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狼-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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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愧疚,为了不回家……也为了自己挣出一把功名来给眼高于顶的家族看看。
钟鸣鼎食之家,外人看来多少锦衣玉食羡煞人,谁身在其中谁知道里头的诸多无奈。
“有时候就是觉得没意思,”沈易道,“忒没意思,几回生死挣命,挣出个人模狗样来,回家掀开门帘,等着你的还是那一套,除非断绝六亲,逐出家门,否则永远都得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摆布……我就随口抱怨,你也别往心里去,这都不是大事,跟你们家的事比起来,我家那真是一点鸡毛蒜皮。”
顾昀笑道:“都是闲愁。”
“可不是么,”沈易自嘲笑道,“你看见钟老将军上的折子了吗?里面除了军情,还详奏了江北灾民形状之凄凉,这还是夏天,说话就入秋,倘若再不能将人安顿下来,不知怎么过……朝不保夕,也就是我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还在为自己后院那点事发这些没着落的闲愁。”
他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两人各自沉默片刻,顾昀忽然道:“明天将钟将军的折子拿给我看看,倘若时机合适,早朝时候呈上去,真是听他们吵够了。”
沈易一愣,安定侯的态度全权代表军方,这么多年没在内政上表过态,这回是要站在军机处……雁亲王背后了吗。
正这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长庚插话道:“不必,义父,些许小事,哪就需要你亲自出面了?”
沈易见他来,忙撤下方才坐没坐相的姿态,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道:“王爷为苍生社稷殚精竭虑,我们这些只会花不会赚的败家丘八也是想略尽绵薄之力。”
长庚笑道:“沈将军哪里话,众将士浴血在前,才有我们喘息倒手的余地,运河沿岸设厂一事牵涉众多,你们牵涉其中反而容易恒生枝节,我还摆得平,放心吧,保证在天寒地冻前安顿好。”
如今的雁亲王早已经不是雁回镇上的懵懂少年了,国家危亡必有挑梁之人,他年纪虽轻,手掌军机处的一身沉稳威仪却已经尽在周身,三言两语宛如闲聊,经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掷地有声。
沈易恍然想起来,自从雁王接手军机处,他们要钱来钱,要粮来粮,一批一批的火机钢甲一点也不犹豫地往前线送,倘若不是他们自京城来,知道朝廷是怎么一个千疮八孔的熊样,大概还得纳闷,怎么日子比战前还要宽裕些?
沈易正色抱拳拱手道:“无论如何,末将要替边疆数万将士谢谢王爷。”
长庚笑道:“沈将军说得哪里话,都是应当应分的……再说义父都已经谢过了,是不是?”
顾昀:“……”
这小王八蛋!
长庚从他手中抽出油纸包,柔声道:“零嘴解解馋吃两口就算了,多少节制点,待会还有正餐。”
沈易这万年老光棍简直不好意思在此地坐下去了,这回不用顾昀赶,也想吃完饭赶紧溜,安定侯家的饭吃起来真牙碜。
晚间送走了身心遭到重创的沈将军,长庚抽走顾昀拿着不放的酒杯。
顾昀懒洋洋地笑道:“没酒了,就一个杯底,我闻闻味。”
长庚丢给他一包安神散:“爱闻闻这个。”
顾昀无奈地摇摇头——他放纵是放纵,但只要是自己想节制,也绝不含糊,多日滴酒不沾,沈易来了,也才喝了三两杯,基本就是沾沾嘴唇润润喉的量,知道长庚要管他,才不主动放杯子。
长庚实在太爱管他,事事照顾到,并且绝不假手他人,好像这样能让他心里踏实似的。
都是小事,顾昀也乐得不动声色地惯着他。
两人洗漱干净回房,却并没有什么旖旎,顾昀拍拍床头,对长庚道:“银针拿过来。”
长庚那日先是大惊大悲,几乎陷入幻觉,随后又是多年夙愿一朝成真,心里欢喜太过,整个人都魔怔了,顾昀当时按捺住没表示什么,隔两天沈易等人抵京,他便去找了陈姑娘。
陈姑娘过来看了一次,当时动手将重瞳时不时冒出来的雁王扎成了一只刺猬,意味深长地说道:“自古就有乐极生悲,极乐至失心疯的事屡见不鲜,常人尚且如此,王爷这个情况,还是节制点吧。”
说完她还隐晦地看了顾昀一眼,字里行间仿佛也闪过了“禽兽”二字远远地糊在了安定侯头上,下了一打禁酒禁辛辣禁吵闹禁/欲的禁令,嘱咐他每天睡前以银针安神固心,有些他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便只能让顾昀代劳,顾昀跟着陈姑娘学了好几天,所幸他自幼习武,穴位都还找得准。
长庚安然趴在床头,解了顾昀的发髻,将他一缕披散的发梢抓在手中把玩,将后背交给顾昀那二把刀,一点也不怕他扎错了,每天无论怎么心力交瘁,这一会工夫都是他心里最放松的时候,恨不能一直这样到地老天荒。
第83章 反击
顾昀对针灸之术一窍不通,完全照着陈姑娘教他的死记硬背,他以前时常听民间说些一针扎不对,能把人扎瘫了之类耸人听闻的传言,因此一点神也不敢走,深浅一分也不敢错,也真难为他那双瞎眼。
直到最后一根针放好,顾昀才微微松了口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随手拿起旁边的汗巾擦了擦手,一回头,却见长庚侧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他眼睛里的血色与重瞳尽去,眼神安静而悠远,映着汽灯一点微光,像是含着古佛下、青灯中的一双人间烟火。
顾昀:“看什么?”
长庚的嘴角僵硬地挑了挑,然而银针在身,他又被封成了一个面瘫,笑不出来。
顾昀的目光匆匆从他那线条流畅的后背上掠过,虽然很想“报仇雪恨”,却不敢违背医命,在这种时候碰他,便干咳一声道:“好了,别笑了,赶紧休息,明天不是还要早起?”
“子熹,”长庚面部能调用的肌肉不多,话也只能轻轻地说,越发像撒娇,“亲我一下好不好?”
顾昀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找事是吧,都成刺猬了,还勾引我。”
长庚早把他看透了,一声“义父”就能让某人束手就擒,这种流氓里的正人君子才不会趁他身上扎满针的时候动他一根手指头,因此有恃无恐地看着顾昀,只是笑——嘴角挑不上去,眼睛里却盈满了笑意。
顾昀心道:“爬到我头上来了。”
然而他毕竟不是个老和尚,看着那青年人裸/露的宽肩窄腰,头发披散如缎,黑是黑白是白,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便只好端坐在一边闭目养神。没过多大一会,就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顾昀一睁眼,见长庚僵尸似的爬了起来,凑到他面前,先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随后轻柔地含住他的嘴唇,来回琢磨,浓密的眼睫微颤着,与他那一脸被针扎出来的木然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昀本想推开他,可长庚那一身的针,他压根没地方下手,手尚未张开,便被长庚扑到了床榻上。
心上人乌发披散,半/裸着扑到自己身上,顾昀的喉头明显动了一下,感觉自己快要百忍成钢了,当即气得在雁王殿下的尊臀上拍了一下:“针还在身上呢,又疯!”
长庚伏在他身上,下巴垫在顾昀脖颈间,喃喃道:“我没事,就是那天一想到你在我怀里,就总觉得自己是梦醒不过来,我没做过什么好梦,总怕是开头欢喜,一会又出个什么魑魅魍魉捅我一刀,有点自己吓唬自己,魇住了。”
顾昀抬眼望着床帐,想了想,问道:“噩梦都会梦见些什么?”
长庚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看着他,也不答话,在他侧脸上一下一下地啄着。
顾昀伸手一挡:“别起腻,点了火你又不管灭。”
长庚叹了口气,头一次一点也不想听医嘱,老实下来,小声道:“你穿朝服真好看。”
顾昀挑了个没针的地方,懒洋洋地搂住他:“我穿什么不好看?”
他已经有点困了,因为长庚睡不安稳,屋里一直点着安神散,安不安得了长庚的神不好说,反正被殃及池鱼的顾昀是困得越来越早了。
他被西域人暗算,旧伤一度反复,小半年了,伤虽然见好,但他自己感觉得到,精气神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人在前线的时候心里尚且有根弦绷着,眼下回朝,每日不必枕戈待旦,心里的弦稍稍一松,身上就时常有种缭绕不去的倦意,此时话说了没两句,已经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长庚爱极了他这股理直气壮的厚颜劲,低低地笑了几声:“要是只穿给我一个人看就好了,穿朝服我一个人看,穿盔甲我一个人看,穿便装也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准觊觎……”
他这话里真假参半,已经合上眼的顾昀却只当是说着玩的床笫私语,坏笑了一下回道:“那恐怕是不行,不过什么都不穿倒是可以只给你一个人看。”
长庚的眼神顿时就变了,从手背到手腕上几根银针竖着,也没耽误他的手缓缓上移,动起手脚来,活活把顾昀摸醒了。
顾昀只好避开他手腕手背上的银针,按住了长庚,含着些睡意道:“别闹,还想再多挨几针吗?”
正这时候,窗棂被从外面轻轻叩了几下。
顾昀眼睛里睡意一清:“嗯?我去吧。”
他轻手轻脚地把长庚放好,推开小窗,一只脏兮兮的木鸟飞进来,一头栽进了他手里,木鸟已经很旧了,一股檀香气已经腌入味了,清清淡淡地钻进了顾昀的狗鼻子。
顾昀回手将木鸟递给长庚:“是了然那秃驴吗,又跑哪去了?”
护国寺被李丰清洗过一番,本想将主持之位交给救驾有功的了然,了然却固辞不受,依然在寺里挂个名,去做他云游四海的苦行僧。
“在江北帮着安顿流民。”长庚不怎么灵便地爬起来,“在老百姓那里,有时候和尚说话比官府管用。”
他说着,掰开木鸟,将了然和尚的信取出来看了一遍,方才脸上一直萦绕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好一会,微微叹了口气,把信放在一边。
顾昀接过来一扫:“江北疫情,怎么没听说?”
“那边气候又湿又热,死的人多了,倘若不能及时处理,发生疫病也不稀奇……去年才整治了运河流域,我给他们分派了安顿流民的任务纳入政绩,混账东西,竟还学会瞒报了。”长庚低声道,他坐在床边,整个人的神魂似乎都被几根银针固定在躯壳之内,看起来格外疲惫木然,他的目光落在床头一角,床头汽灯将他的鼻梁打出大片的阴影铺在消瘦了不少的脸上,“原以为整一次好歹能清两年,先熬过这两年再说,哪知道竟这么……”
若非烂到根里,恐怕也不会养出这种滚刀肉一样胆大包天的地方官。
顾昀见他没什么意外,问道:“你已经知道了?”
长庚沉默了一会:“子熹,帮我把针下了吧,差不多了。”
很多人在疲于奔命,很多人在丢掉性命,而大朝会仍然在吵架。
顾昀三下五除二将他身上的银针除去,从旁边捡起一件薄衫披在长庚身上,回手搂住了长庚的腰:“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不要老自己一个人扛着。”
这话不知触动了长庚哪根神经,他突然转头望着顾昀:“无论什么你都会帮我吗?”
顾昀想了想,回道:“天理伦常在上,除此以外,要星星不给月亮,就算阴天下雨我也架个梯子上天给你摘,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似乎又有点嬉皮笑脸的调笑意思,但这次长庚没笑,也许是刚才封住的身体尚未能完全舒展开,也许是听出了顾昀的弦外之意。
顾昀在他耳侧轻轻碰了一下:“过来,躺下。”
长庚却回身扣住顾昀的下巴,方才平静如星尘之海的眼睛里忽然就掀起了一阵风暴,摒除了往日温文尔雅的外皮,他脸颊苍白,眼珠极黑,手背上青筋暴跳,隐隐藏着传说中远古邪神之力。
直到看见顾昀一皱眉,长庚指尖的力道才蓦地松开,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盯着顾昀看了片刻:“子熹,给了我的东西,不要再从我这收回去。”
顾昀脸上波澜不惊应道:“行——侯府俸禄都交给你,但是每月给我一二两碎银当零花钱好不好?”
长庚听他顾左右而言他,神色倏地一黯,顾昀却一笑后揽着他滚上床:“我不丢下你,对天发誓——怎么疑心病那么重?快睡,困死我了。”
长庚不依不饶道:“就算我真的……”
“真疯了也不丢下你。”顾昀枕在自己蜷起来的胳膊上,搭在长庚身上的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拍着他,闭着眼道,“你要是胆敢出门伤人,我就打断你的腿绑在屋里,一天到晚看着你,满意了?大半夜的非得来这讨骂……”
他说得分明不是什么好话,长庚的呼吸却陡然急促起来,眼睛一瞬间亮了,恨不能将眼前人一口吞下去,可是随即想起医嘱,到底他还有分寸,不敢贸然拿乌尔骨来冒险,只死死地盯了顾昀片刻,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了回去。
长庚闭上眼想象了一遍那番情景,浑身直发紧,恨不能真的被顾昀打断腿关在屋里——小黑屋也行,绝不抱怨。
他翻来覆去了片刻,终于忍不住伸手勾住顾昀的手腕:“说好了,我要是疯了,你就把我关起来,或是你将来要先我而去,就给我一瓶鹤顶红,送走了你我自行了断……嘶!”
顾昀抬手抽了他屁股一巴掌,这回不是爱抚,是真使劲了,火辣辣的疼。
顾昀:“了断个灯笼,闭嘴,再不睡滚出去。”
刚下了针就开始神神叨叨的雁王总算被一巴掌打老实了,闭了嘴,顾昀的意识陷入昏睡时还在发愁——长庚那句“自我了断”恐怕还真是说得出做得到,不知是他天性如此还是乌尔骨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虽然长庚极力掩饰,但顾昀还是一天比一天能感觉到他骨子里的偏执和格外激烈的性情。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隆安皇帝的大朝会本来十天一次,最近非常时期,很多事一直悬而不决,才改成天天都来,满朝文武都得打起精神起五更爬半夜,军机处却要比所有朝臣还要早到半个时辰多。
第二天顾昀被霍郸叫醒的时候,长庚已经先走了,愣是没吵醒他,也不知是他动作太轻,还是顾昀睡得太死。
“把那玩意熄了,”顾昀揉着太阳穴指着香炉道,“我都快被它熏得长睡不醒了。”
霍郸依言熄灭香炉,嘴里却道:“大帅,这只是普通的助眠安神香,怎么别人吸了都没事,单单用在你身上就跟蒙汗药一样?你这不能怪香炉,每天都这么倦,分明是气血两虚,年纪轻轻的,这么下去怎么好?”
“嘘,”顾昀冲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赶明我去求陈姑娘给我开两服药,你少跟别人啰嗦,听到没有?”
霍统领讲究“军令如山”,立刻一板一眼地应道:“是!”
同时心里抠着字眼盘算道:“侯爷让我‘少啰嗦’,既不让我多嘴也不让我闭嘴,那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合理分配告状的机会。”
这日大朝会一上来就是剑拔弩张,几大世家果然联手,将头天晚上江充拓下来送到长庚那的折子当庭抛出,而后户部侍郎吕常率先站出来,言辞激烈地弹劾工部领头推荐十三巨贾涉足紫流金是“野心昭昭”,两批人马差点在大殿中当众撕咬起来,被大发雷霆的隆安皇帝一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