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荷姬-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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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来的太后,边走边对藏豫说:“随朕去养心殿,朕有事吩咐。”
藏豫本想要应付太后那一堆‘早生贵子’的叮嘱还要费些时候,没想到父亲这么帮忙,没两句就将他解救出来了,心下欢快,匆匆向太后行了别礼,扬长而去。
出了太和殿,皇帝微微侧过脸,问:“下药了?”
藏豫一愣,没想到早已被父亲看穿,随即笑了笑:“七个时辰。”
皇帝点点头,倒是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藏豫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父亲刚才完全是在帮他脱身,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要事要说。他心里一暖,有种奇怪的情感在蔓延,好像,在这个有些潮湿的清晨,他看到了父亲别人从未见过的一面。
回到藏殷的寝宫,被告知藏殷已经外出办事。他刚刚大婚,没什么重要的政务要处理,索性拿了几本书,再吩咐下人上了几盘茶点,便依在软塌中看起闲书来。这期间,朝阳殿的人来过,告知他公孙娇洳已经醒了,请他过去用午膳。他自是不会答应,捧着杂记面不改色地对那人说:“本王有要事在身,娇洳小姐身为静辕王妃,不该事无巨细地来打搅。以后这种小事不要再提。”
那人当然不敢对他的话有任何异议,甚至连看一眼他手中的闲书都不敢,只是匆匆行了礼便退出了藏豫的寝室。不过他想了想,刚才的人应该是永怡王妃放进来的。她不好佛了公孙娇洳的面子,这种事说不定会源源不断。这么想着,他抓了一盘糕点,拿着书朝人烟比较稀少的西苑走去。
玄武殿的西苑他从未来过,所以对路并不熟悉。他东拐西绕地,不知不觉来到一座拱门前。一眼望去,里面有一棵生长地极为茂盛的桐树,为院子里阴绿的草坪投下一片广阔的树阴,而树荫里,坐着一个一身白袍、正在仰望天空的孩子。
他本是打算走开的。藏殷纳妃偏早,他参军时已有一妃一妾。这孩子,应该是他某个小妾生的。再说,宫廷里长大的孩子,很早便会脱去童年的纯粹,被皇宫污浊的利益关系沾染,所以藏豫不喜欢他们,也从不会接近。可眼前的男孩儿却透着股清澈……和一抹深入心髓的孤独。
藏豫只觉得内心一颤,不禁却了步。多少年前,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也如此抱着膝,在偌大的寝宫里彷徨地抽泣着,直到有一夜,皇兄来了。
就在他犹豫之际,那孩子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向他这边看过来。因为被树荫遮档,藏豫没注意到男孩的眼神不自然地空旷。
“芸嬷嬷?”极为轻巧的声音,带着软软的稚幼之气,若不是藏豫内功淳厚,恐怕也听不真切。他走到拱门前,靠着门缘站着。男孩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却停在他的腰处。藏豫只当他怯生,并未在意。
“不是。”他答。
他一开口,男孩立刻往后缩了缩,但动作不大。藏豫总觉得他的形态有些奇怪,明明上半身猛地向后倾,平伸在草地上的双腿却没什么反应。他没有多想,漫步踱到男孩面前蹲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么近距离地对视,才发现男孩脸色苍白,身形也极为瘦弱,纤细的手臂不足一握,而紧抓着衣袍的手指看似孱弱无力,仿佛稍微一使劲便会折断。那孩子低着头,极力咬紧双唇,以至于血色全退,可藏豫还是敏锐地看见他下唇轻微地颤抖着。他见过不少大臣的孩子,知道这是小孩儿要哭出来的征兆,可看了半天,却不见一滴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他重复。
男孩继续低着头,没有回答。怕他的小孩宫里一抓一大把,不过敢不会他话的,寥寥无几。藏豫蹲了一会儿,感觉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不禁有些不耐烦地道:“本王再问最后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瘦弱的身体顿时瑟瑟发颤,抖得连披散着的发丝都跟着一起轻轻晃动。可能是紧张过度,男孩一直支撑在草地上的手臂忽然一折,上身软软地倒在阴绿的草地上。藏豫微惊,没想到这孩子的身体居然弱到如此地步,随后瞥向他一直安安静静摆在地上的双腿。那两条腿仿佛没有跟身体连着一样,即使上身摔倒造成扭曲,它们却还一动不动地平伸在地上。藏豫隐约猜到原因,伸手将男孩扶起来。
指下的触感真是皮包骨头,完全没有一般孩童的肥嫩。藏豫正皱眉想着这孩子怎么会这么瘦,便听到孩子的胃发出饥肠辘辘的声音。低头一看,臂弯中的孩子脸上已是一片羞红。他想了想,觉得接近小孩子还是点心比较有用,便拿过放在草地上的碟子,凑到男孩眼前,问:“要不要吃绿豆莲蓉糕?”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显然是饿了,却迟迟不敢接受,只是紧咬着下唇,一脸无措。
藏豫看他踌躇不决,便不无诱惑成分地说:“新鲜的,很好吃。”
男孩又挣扎了片刻,最后怯怯地伸出手。
藏豫将碟子递到他手里,看他小口小口地啃着,问:“好不好吃?”
男孩点点头,细不可闻地说:“谢谢。”
“作为谢礼,你因该告诉我你是谁,这样才礼貌。”藏豫趁热打铁。
男孩又咬了口糕点,小声道:“芸嬷嬷说,彦儿的大名叫清彦,所以她总是叫彦儿‘清彦殿下’,因为彦儿的父亲是亲王。”
藏豫大致猜想他口中的芸嬷嬷应该是照顾他的乳母。不过堂堂亲王的儿子,怎么会被准许单独坐在草地上,身边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芸嬷嬷呢?”
男孩垂下眼,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抹悲伤,轻声回答:“芸嬷嬷说她有事,让彦儿自己玩,”他忽然抬头,脸上扯出一抹明显勉强的笑容,稍微大声地说:“不过芸嬷嬷说到午膳时就会来接彦儿。”
如此露骨的强颜欢笑,藏豫又怎么会看不出?
“午膳半个时辰前就过了。”
清彦脸色白了白,双唇有些颤嚅。“芸嬷嬷说她有事。她午膳后就来接彦儿。”
幼稚的执著,只因无法面对那份孤独。看着这孩子,就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可他又比当年的自己脆弱许多,而且……他有着他从未有过的清纯。
“她不会来。”藏豫平静地说。“但我可以带你去我屋吃东西。我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带你去吃,好不好?”
清彦往一边缩了缩,带着哭腔说:“芸嬷嬷……找不到彦儿……会生气……彦儿不想做坏孩子……所以彦儿不哭……彦儿不能离开……彦儿不是坏孩子。”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才请你吃东西。”
“不行……彦儿不能离开。”清彦使劲摇摇头,细软的发丝因为晃动而有些零乱。
藏豫无言地望着他。尽管嘴上拒绝了,小手却一直紧抓着他的衣袍,仿佛害怕他会真的离开……仿佛害怕又会变成孤单一人。
“这里我可以做主。”说着,他抱过清彦的腰,一只手托住他瘦弱无力的双腿,猛地站起来。“芸嬷嬷不敢生气。”
“啊!不行……芸嬷嬷……”彦儿一惊,反射性地圈紧了藏豫的脖子。
“我会通知芸嬷嬷你在我那儿。”藏豫不容他反驳,抱着他大步走出院子。
“可是……彦儿不认识你……”清彦软软地趴在他身上,嘟着嘴怯怯地说。
“我是你父王的弟弟,你的王叔。”
枕在肩上的头忽然抬起。他听到清彦惊喜地问:“您是彦儿的王叔?那您见过父王吗?”
“见过。”藏豫有些差异。
“父王是什么样的?”
藏豫皱眉。“什么意思?”
“父王长得什么样子?他是不是很了不起?”
“你……没见过你父王么?”
“没有。芸嬷嬷说父王很忙。”
忽然间,清彦细瘦的双腿贴在他腹上感觉变得清晰起来。这种清晰感让他心痛,让他有种奇怪的冲动,要尽力保住他的纯洁。
侵(12)
翌日退朝后,近来一直对藏豫态度冷淡的公孙砚在通往养心殿的回廊中拦下他,躬身道:“老臣有事与静辕王商议,还请王爷留步。”
藏豫面无表情,心里却是一阵嫌恶。“何事?”
“下月初五是老臣五十大寿,到时候还望王爷能携小女一起到府上赏个脸。” 藏豫冷落公孙娇洳是朝廷上下众所周知的事,所以公孙砚早已不再用这层关系套近乎,至少在人前不会。
恐怕你已等不到下月初五了!藏豫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的礼数却是周到的挑不出刺来。“令媛前些日子在府里犯了忌,本王已经命她在炎斋扪心思过,公孙大人的寿宴怕是去不了了。至于本王……”他顿了顿,扫了眼公孙砚身后浓密的梨树。盛夏中一捧捧茂盛阴绿的树叶,似是将全部生命都灌入枝叶一般,呈现出了巅峰之态,岂知,梨花早已在初春时干枯脱落,现在的繁茂,只是入秋前垂死挣扎的最后一抹艳丽。他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继续道:“若无大事,当是会去。”
公孙砚听到女儿被软禁起来了,眉头皱了皱,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其实这话答不答应都已经不重要,只是藏豫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漏出蛛丝马迹,让公孙砚察觉他精心策划的篡位闹剧即将以自身的落败告终。
回到兵部时,映入眼帘的是案桌上整整齐齐的一摞公文,以及坐在一角悠哉饮茶的南宫秋。藏豫瞥了他一眼,绕到案桌后坐下。等他打开一本公文时,子墨已将门窗关好站到们外守着去了。
“说。”藏豫提笔写上批语,眼睛从未离开过折子。
“信件已经充分。”
“搜到的密函,已经破译?“
“是。臣已将所有书函整理完毕。”
藏豫点点头,合上刚刚批阅完的公文,靠进椅背,十指交叉着平放于膝,自进门来第一次抬眼看着南宫秋,等待着。
南宫秋放下茶盏,从椅子旁提起一只涂有亮黑漆、暗金沙图案的方盒,盒盖被御史台专用的绛红色官帖封盖。他提着盒子走到案桌前,微微躬身,道:“臣以御史台御史大夫的名义正式宣布,经过明查细究,现任宰相,公孙砚,与蓉熙宫之璇贵妃以及五皇子乱结私营,并且勾结北境蛮族哈尔銮氏,大肆私造兵器、私招兵马,种种罪行皆有篡位逼宫之疑,已证据确凿,请静辕王下令将公孙砚捕入刑部大牢。”
“准。”
“谢王爷。”
“今晚亥时行动。”要做的干净利落等等的那些话,他自是不用说南宫秋也明白。
“是。”
“退下吧。”
“臣先行告退。”
等南宫秋离去,子墨再度走回公务室,重新打开窗子。
“都听见了?”
“是。主上是否要现在过目罪证?”
藏豫嗯了声。子墨撕开封印,将盒子里的纸张一一取出,递给藏豫。
盛夏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投进屋里,明亮而柔和。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皇宫即将颠覆。
番外6 … 邂逅
有了叔侄这层关系,清彦再没有反抗藏豫,但言行间还是透着生涩与害怕。藏豫将他放到寝室软塌上以后,本要转身替他拿个软枕给他垫着,谁知刚一转身就被清彦拉住。
“王叔要去哪?”清彦攥紧了他的袖子,紧张地问。
藏豫一挑眉,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细问行踪,可随即想起眼前的孩子极其怕生,现在到了陌生的环境里,必是更加紧张了,于是耐着性子答:“去给你拿个枕头垫着。”
抓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哦,谢谢王叔。”
“嗯。”
“王爷,您吩咐的饭菜。”伊竹,藏殷安排给他的宫女端着一托盘的食物在他身后行礼。
“放在小桌上。通知照顾七殿下的芸嬷嬷,七殿下在本王的寝室。”
“是。”
待伊竹出去,藏豫转向软塌上有些手足无措的清彦,道:“满意了?吃饭。”
“是。”听到伊竹的脚步声走远了,清彦才讪讪摸索着架在腿上的小矮桌,可是摸了半天也找不到勺子,不禁又紧张起来。
藏豫双手环胸站在一旁,看他摸索的动作,顿时疑惑,问:“找什么?”
“勺子。”清彦小声回答。
“吃糕点还要用勺子?”
闻言,清彦摸索上盘子,触到里面粘软的方块。“是糕点吗?王叔不是说吃饭吗?”
藏豫皱着眉,在他对面坐下。那孩子的眼睛明明是跟着自己转动,却为何要摸索进食?“是饭还是糕点,你分不清么?”
清彦放下手,有些胆怯地说:“因、因为王叔说要吃饭。以前芸嬷嬷说要吃饭的时候都有粥或者米饭。芸嬷嬷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糕点,平常只能吃馒头。所、所以彦儿才会弄错。王叔不要生气好不好?下次彦儿一定记住!”
听他越说越离谱,藏豫赶紧开口:“我没有生气。”
他顿了顿,用手在清彦面前来回摆了摆,发现他的眼睛虽然有反应,却跟不上手的节奏。刚才只当他是害羞,没有发觉,但现在一细看,便看出他的双眼明显目力不济。
“你看不见?”他问。
“白天在外面能看见一些,到屋里,就变得好黑,看不清楚。”一听他不生气,清彦赶紧老实回答。
“一直这样?”
“嗯。芸嬷嬷说,彦儿生下来眼睛就不好,不过彦儿觉得挺好的。有的时候,要是太阳大,还能看到颜色呢!”
藏豫看他一脸欣喜满足,想着他口中的视力在常人来看是多么微不足道,不禁内心泛起一阵疼惜。
“那现在,能看见多少?”
清彦眯了眯眼,似是努力判辨着眼前的事物。“嗯……桌子上有盘子,好像有三个,还有,能看到王叔的轮廓,不过有点模糊。”
藏豫扫了一眼矮桌。上面放了五只碟子,大致分三组方在一起。也就是说在正常室内光线下,清彦的视力根本和瞎子没什么差别。他轻叹一声,起身把清彦抱坐在腿上,单手护住他的腰,让他坐稳。只是抱起他的那一刻,清彦顿时失声惊呼,反射性地攀住他的手臂。
藏豫以为弄疼他了,赶紧问:“怎么了?”
低头,只见怀里的孩子咬着唇,脸色吓得惨白。
“王叔……干什么?”
藏豫突然反应过来,这孩子眼睛不好,根本看不清别人靠近,任何没有事先告知的触碰对他来说都是一次惊吓。
“别怕,这样抱着比较容易喂你。”藏豫环在他腹上的手臂又紧了紧。“桌上有荷花糕、豆沙饺、绿豆莲茸糕、还有桃酥,彦儿要吃什么?”
清彦弱弱地推托着藏豫的胳膊,嚅声说:“彦儿能、能自己吃饭,不用、不用劳烦王叔……”
藏豫抓住清彦推着自己的手放好,伸手拿过一块荷花糕凑到清彦嘴边。“先吃块荷花糕,听说是厨子用今早晨时取来的荷露而制,口味清凉润纯,来,张开嘴。”
清彦的小脸依旧皱成一团,因发窘而微微泛着羞红。他怯怯地小声反抗:“彦儿自己真的可以,王叔——”
没给他机会说完,藏豫用荷花糕轻轻堵上他的嘴,声音稍微一沉,道:“听话。”
果然,这次清彦不敢再有推托,乖乖地小口从藏豫手中啃着糕点。
待四块糕点全部喂完,已是将近半个时辰之后。藏豫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一脸吃饱后的昏昏欲睡,不禁感叹,原来自己还有这般耐性。若是以往的他,哪能这么好脾气地哄小孩子吃点心?
思至此,他低头,仔细端详起将要靠在身上坠入梦乡的清彦。看了半响,他发现这孩子尽管瘦弱,却长得十分清秀可人,苍白的面色晶莹剔透,隐隐透着抹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