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线外不准企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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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口罗先生倒是滔滔不绝的申诉起来,那口尚未吞下去的肉就在嘴里头潮上潮
下的,差点儿还给吐了出来。
公园里孩子吵闹的声音依旧,张颂奇看着那张嘴不住的动,却又是若有所思
的发问:「就只是这样吗?」
「单这样就已经够麻烦了!」罗先生奋力往大腿一拍,一下子又唤起了他对
前一个问题的思考。「啊,对了……我这样跑了应该也没有人会担心吧?我这麽
大的一个人,现在又只是下午……」
「那下午以後呢?」张颂奇的追问来得倒快。
下午以後……
罗先生的眼珠子一转,歪起头来看向那上下晃动的千秋架,孩子的声音正愉
快的起伏,家长们在一旁微微笑着,这还是一个和乐的下午,不过似乎很快就与
他们无关。
又会怎样呢……
或许四周的花卉都会添上了夜气的湿寒,或许翠绿可爱的矮丛灌木亦会现出
幽林可怕的阴影,所有的东西都会舍却日间的形象,渐而往污脏的、可怖的泥沼
中偏离。或许这样他就忘记这一刻平和的心情了,於是也无法肯定的说绝不後悔,
始终他还是未知道答案的人,此刻亦不过随着自然而行,他是这麽一个没有主意
的人。
他的头脑似乎不甚清晰,这种情况下往往会有问非所答的危险,可罗先生终
於还是开口了。他说:「大概还是会和你在一起吧。」
瞬间,张颂奇看来有着一股不一样的神采。
19
漫无目的的旅行,诚然是会有点无所事事的,为了替他们的旅程添加点故事,
罗先生还是决定带他们走入电影院。两个小时的剧情,浓郁的,别人的一生,自
己的故事又会耗时多久呢?或许还花费不到墓碑的几个字。
电影院是宽广的,三翼合起来有百来张坐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未免设定得
毫无隔漠,连小腿都要充当对方的靠背好让彼此舒适。这影院有些年纪了,座垫
上繁衍的数十代为了吃饭不得不把贵客的嫩腿咬得红粉霏霏,罗先生奋力一拍,
又让女主角的尖叫声掉了几拍。
他们大概身处在衰落的闹市,过去的灵魂还充斥在街道,昔日的观众经已远
离,陈旧的机器跳着快拍把片子加速,还有另一对观众没有反应,大概是耳朵贴
嘴巴的正在谈情,可这样老旧的地方约会未免太不知情识趣,罗先生冷眼看旁人
的恋情,对於放映师擅加的跳接手法,倒也一样没有多大的回响。
张颂奇也正在看着广濶的屏幕,亦单单只是看着屏幕,黑眼珠在一闪一暗间
似乎没有捕捉到多少画面,可他却笑了,大概是电影院吝惜了些许空调,就这样
热昏了一个大好青年的神智。或者是习性驱使还是其他,当那罐头笑声一被开啓
时,任他们谁脸上都有笑意。假若电影只为替人们带来欢乐,那人们在观赏期间
感到快乐就可以了,倒不用苦苦去探索深度又或是其他原则,这听来有点享乐主
义的危机,可除却快乐还有什麽是人所最需要的呢?
所以就让思想被及时的乐趣麻醉了吧,一个醉汉未嚐是不快乐的,痛苦都缘
於酒醒以後,假若他能这样无止境的醉下去,那麽也许天下间就有永远的幸褔。
罗先生他们看这戏时,时间还很早,大概是薄雾黄昏以後,手持着两张粉红色的
纸票子入场。票子上还有某个大姐粗硬的水笔字迹,直渗透到纸背後,滴滴化开
了蓝墨水。没有错了,若果记亿是永远正确的话,那上面写的的确是五点三十分、
五号院、G7、G8。
罗先生进场了才可惜没有买那十五块钱一大桶的爆谷,坐久了嘴巴未免有些
寂寞,开开合合的学着那些演员咀嚼空气毕竟不是办法,他把头侧向旁边,终归
舍弃了师长们多年耳提面命的礼仪:「你觉得电影好看吗?」
其实他们只是无事可做而已,单为了填塞那空盪的座位而奉上时间和肉体,
可是张颂奇还是有点认真的低头想着,大概有几个角色过去了,他才回答说:「
啊,我不知道那正在说什麽。」
「哈哈哈——」罗先生闻声笑着站了起来,情侣们本以为电影的音效,本来
已经张嘴打算笑了,後来忽然惊觉那笑声真实而不规律,甚至不是从人丛中吵杂
混乱的笑意中发出,他们脸上就惊现起可恐的神情,气愤至极的,就要放声咆哮。
这时罗先生找起张颂奇的手臂,连忙往闪闪发光的绿灯箱下走去。
剧场的出口往往与逃生路线合为一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时时要求你再转往下
一个未知的角落,这气氛倒也带有一点电影的情趣,若是刚看了灾难片的,大概
很担心下一秒电线短路,剧场中就会涌出一团大火从後迫来;若是看到个侧着身
子走得畏首畏尾的,那应该就是恐怖片的观众。那数个小时的洗练潜移默化地转
换了人的感情,可罗先生和张颂奇还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他们看向那被漏水渗
得发黄的天花板,大概亦只会感慨这楼宇的维修保养做得不好。
他们都是生活中最最贴近现实的人,所以当下的举动自然莫名奇妙的,竟与
荒诞电影产生的原理有点雷同。这几个小时的经历,都是不可思议的世界的能量
聚合而成的时空扭曲,他们或许都不是本来的自己,虽然相貎相像。
这下子是有点胡思乱想了,毕竟是在看了点电影以後。
「呼,呼。」罗先生按着大腿俯身喘着气,尚未忘记不久前他才从一度黑门
以後走出,回头看去,通过长长的楼梯与走道似乎已把他们带往一个截然不同的
世界。
「接下来,要到哪里呢?」罗先生看着天上稀落的星星,顺便把手按向天空,
腰就自然的往後扳了。张颂奇缓缓的跟着在他身後走,虽然往左右探视着,却没
有慌张的焦躁。
「对了,要到哪里去好呢?」黑暗中白的牙齿倒还能映出些光。
原来过这麽久的时间他们都在同一个点上转,对於逃亡计划这诚然是不利,
可他们最终却还是相视而笑。然後罗先生扁平的肚子客席当了一会响鼓,咕噜咕
噜的在交响乐中打乱了节奏,可指挥并没有丝毫的怒意,只见他把指挥棒一指,
罗先生就带着充当肚子的鼓儿跟着跑了。
无关年代,无关时间,无关他人,无关他事。这是一个纯粹又幸褔的世界,
几乎是只有相信都不能得到的童话,只有在无思考的举手投足间,才能幸运地被
获得的片段。许久不见的萤火虫都打着灯露面了,似乎在一层薄雾间照出了淡淡
的道路,只要随着走去,就像步上自动梯般轻松即可到达。
眼前是一间便利店,自动门正在指尖触及的瞬间打开,那白晃晃的光亮下每
个人都有着近乎透明的光洁,一切都是和谐有序的,无声所以统一的意见。罗先
生走了进去,袋口里的钱可以买两个杯面和一条鸡腿,或许在关东煮那边,还能
掳来两双茶叶蛋。不过张颂奇明显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把一本本杂志的封面打量
了一番,最後还是挑了本最具争议性的,回头就与罗先生窃笑对视。
微波炉正顺滑的使杯面旋转,隔离黄光的转暗似乎还有一段等待,不过所有
人都有耐心,所以那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张颂奇的杂志在桌子上翻到了二十页,
罗先生手肘支在桌面上,正托头探看着种种猎奇。
偶然在视线的相接下,他们会露齿而笑,就像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的一
瞬间,和谐而满足。
20
晚间的风,多带点凉意。
在他意会到以前,罗先生已站到张颂奇身前,不算健硕的背影挡住了好多的
风。突然他的头脑胡混起来,变得好奇又爱发问:「你为什麽要答应呢?」
「诶?」不知是出於小心还是糊涂,对方似乎很需要他把问题重提一遍。
「为什麽要答应和我离家出走呢?」距离下一盏街灯尚有数步的距离,或许
在这段黑暗中他就可以避免看到任何後悔的表情,可张颂奇奔前两三步的,就在
那光亮的灯影下望过去。「为什麽?」
「不知道啊。」罗先生应了他一声,似乎还怕着对方不了解的,接着又好多
好多声。「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啊。」
这个人明明应该是大人。
张颂奇看着他咕噜咕噜的不知说着什麽,只觉得好笑。
「那就算了吧。」反正只是一个随兴的问题。
「这样真的可以吗?……」应该有什麽东西摔破了,後面幽幽的竟有些散碎
的声音。
晚上的风,的确有点冷。
若是不经意的被它从鼻孔摄入,肆无忌惮的在呼吸管道中游走,让那遍体的
冷促得肩膀一缩,也许只需一下,头脑就会在喷嚏的惊暴下清晰起来。这是必须
要的避免的,罗先生的肩膀擦起张颂奇的皮肤,两个人在有意无意间贴得极近。
他们俩走到附近的公园,只可惜此时已不像下午般受到许多幼稚的小朋友观
迎,倒是狠抽着烟蒂的不良少年正以目测打量着他们钱包的重量。於是罗先生和
张颂奇快步的离开了公园,方才寻着天穚下一张长椅正要停歇,刹时却被流浪汉
的纸片狠拍了一下手掌。
「滚开,滚开。」罗先生学着流浪汉的腔调把眼前的小石子一踢,那石子随
即就滚得远远的,倒像狗般听话。罗先生马上以手指地,似乎这是一件惊喜的事,
值得转身与同伴分享。「你看!滚开了。」
张颂奇就冲着他这举动笑了,拉过他快步的半跑起来,别看那穚下位置热闹,
走到上面露天的地方可就无人问津了。罗先生走近油漆半落的栏栅,脚下的河水
顺着风势滚滚滑起,就似巨浪滔天把人的楼房都要推沉,可在河边积了好几十年
的黑泥却乘时扯它後脚,拖拖拉拉的冒着浊泡,看起倒不比沟渠中的臭水要好。
罗先生看着这些都要痴了,惘然间也有故人登山玩水,飞逸升仙的乐趣,他
是傻了,才会做这回事的。
这时张颂奇正把杂志翻到正中,寻了那四点短银的位置,一扯就把一版给撕
下来,这样动作着撕了好几十页,厚厚的一叠夹在手间,回头看向罗先生笑得颇
是得意。他顺着半弯的路把纸铺上,密密麻麻的,应当也够二人两腿大张的躺一
晚。罗先生见着笑笑,蹲下来就率先试坐。
他抱着腿坐,看向被月亮垄断了的天空,弯弯的半边正刺到云怀抱里,那馀
下的一半却碎落到人间,带着清冷的味道,月亮的颜色就坠落到他怀抱里头,他
不禁伸手摸了一下,靠过的却是异样的温暖。「真可惜呢,早知道就买报纸好了。」
半靠到他身侧的张颂奇连忙起来:「为什麽呢?」
「那样比较便宜又大块大块的,还可以当作被子呢。」罗先生边说边比划着,
开始在可惜当初的失误。
张颂奇没他好气的猛瞪一眼,嘴巴咕噜咕噜的就说:「晚上那里会有报纸买
呢?」他又再想了个合理的原因。「何况你又不会天天都睡在街上,就是有被子
也不管用了……」
说到後来他也後悔了,就渐渐没了声音。一般的平缓着呼吸往罗先生身上靠
去,就似那些话都未曾出口,甚至还在肚子里熬得难受极了。那一字一句化成热
度在体内旋转,一股焦躁灼灼的把胃袋都烫伤了,可他仍然极度沉默,就放任烈
火在五内翻腾。
「嗯。」
时间或许停顿过,可罗先生的一声还是哼出了。自左侧而视,尽管四方只剩
一片黑暗,他的眼睛还是带点白光的,泛着柔和的亮度停驻在两窍之中。这城市
大概没有真正的黑暗,亦没有赖此维生的魔物,也就自然没有韱灭它们的勇者。
既然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那记载那些故事的童话想来也只是一个传说。
或者是发生过,可没有相信;或者是相信了,可不曾存在。这种种故事谁说
得清呢?张颂奇可就用一句作结了:「该睡觉了。」
那一声复又应和:「嗯。」
他们或许以为黑暗能把所有的事都掩饰过来,所以一直留恋其中连手指也没
撇动分毫,可这回是他们发傻了,天,终归还是会亮的。
而且是非常明亮地,把所有深藏的事物都透现出来。
是张颂奇先醒了,醒来时肩膀偏移的震动传达到对方那头,於是罗先生的眼
睛也半睁开来。
「早上好。」张颂奇首先跟他说。
刹时他感到十分奇怪,慌忙的扭头看向後方,那是一排栏杆,再後面是颜色
混浊的河,然後他才知道自己正在街上,接而才想起,昨天是和张颂奇走出来了。
「啊……早上好。」
罗先生傻傻笑着,就似所有故事都在说着的美好。张颂奇看了一会,肚子就
响起来了,他尴尬的用手忙把腹部掩起,一边站起来往罗先生说:「你等我一会,
我去买个早餐就回来。」
说着他弯身单取了袋子中的皮包,看着那一地杂志纸屑,又带着古怪的神情
强调:「听着,绝对要等我回来啊。」
我还有什麽地方可以去呢?他本来还想应这一声,可突然那笑到一半的嘴角
又歪了下来,罗先生默默的看向张颂奇,最後竟只愿意点一下头。
或许是昨夜的风太凉了。
罗先生起坐把身体挂到栏杆上,就和隔壁松软的棉被子一样轻松的受到朝阳
洗礼,阳光轻浅的随着云的偏移透露暖意,他感到一切都舒适极了,就如同晒凉
物一般用不着大脑皮层活动。然後,连好听的音乐都和弦而来了,一直飘着飘着,
就在耳道中打转……
好熟悉的声音哦……就像我手机的铃声……
诶?手机!
「啊!」罗先生猛喊一声,七手八脚他的包给翻过前覆後抑,好不容易才抢
住了那掉出的手机拿起。
应该醒了。
「喂?」
那里头也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罗洁诚先生吗?」
有一个人总是用着这种平扁无味的腔调跟他讲话的。
就似是天上的神一样高高在上的语调。
「你和我的儿子到哪里去了?昨天你们也没有回来。」
他似乎听见尾末有一丝淡然的冷笑。
「先生,我……」
「他这个孩子顽皮、任性、爱耍玩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当然,那声音应
当无所不知。「可也辛苦你陪他折腾了。」
「不是的!我……」
其实他又怎麽敢说下去呢,罗先生本来就明白。
「嗯,其实你何必要陪我这个儿子顽皮,助长他的任性呢?耍三两天的性子,
在他看来,是没什麽大不了的……」
果然他就没有哼声乖乖的听着。
「可你有你自己的事业,你也会有你的家庭,这些道理,那孩子将来总是会
明白的。你们,又不是永远要不见面。」
不是的,那是不一样的一回事。
不是道理,不是轻重,不是应当,不是不得不为之。
他只是做了选择。
「他自然会明白你的难处的,天无完人,罗洁诚先生。」
这不是个两难的问题,世上从来都没有逼於无奈,他只是选择了,比起对方
更优先的选择了。
无关情份,无关金钱,无关性命,无关权力,其实并不是那麽回事。只是比
起对方,权衡过後,他认为有更为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
所以那是永远都不会被原谅的。
彼此都心知肚明。
所有的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想要我怎样?」
「离开你所在的地方,什麽也不用带,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他……」
「当然会有人接应他的,你大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