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诀-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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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先生静静听他说完,眯起眼睛盯了他一阵,微微点头说道:“你放心,这我会查清楚。若真与你没相干,李司令那里,我找机会跟他说说。想来他还是会赏我个面子的。便是他真要计较一二,君某断不会委屈自己弟兄。”
说话间端起了茶杯,拿杯盖轻掸几下。刘善德见状,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去。君先生也并不送他。只提醒他这段日子行事低调些,身边多带些人手防患
我边添茶边思索刘善德的话,生怕使君先生和傅斟再生了什么嫌隙,于是假装随口说道:“看来人人都有不顺的。你看刘大哥好好的,就飞来横祸。好比最近,元亨要添置两台卸煤机,专用线位置四五十米的围墙都已经拆了,打算开通那边的老道口。哪成想批文迟迟未下,一天天工程就拖着。偌大的一个码头每天就停工等着那两张纸,不知损失了多少进去。”
君先生气定神闲的喝着茶。并不理会我说的话,只问道:“茶怎么换了?”
我一愣,赶快解释说:“我看早上并没进食,怕绿茶伤胃,故而让小秋换了普洱。普洱是黑茶,暖胃祛风。这些是庭芸托人从云南捎过来的,金瓜贡茶。味道如何?”
君先生听言,“嗯”了一声,轻轻点点头,而后又细细品了一回。
转天早上出门去公司,刚上车,就听见阿三和阿权在议论一庄大新闻。头天夜里,刘善德的死对头李公子被人枪杀了。对方守在他常去的舞厅门口,他一走出来,立刻中了三四枪,当场就死了,等保镖反应过来,凶手已经没影了。对方是个老手,开枪的时候隐藏在车子后面,一开完枪车子立刻开走。车牌是用纸头糊上的,未留下任何线索。据当时在拐角卖香烟的小孩说,凶手帽檐压的极低,看不清眉眼。只隐约看见留着两撇小胡子。
连我都听得出,这次不管行凶的是不是刘善德,他都百口莫辩了。按说他在江湖上混迹了许多年,断然不会使出这等此地无银的昏招。旧怨未泯又添新仇,正值风口浪尖,这时节即便是别人做的,也定会安在他的头上。他又怎么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呢。
傅斟对这件新闻却全无惊讶好奇,也不参与我们讨论。只细细交代我公司里需要处理的事务,而他送我去公司后要直接去了顺泰码头。说是因为刘善德惹了事,码头人员复杂,怕出什么乱子。
一整天傅斟都没有进来元亨。将近傍晚,陆续有些电话找他。
先是吴之群打来说,他近日去南京公干,得了批上好的云锦,已着人送去了秦公馆。想到他地位超然怠慢不得,便代傅斟恭敬有加的道了谢。听得他颇为受用。又罗里罗嗦的打听了一通傅斟的近况,我也笼笼统统的答了一番。挂上电话十分感慨,傅斟一向喜着洋服,一应用品又都爱淡色。偏偏云锦是以绚丽夺目闻名。这位吴先生虽有关怀取悦之心,却全不得要领,总是劳而无功。
而后龙二也来了电话,不待我出声,劈头盖脸的评断说:“我都听说了,你们这一手玩得够狠的啊”。我一时不明白,待要追问,龙二听到接电话的是我,自知话有不当,立刻改口说起谢双成生日要办舞会的事情来,叮嘱了时间地点,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然后匆匆挂掉。
晚上这一行人竟一个未归,只打电话给张妈说事务繁忙,于是冷冷清清吃了晚饭。
直到将近半夜,我几乎睡下了,听见大门口有车子鸣笛和引擎声。又过了片刻,楼下嘈杂起来。有许多人陆续进门的声音。
重新穿戴整齐走出来,正看见君先生和傅斟一前一后的上楼来。君先生走在头里,面无表情,见我迎出来,只淡淡说了句:“不必招呼他们,早点休息吧”,就径直向书房走去,走到书房门口,拉开门站在那等傅斟。
傅斟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上来,看见我,稀松平常的询问起了公司的事情,又聊了聊几个工程的进度,直到我把繁杂琐事交代了一遍,才结束谈话向书房走去。而君先生就一直站在门边。一手拉着门一手背在身后,脸色清冷不声不响的等着他,直到他走进去,才转身关紧房门。
我在门外,隐约听见君先生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又听见“下次交出去的是谁就不一定了”之类的话,断断续续。怕他们甥舅二人会闹出什么不愉快,急忙下楼去打听消息。
楼下客厅坐满了人,阿三阿权,安哥,海天大哥,还有平日跟在君先生身边的一干人,三三两两或坐或站。小秋忙乎着倒茶,拿香烟。几个年纪小一点的,见我下来,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顾小姐”。年纪大的则点头笑笑。
我用下巴比划了一下楼上的方向,问是怎么回事,海天大哥说:“码头出了点事,不需要担心,都处理完了。”可能是跟在君先生身边久了,言行举止越发的像君飞扬,半句话不肯多说。
安哥拉我坐下,接话道:“你还不知道吧,刘善德死了。就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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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乱刀 。。。
这一天之中的变故让我有点发懵。早上还在议论的人,晚上说死掉就死掉了。
可是细想想,似乎又是情理之中,这些天的桩桩件件,纠葛烦乱,细追究起来,刘善德的死就不足为奇了。
不待我进一步询问,安哥就主动讲述说:“李公子的事你知道了吧,李司令家报了警,可警察说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要慢慢调查。李司令儿子都死了,还管得了那许多,直接带人包围了顺泰码头。围了一天,连君先生都搬动过去。李司令是天王老子也不给面子,不交出杀子仇人誓不罢休。刘善德看这情形,知道没得跑了,就自行了断了。”
我疑惑的问:“租界的法令,咱们中国的军队是不可以进来的,他们哪来胆子闹那么大的阵仗?”
阿权闻言,兴奋的扯着大嗓门回答说:“人家一不穿军装,二不配枪,只围不攻。但是放出话来,只等刘善德一冒头,就活活打死他。后来巡捕房也出动了,但是人家并没动手,巡捕也不好强行做什么。再说,涉及军方和帮会,他们乐得旁边看热闹。你没见到那阵仗,真格长见识噢。”
小秋一边忙活着,也忍不住插嘴道:“那个刘善德,那天跑过来都啥个样子了,我看是被打懵了吧,乖乖,明知道人家要杀他,还往码头上跑,要是我也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躲 啊。”
跟着君先生的一个小青年搭话说:“是不是自己跑去的还难说呢。外面的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难道也看不出!”
阿权有些不满的踹了他一脚,反驳说:“不是自己跑去还是有人绑去的噢!”
那小青年回了他一脚,也叫板说:“可不是,依我看就是傅少爷找人绑的,莫不是就是你和阿三去干的吧,再说当时房里就他们三个,是刘善德自杀还是傅少爷杀的,谁知道。”
阿三一撇嘴,小声嘀咕着:“噢呦,帮帮忙,当时君先生也在场的,说要保刘善德的可是他,说刘善德被逼自杀的也是他,别人还要怎么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作势打闹了起来,纠缠一团。海天大哥看不过,摆手制止住他们,小声呵斥说:“让君先生看到像什么样子。”几人人重新坐好,还止不住拿脚互相踩来踩去。
海天大哥一旁看着,轻声嘱咐在座的人道:“有些话咱们自家说也就说了,出去可不好乱讲的。好好做自己的本分。招惹是非的下场怎么样?你们也都看到刘善德了。”
正说着,君先生从书房出来了。众人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来,不再多言。这边君先生板着面孔目不斜视的步下楼来,从海天大哥手里接过帽子,径自向外走去。
临出门口,君先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我招招手,我赶紧跟过去。他眼睛望着别的方向,似乎是思索了一下,然后仔细的叮嘱我说:“刘善德手底下难保有衷心的狗,逼疯了四处乱咬人。出入小心,多加防备。别任着傅庭芸满世界的乱跑。起码老实这个把月。尤其少到龙二那边去鬼混,树大招风。”又转首对阿三阿权说:“你们都提起精神。出了差池,谁都不好交代。”那二人不住点头。
君先生一出门,我急忙上楼来找傅斟,他满脸的疲惫,窝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发困。见我进来,又撑起精神来。
张妈随后进来,见他这样,心疼得唠叨起来:“啧啧啧,真不知道天天有多少大事情忙,饭也顾不上吃,觉也顾不上睡。我们晚上烧了鲶鱼汤,熬得老浓稠的,我热一碗过来给你喝。还想吃啥,一道跟姆妈讲噢。”
我悄悄问傅斟,刘善德到底是不是自杀的。傅斟故作神秘的一笑,说:“你猜猜?”
我盯着他的眼睛端详了一会,说:“是你吧?”
傅斟任由我审视端详片刻,而后凑到我耳边,用极小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神秘的说:“是君飞扬杀的,连李公子都是他杀的。”
我惊讶的抬头看向他,并不相信。他眉毛一高一低,斜眼看着我发笑。他这个人,讲玩笑话会故意摆出一副认真相,真格的时候又总嬉皮笑脸。我一时分辨不出是真是假。又不好再多问,只能随他去了。
我对于刘善德的死感叹不已,同时抗议他们拿人命当儿戏,轻易的生杀予夺。
傅斟不以为然的说:“活下来的人自有活下来的本事,死掉的人也自然有死掉的缘由。他总有该死得地方。”
我问:“那么刘善德为什么要死?”
傅斟往沙发里一靠,幽幽的说:“第一层原因,是他勾结外人打劫仓库,害死自己的师父,不忠不义。自然该死。第二层原因,哼哼,你可知道租界的法国总巡捕换了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大疤头栽了。刘善德的靠山也就没了。留他何用。至于这三层原因嘛……”他一边说着一边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故作高深的说:“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听。”
我唏嘘道:“我与刘善德虽无干系,也还见过几面,他对我还算客气。当初住过来的时候,他送我的见面礼还满贵重的。”
傅斟啧啧摇头:“女人啊”。边说边用指头对着我不停的点。过会又说:“看来我要多买些好东西给你了,这样将来万一我死掉了,你还能多记着我点。起码得超过刘善德。”
张妈在旁边听见这话,大嗓门嚷起来:“什么话,不好乱讲的喔,快自己打嘴”。傅斟听话的拿手拍打自己的嘴巴三下。张妈认为还不够,示范着边打嘴巴,边说:“呸呸呸”。傅斟又乖乖的的一样“呸呸呸”了几下。
张妈总算心满意足了。还不忘极为严肃的告诫我俩:“不吉利的,好的不灵坏的灵,可不好什么话都瞎说的”。傅斟深表同意的点点头说:“正是,张小姐人漂亮,讲话也最有道理,刘善德不是刚被自己说死掉了吗。”
依稀记得刘善德被人下黑手狠揍的那天,他在秦公馆的客厅里,当着君先生的面,公然指出是傅斟陷害了李公子,再嫁祸于他。
这话早晚被李公子知道,其结果必然会对傅斟不利。
这便是刘善德不得不死的第三个原因。
傅斟知道君先生所谓的整治刘善德,不过给他吃些苦头罢了,难保日后还要用他。这可不是傅斟的意思。傅斟是一心要他死的。又碍于君先生,不好亲自动手。
傅少爷是个疯狂的人,不惜用自己做筹码赌上一局,凭他的本领,真想陷害谁嫁祸谁,还不至于做得这般拖泥带水此地无银。他不过是卖个破绽给刘善德,借以去逼迫君先生,如果君先生想保傅斟平安,就只能除掉刘善德,永远封了他的口。
君先生知道傅斟的歹毒用意,却拿他毫无办法。刘善德这边,逼急了早晚会狗急跳墙。无奈之下,只好先假意稳住刘善德,再派人除掉李公子,最后借李司令的手杀了刘善德。这样他和傅斟都可以置身事外全身而退。
傅斟是心思狠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算计别人,不在乎把自己也算计进去。逼到绝处,给对手和自己都不留后路。
而君先生是手段狠绝,权衡斟酌,不思万全不出手。但是一出手,就一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事发当日,刘善德对李公子的死全不知情,是傅斟偷偷命人将他骗到码头,再软禁在那。又假意做出为了保自己人和李司令对峙的样子。
双手如何沾满血腥,面子上还要扮得漂亮。
直到君先生赶来,李司令给君先生面子,许他自己将凶手交出来。这样君先生也就顺水推舟,秘密的杀了刘善德,对外宣称其是畏罪自杀,将尸体交给了李司令。
可怜刘善德,自以为有主子撑腰,威风八面,自以为混得高明,如鱼得水。渐渐在“自以为”里头迷失了,认不清自己草芥蝼蚁的本命。
殊不知,命该几多斤两,便争也枉然。低眉顺眼苟且偷生,或许可安稳一世,眼高于顶嚣张跋扈,注定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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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玉锁 。。。
傅斟自然是不会乖乖听话安分守己的。起码谢大少爷的生辰宴,是必定要到场的。
谢双成的派对排场极大,不但从红房子西餐厅请了法国厨师来烹饪食物,还请了明月社的几位歌星来献艺。其中有我很喜欢的白虹。
那时白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人知道。她是北平人,发音字正腔圆。歌词经她嘴里唱出,洪亮清晰温润甜美。果然一两年之后成了有名的红歌星。
很多个因为思念空虚而暗自神伤的日子,抱着收音机发呆,电台里,总是飘摇着她的歌声,听她唱着“且听我说吧,夜寒露重,只影陪伴着寂寞……”总觉得那仿佛唱得就是我。
我和傅斟因为车子半路出了毛病,到的晚些。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酒足饭饱开始吹起牛皮来了。
天气闷热,傅斟全身西装革履,隆重其事,热的直发晕。进了门直接凑到电风扇前面狠狠的吹起来。我因为没吃什么东西,饿不过,急忙点了洋葱汤和芥末牛排来吃。
既然傅斟出席,他那位名义上的女友梅恬小姐自然也闻风而至。
彼时众人谈天说地,小几上摆设了茶点果盘。梅小姐漫不经心的挑出一片西瓜,只小口咬掉了最上面瓜心的地方,便放在一边。少顷,又拿起另一片,依旧只吃瓜心的一点点,然后将整片丢弃。如此往复,一盘西瓜半数被她咬过。我虽生在殷实的中产之家,但从小家教甚严,若敢这样糟蹋东西,定要被惩戒打手心,再加一顿好训。
待要说什么,仔细想想,我不过是傅斟的姐姐,与她并不算有什么干系。何苦枉做小人。看看周围,除龙二狠狠的瞪了她两眼之外,其余众人都全不在意。
少顷,我叫的洋葱汤上了桌。褐色的汤底上浮着一片金色的吐司,葱香扑鼻,令我食指大动。刚想搭配起面包和白脱油大快朵颐,梅小姐在旁边啧啧皱着眉头,指着我的汤说:“这些洋人厨师都是捣糨糊,洋葱汤嘛,应是上好的牛腿肉吊出来的清汤,这个一喝就知道是边角料熬的。连洋葱都炒糊掉了,哪里是人喝的东西。”
几句话说的我甚是尴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举着汤匙不知所措。梅小姐也极没眼色,还兀自向我显摆道:“要是阿姐你喜欢喝这个汤,改天我带你去喝地道的。我爸爸的朋友开的餐厅,在圣母院路上。他家的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