乐场。作为东道主,彭澎的兴致远远超过了我这个客人。我看他都要乐疯了。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就在彭澎把肥肉推给我而抢走了冬菇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他腮帮子鼓鼓的拿出电话。
  “喂?啊,对不起……老师。”他冲我一挤眼,那肯定是声乐老师打来的。
  但接着,他的脸一下变白了,像纸那么白。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是真的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吐出这么一句,然后对着话筒说,“不,我不回去。”他把电话挂断了。
  “怎么回事?”我问他。
  “保姆死了!”他神情有些恍惚,“说是被枪打死的。老师到我家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还有大卫……他看见我留下的字条和手机号码……”他忽然长长地喘了口气,好像终于又能呼吸了似的,“老师说已经报案了,还让我回去。”
  我满脑子乱糟糟的:“你应该回去。说不定这事儿跟你有点关系。”
  “你是说,那个人本来想杀我来着?”他一脸可怜相,“可是,我怎么得罪他了我?”
  我拍拍他的手,那手冰凉。我说:“回去吧,警察肯定都到你家了。”
  “不,”他把头发一绺一绺地拽到脸旁,“我不能回去。”
  “行,我陪你。”
  电话又响了。他闭了闭眼才拿起手机来。
  “谁?小文!你听我说,听我说!我家保姆被人用枪打死了!”他压低声音说,“我不能回家,家里危险。有个朋友陪着呢,嗯……大概可靠吧。”他瞟我一眼,“手机号可别告诉别人啊!你还在我家吗?马上走!等我有机会就打电话给你!拜拜。”他对我解释说,“一个同学。”
  我摇摇头:“你把手机号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杀人犯肯定也看见了。”
  彭澎一惊,手机拿不住了,赶快搁在饭桌上。
  我捡起电话来:“没关系。幸亏他找不到我们。”
  这顿午饭是不想再吃了。我们匆忙钻进汽车,我说:“快开车,到人最多的地方去。”
  其实无须我催,彭澎已经变成了受惊的兔子,在马路沿和垃圾筒中间演示着车技。
  “不用那么急!”我发现他的情绪无益于我们的安全,连忙伸手去拉方向盘,胳膊肘在他胸口撞了一下。我一愣,伸手又按了一按说:“你……揣个馒头干什么?”
  脸上立即挨了他一拳。这一拳并不算硬,可我明白过来了。
  彭澎这家伙,居然是……是他妈的一个女的!老实说吧,作为一个淳朴少年,我受的惊吓比她还厉害。也不管处境危险,我一个劲儿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谁?彭澎到哪儿去了?”
  “你烦不烦呀你!”她反倒平静下来,“我就是彭澎。”
  “这怎么可能?你……你竟敢变成女的!不是,你竟敢装成男的?”我以一个青年农民的执著缠住不放。
  她横了一眼,猛打方向盘,一个急转弯把我甩在靠背上:“那又怎么样?公司说我打扮成男的会更受欢迎。”
  “又是公司!公司连人的性别都要管。哎,你想想,说不定就是公司派人来杀你的!”
  我的恶意中伤让她突然打了个冷战。
  “你再想想,说不定这是个恶作剧。你又没亲眼看见保姆被杀,只接了个电话……”
  她注视前方道路,吁了口气,喃喃说:“冷静,冷静……”
  “你们女人就是沉不住气。”
  电话又响了。彭澎在开车,我便拿过手机:“喂,对,我就是。”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你运气不错。我找到那家小饭馆,听说你刚走。”
  “你是谁呀?”我吓了一跳。彭澎也侧过脸来。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文的,也替你送了命。你还是乖乖呆着别跑吧,反正我早晚会找到你的!”
  我慌忙挂了电话,对彭澎说:“开!快开!开快点儿!”
  她却停了车,擦擦汗:“这儿的人最多。”
  是游乐场。
  在这种人挤人的地方,杀手也不敢碰我们的,我这样安慰彭澎。她却提出什么狙击步枪啦,毒针啦,六脉神剑啦,弄得我也疑神疑鬼东张西望,尽往人堆儿里扎。
  天下没有不关门的游乐场。当发现身边再也没有人的时候,夜色一下子就浓重起来。我们也都累了。挤在游览列车的一节车厢里,两只耗子似的。彭澎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望着她那张在夏日的茫茫夜幕中十分苍白的脸,我心里起了一种……
  等等!先停一下!
  这不是稍微快了一点吗?见面还没几个小时,又一直在逃命,居然还能起那种邪念,我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勇猛。
  脑门上的冷汗被小风一吹,心里都凉了。别急,分析分析。我,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少年歌手,没错,带着破旧的行囊和满腔幻想,来到大都市。于是遇见了一位都市女孩(还是异装癖),刚认识一会儿就跟我私奔了,刚私奔一会儿,就被杀手追踪……
  我不是在演电影吧。
  我不是被人耍了吧?小高同志,咱们回忆一下,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你过去……
  冷汗刚被风吹干,忽然又浸湿了我的脑门和后背。
  我的记忆只能追溯到今天早上进城,以前呢,什么也没有。我的过去一片空白。
  这就不是流冷汗能解决的问题了。夜空变得虚假,月亮也苍白如纸一样,好像一伸手就能捅破,露出外面一碧如洗的晴空。虽然这仅仅是想象,但是我感到了一种孤立无援的恐惧。
  在无限远处,似乎出现了一双眼睛,冷漠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三
  我很沮丧。
  实在不想这样写下去了。但是黄烈说,如今读者就吃那一套。有时候真受不了这姓黄的,可有什么法子,谁让他是老板呢。谁让我住着二十六平米的破房子而且自来水管还老漏呢。
  这家伙也真聪明。他送给我这台没键盘却带了一个头盔的电脑,据说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造价很昂贵。
  “这里面存了你最成功的几本小说——其实也没给你挣他妈多少钱。”他说,“一戴上头盔,只需要构思一个故事梗概,电脑就能按照你的文字风格,自动演绎成小说——小说算什么呀!好自为之吧,要不是我赏识你,你早完了。就用我这个——写吧。”
  我说什么也弄不懂这玩意儿的原理。
  黄烈说:“你懂什么呀你?电脑里有一套逻辑系统。只要有了人物和故事梗概,它会自己填充文字,处理成小说——作家,算什么呀!等以后,我再改进改进,从你脑子里出来直接变成电影。作家还不都饿死?对了,人物和故事得按我说的写!”
  “我明白了,”我说,“工业化生产文学作品。你要名垂青史了你。”
  黄烈对我不怀好意的恭维嗤之以鼻。临走时给我六千块钱预付稿费:“一个月以后我要稿子。”
  应该承认,作为一个混蛋他从来没忘记自己招人讨厌的天职。
  不过他那个小秘书,朱薇,模样可真不赖。头发长长的,又黑又滑。那次看见黄烈随随便便地伸出两根手指,从它们中间一拂而过,我挺不是滋味。可那关您什么事呀,是不是?
  朱薇那双冷冰冰一瞟一瞟的眼睛我也受不了。
  正想呢,朱薇就敲门叫了:“刘流!是我。”我把袜子塞进沙发垫儿底下,才去开门。
  “那台电脑用得好吗?”她庄严地坐在臭袜子上。
  没办法,一听这声音心里就发紧,我咳嗽了几下说:“还……还行。不是很顺利!”
  “是吗?小黄叫我来看看有什么问题。”——还小黄呢。别恶心我。
  “还是用笔写顺手。”我故意不瞅她。
  “这可比用笔写快多了吧?自动的嘛。”
  我不轻不重地给她一句:“机器可写不出好小说。”
  “机器比人会挣钱。”她睫毛都没颤一下地说。
  就是这样。有些女人,自居为广寒宫主人,逼着你烦她。郁闷!
  消失,快消失!和讨厌的女人友好地告别之后,戴上那个破头盔,启动电脑,挣我的一千字六十块钱。
  四
  在彭澎睡醒之前,我对她的爱慕之心以几何级数增长。真邪性了。我皱眉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和翘鼻子,紧闭的嘴巴。当她装成男人时,这一切显得过于甜美,但是一恢复成女性,这个模样又有点男孩气。我知道她漂亮,可是讨厌。我讨厌她是因为我喜欢她。怎么说呢?是因为我不情愿地,形而上学地喜欢她。没人强迫,但是我知道喜欢上她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忽然电话响了,我拿起来接。
  一个急切琐碎还有点故意大舌头的男声在那边喳喳地叫:“彭澎哦,你去哪里啦?让我们好找啊。”
  “我是高灿。”
  “哦,高灿啊。我是金先生啦。你跟着彭澎吗?”
  “是她跟着我。”我说。
  “嗨,都一样啦。你叫她听电话嘛。”
  “她不在,你跟我说吧。”我瞅瞅彭澎,那厮还在睡。
  “她家里出事了。保姆被杀啦,警方正在调查。接下来呢就要请她协助调查,我们要想办法,不要弄出负面新闻,很要命的哦。你让她快点回来!”
  “她好像不愿意回家。”
  “为什么呢?外面很危险的。”
  “你问我我问谁呀?”忽然一阵无名的焦躁使我失态了,“她回不回去她自己作主。你能管吗?”
  “我不跟你说了啦!”金老板生气了,“请你,哦,请你,马上给我找彭澎来!”
  我学着他的声音说:“我也不跟你说了啦。接下来呢要请你保重身体,请你,哦,请你,练你的葵花宝典去吧!”
  我恶狠狠地挂了电话,很奇怪自己居然说出那些话,而且心里对当老板的人充满了愤怒。
  彭澎终于被吵醒了,眨巴着眼睫毛。看见这副样子,我的爱意与反感一起涌上来。
  “你们老板刚打来电话,让你回去。”我生硬地说。彭澎皱眉看着我,我没理她。
  “烦了吧?”她用研究的目光打量我,“被我连累了吧,有点后悔了吧?”
  “我没说。”我把对她的怜惜之意拼命压下去。
  彭澎一扁嘴:“算了吧,不用撑着了。还是自己的命要紧。谁要你陪呀,快走快走。”
  “你再说我真走啦?”
  “走啊,快消失!站在这儿碍眼……”
  我真发火了,想甩手就走。可是千真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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