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第1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苏林和范子高俩在街上走,互相看了几眼,各自心里想着事儿。还是苏林先开口:“范公子,你糟糕喽,我姐姐要看上了秦公子,你就完蛋喽。”语言之犀利,就像一把钢针,直戳进范子高的小心肝儿,范子高道:“不用你管。”
苏林笑道:“秦公子知书达理温柔有礼家财万贯相貌堂堂,而且还跟蝴蝶似的撒粉儿带香,这回你死定喽。”原以为范子高会动怒,可范子高却耷拉着头,苦笑道:“苏丹要挑了他,我也没法子。”苏林一怔,推了推他的胳膊:“嘿,说笑呢,你真这么喜欢我姐?”范子高道:“罢了,我们不提这个。瞧这天黑的,估计要下雨,我先回去了。”
苏林挥挥手,范子高转身走。刚走出去没多久,苏林就鉴定出一个事实:范子高是乌鸦嘴。
顷刻间,濯枝雨落,滴如车轴。苏林扯下外袍,往脑子上一挡,跑到对面的小篷下躲雨。抵达时,身上已经湿透。街道上的行人四处奔跑,淅零淅留的声音盖了耳朵。苏林侧身,看了看范子高离去的方向,那里白蒙蒙一片,莽莽漠漠。
滂沱大雨斜刮而过,冲得树叶晶亮晶亮,刮进篷子。尽量往里面缩,可雨水仍哗啦啦地往他身上冲。狂风骤雨中,少年单薄的衣裳被掀起,布料染了雨水,冰凉浸骨。
苏林被弄得火冒三丈,迈步就想往雨里冲,手腕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瞥惊鸿。
秦香站在他的身后,发上,睫毛上,衣领上挂着些水珠。握着他的手极凉,一双眼却如同深远的天宇,包纳了数千万颗明星。苏林尴尬得想找口井跳,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好在秦香先说话了:“雨下得挺大,我家就在这附近,到我那先坐一会。”
苏林摇头,可惜秦香撑伞去了,没看到,而且他似乎根本没打算询问苏林的意见。苏林卷起裤子,拔腿就跑,给秦香拉到伞下,被迫拖着走。
蒙胧雨雾中,一座清雅的宅院。刚进去,苏林就擦汗一把,居然比他家大!据他所知,秦香是才搬过来的,怎么一口气买了这么大个房子还变成了首富?刚想问几句,秦香就把他带进大厅,安置在火炉旁。苏林左顾右盼一阵子,发现房子里只有丫鬟,总算明白秦香为什么这么香。一个大男人丢在女人堆里,不沾上脂粉气,绝对是天生的关公。
秦香换了套素雅的衣服,在他身边坐下,衣色一淡,面容更是方桃譬李。苏林忽然想起在酒楼里发生的事,连忙伸手扇风:“这炉子真的不是,普通的,热,哈。”
秦香忽然拉他的手,塞了个东西。苏林打开一看,大惊:“你怎么养毛毛虫,不卫生啊。”心道这家伙在做什么,说是送礼,他还真当礼了。秦香道:“这是你送我的香香。”苏林道:“哦哦哦,我想起了。哎呀,香香,你还没死呢?”
秦香笑道:“最近是蝶期,香香才出生,不会这么快死。”苏林道:“蝶期?”秦香道:“就是蝴蝶的交尾期,这个季节虫子特别多,再隔一段时间,都会化蝶而飞。”苏林凝眉:“什么是交尾?”秦香微笑:“就是雄雌蝴蝶交欢。”
苏林点点头,五指一伸,在炉子上方烤:“啊,原来蝴蝶也可以交欢的?”秦香道:“是,而且蝴蝶比人的持久期要长。”苏林笑道:“你逗我呢?那么小,怎么可能。”秦香道:“寿命越短的生灵,就越是活得灿烂,蝴蝶一生一季,更该懂得珍惜。”
苏林无言,只得干巴巴道:“哦哦哦哦。”下意识看了看秦香,忽然莫名其妙地难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那感觉真是抓得人心子痒。
秦香把香香放在盘子里,周围还垫了草叶和棉花。实际上,苏林家的高高有无数只,只要遇到蚯蚓,他就会喊高高。而在苏丹眼中,所有虫子都长一个样,所以苏丹指的高高,实际是蛀虫。综上所述,苏林对虫子是不感兴趣的。所以看到这一幕,苏林目瞪口呆。而且秦香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飘出淡香,熏得人神魂颠倒。
苏林捶头数次,才发现秦香已转头看着他。秦香道:“肚子饿么,我叫人弄点东西给你吃。”苏林摇摇头。然后两人又无言。秦香从旁边拿过一张薄被,裹住苏林。苏林鼻尖还红着,眼睛却睁得老大。秦香一拉两侧的棉被,苏林就自动被拖到他面前。苏林正欲说话,却被秦香裹在怀里,心如擂鼓,禁不住大吼一声:“蝴蝶发情你也跟着发?放开!”
秦香半睁着眼,侧垂头,双唇堵了苏林的嘴。清馥四溢,扑冽芬芳,苏林的头开始晕眩,满世界蝴蝶飞。秦香若即若离地在他唇上点啄,还轻轻往他口中吹气,最后弄得他不由自主张开口……
两个时辰后,秦香靠在椅子上,脸上五根红红的指印。老头子过来道:“公子,您是不是头脑不清醒了?不是说等他一来就强了他吗?怎么亲了半天还给他打了?打了也不还手?您这真是在报仇吗?”秦香撑着头,疲惫道:“在他不喜欢我的情况下,强了他,他也不痛不痒。”老头子道:“可是,秋季一过,蝴蝶的生命周期一到,您又要重生一次,他要没喜欢上您,就会把什么都忘掉,岂不白费苦心了?”
秦香靠在椅背上,扬起瘦尖的下巴,轻轻闭上眼:“是不容易。他对范子高的那点意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五章
小南强茉莉,大北胜牡丹。二十四番花信风吹,洛阳牡丹国色天香。眼见端午将至,城内处处在造龙舟。苏家姐弟在街上转了一圈,苏丹看着龙头就直冒汗,说那好难看。苏林说,龙头做得越凶悍越好,这叫气派。都说人家的菜有味,自家的肉不香,见多了牡丹,本地人都把那爱物儿当回事儿。路过一片牡丹园,苏丹看着满园的花,却赞叹蝶漂亮。
苏林打了个呵欠,说就翅膀好看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苏丹凑过去看一只停在花叶上的蝶,微微笑:“以蓝天为顶,星辰为灯,树叶为床,只要能挡雨避风,即便是树丛草丛,都可以是它们的家。这样的生活何尝不逍遥?”
苏林叹气,老姐又开始犯病了。遂走过去,拎住蝴蝶的翅膀,甩了甩:“姐,这些个蝴蝶眼睛都不好使,估计运气不好的,破了茧就被麻雀捉了吃。”苏丹慌地拨苏林的手:“放开,别又给你弄死了,混猴子。”苏林道:“你这叫叶公好龙。嘴上说喜欢,实际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去去去,捏死算了。”苏丹刚想再继续阻止,却听一人在身后道:“苏公子,手下留情。”
苏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抖抖手把蝴蝶放了。自被秦香诱吻后,两人见面都不说话。即便说也是秦香一人说,通常话还没说完苏林就撒丫子跑了。苏丹回头看着秦香,喜道:“秦公子也喜欢花与蝶?”秦香道:“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一年就这么点时节,不多留心便错过了。”
苏林眼皮一翻,无奈地吐一口气。苏丹道:“既然如此,端午节晚上,一起去斗百草可好?”苏林咬咬嘴,姐,姑娘家要矜持,矜持!秦香道:“这……晚上?”苏丹道:“是,叫上我们苏林,还有范公子,你看如何?”
秦香看了看苏林,苏林看着蓝天白云好不开心。秦香走到苏林身边,轻侧过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苏公子要去么。”苏林打了一个激灵,往后退一步:“离我远些!”苏丹道:“给我老实点。”苏林怨怼地看了姐姐一眼,又站回秦香身边:“问我做什么,你自己决定。”秦香道:“你去我就去。”
苏林一怔,浑身发抖,这秦香说话,太~~太~~太肉麻了!
苏丹道:“苏林,你要去。”
所谓没有人权,就是像苏林这样。苏丹加秦香,简直就是双重冲击炮,他想拒绝都没法子。苏林原本想强大起来,但是一看到苏丹的目光,就差没缩在地上画圈圈:“去……就去。”
端阳佳节,清晨起床,买来艾叶菖蒲桃枝紫苏,悬于房前屋后窗畔门旁。刻好的桃符悬于门上,剪出纸葫芦贴于门阑,挂上镜子,燃艾熏烟,驱毒祈福,避邪祛灾。苏府一家子一起动手,洗粽叶,包粽子。兰汤沐浴,神清气爽,苏夫人给丈夫儿女佩上香囊,苏员外给妻子鬓间戴上石榴花豆娘。一家人吃粽子,食鲜果,饮端阳美酒,温情融融。
晚饭后,老俩口请了亲戚朋友在家里聊天,年轻人出去游荡。出府,姑娘荡秋千,小孩斗百草,水边熙熙攘攘,人人身着五彩霓裳,佩带芬芳美丽的香囊。蝉在树上噪,蛙在池中鸣,天边夏雷初动,夏雨清新而来。苏家姐弟及范子高三人站在河边,等了许久都不见秦香。
苏丹道:“秦公子怎么还没来?天都快黑了。”范子高道:“不等他了,我们玩我们的。”苏林道:“姐,你的魅力打折扣了。”苏丹横他一眼:“晓得那天是谁说苏林去我就去的?”苏林道:“我不过是个借口。”
苏丹朝四周看看,忽然吸一口气,笑道:“范公子还没吃东西,我先同他去买几个粽子,你在这里等着。”范子高道:“我哪里没有……”苏丹道:“我们走了。”苏林道:“慢着,喂,姐……”
那两人冲出去的速度,真是十个炮弹都炸不上。
苏林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姐姐和未来姐夫,轻叹一口气,径直在江岸边的秋千上坐下。空中仍飘着点小雨,落在江面上,就像绽开了一朵朵清丽的花。
许久,那两人都没回来。
苏林往他们走去的方向看,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右边的秋千一直给个姑娘晃荡着,左边那个却没动。苏林不经意回头看一眼,再看江,再猛地回头看左边,彻底拜倒。
左边的秋千上轻靠着个人,睫毛幽长浓密,如同一层幔纱,轻轻颤动,透着些丁香的芬芳。面颊是粉白的百合花,沾了雨珠,蒙了水雾,华丽却清冷。
苏林跳起来,准备一掌拍醒他。
十里溱湖荡碧波,千舟竞发逐春潮。
秦香的衣角翻浮,就像青天中的云花,更似舞动的蝶翅,薄薄脆脆,晶亮剔透,却一碰即碎。手指关节莹白如璧,轻扣住秋千的绳索,棱角分明却异常清美。
他似乎睡着了。
苏林转过头去看他,眨眨眼,又眨眨眼:“秦公子?”
秦香没反应。
苏林道:“秦香。”
秦香还是没反应。
苏林道:“香香。”
秦香的睫毛微微颤栗,水珠顺着光洁的额角落下,划过一片嫩白,勾过瓜子般的下颚。苏林看傻了。直到秦香睁开眼,透露出明眸中的星光。苏林又后退一些,与他保持距离。
第六章
秦香慢慢坐起来,第一句话竟是:“我在哪里?”苏林没好气道:“我姐他们都走了。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秦香道:“我……睡着了?”苏林无言,抱着胳膊坐生闷气。秦香道:“对不起。”苏林的肠子是豆腐做的,挥挥手道:“行了行了。找我姐姐去。”
这时,白眉老头不知从哪蹦出来了:“我们公子午时就在这里等了。他平时都是太阳未落山就睡觉的,你哪来这么多意见?”苏林道:“太阳未落山就睡?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秦香道:“老崔,你先回去吧。”白眉老头不爽了,动动眉毛,拍拍屁股,走人。
苏林起来,秦香也跟着起来。苏林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我姐。不要乱跑,听到没?”秦香想说什么,又忍了,坐回秋千上,冲他浅浅一笑。苏林又触电一次,忙着跑了。
半个时辰后,苏林一屁股坐在秦香身边:“找不到,怎么办?”秦香道:“我们一起。”苏林道:“问题是我姐不在。你完蛋,我姐选范子高了。”话说苏林最大的乐趣就是打击别人。
秦香道:“你吃过东西了没?”苏林道:“哪能啊,就中午吃了几个粽子,还是蔬菜的,塞牙缝都不够。”秦香道:“你不喜欢吃蔬菜?”苏林道:“我只吃肉。”秦香垂下睫毛:“可惜我只会做菜。”苏林呆了好一阵子,又转移话题:“我姐不在,咱们回去吧。”秦香道:“我们去吃饭。”苏林道:“问题是找不到我姐。”秦香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去。”
苏林怎听怎别扭,站起来道:“两个大男人过端午,多没意思。”秦香笑道:“大男人?”语毕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个寒毛竖。苏林道:“好了我回去了。”刚跑一步就被秦香逮回去,倒拖着走。
莲湘打唱,牵驴花鼓,河蚌舞,踩高跷,社戏演唱。苏林面无表情地看着表演,再看看秦香。秦香正一个劲儿朝他碗里夹菜。苏林看着自己盛到快漏出碗的饭,再看看秦香的小半碗饭,一口咬下一口鸡,仿佛那鸡就是秦香。
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锣鼓声,龙舟出现了。的确像一条条蛟龙,披满鳞甲,威武昂头,翘尾指天。每条龙舟上都坐着两排划船手。他们穿同样的衣,划同样的短桨。除了划船手,还有一些人,正在使劲击鼓,敲锣,挥旗,吹哨。随着冬锵冬锵的锣鼓声,船桨齐起齐落,激起一团团雪白的浪花。千舟竞发,篙影翻波,龙舟在浪花中有节奏地起伏着,飞快地前进着,真像蛟龙出海,你追我赶,忽而这条在前,忽而那条在前。堤上的人们激动地高喊,许多人还点燃鞭炮,抛向江面,为龙舟助威。
气氛热烈,场面壮阔,秦香放下筷子,眯眼看着江面上的龙舟,嘴角微微扬起:“人间当真有许多有意思的事,比起别的生灵,不知要有趣多少倍。”苏林抬头看看他,又继续吃东西。秦香撑着下巴,眼波如烟波,婉转清淡,一直若有若无地看着苏林。
苏林吃了一会儿,吃不下去了:“你怎么不吃?”秦香摇摇头,笑得颇温柔。苏林想叫他别再盯着自己看,可是半天都不知如何表达,只放了筷子,起身走掉。
秦香付了银子,跟着苏林走。苏林忽然停下来道:“你看看你后面。”秦香应声回头,苏林刚想拔腿就跑,手却又被秦香捉住。苏林急了,一屁股坐到岸边。
秦香在他身边坐下,撑着下巴,炫耀美貌似的仰起脸,一双眼睛那叫十足诱人。苏林一回头看到他,又一次失神。秦香又冲他笑了笑,他立刻被敲醒,干咳几声:“走走,去玩船,这里的夜景很好看。”秦香含笑点头,随他租了一只画舫。
两人上船,船夫仍了两个桨在上面,自己蹲旁边吃粽子去了。画舫漂游在江面,火光灼灼,两岸星星点点,春色尽收眼底。画舫内的烛光明明灭灭,映着两张年轻的脸,玲珑精致。
两人对望了一会,苏林不大适应地转过脑袋,看着窗外问:“你多大了?”秦香想了想道:“二十二。”苏林道:“啊,那不是比我大了一二三四五……怎么还没成亲?”
秦香道:“我心有所属,但他不知道。”苏林道:“为什么不告诉她?”秦香道:“他平时很聪明,事情一扯到他身上,就会变得很傻。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苏林猛地睁大眼,很快脸就微微发红,支支吾吾半天,没完整说出一句话。秦香道:“其实只是我一厢情愿,他喜欢另一个人很多年了。”苏林愣了愣,脸又唰的变白:“你喜欢的人,喜欢别人?”秦香道:“嗯。情字喜痛分明,铭心刻骨,难怪那么多人留恋红尘图一醉。”
苏林埋着头没说话。
秦香笑道:“不说这个,挺无聊的。”苏林道:“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做那些龌龊的事?”秦香强笑道:“苏公子,‘龌龊’二字未免太过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