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荷姬-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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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不,听我说完。我说过,那一剑我不是白挨的、有一天我总会要你还回来!现在,我要你还回来。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我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活着!”
“王爷,别——”
“我不是说一定会有事。”藏豫放软语气哄着他。“但是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要你活着!我需要你答应我,这样我才可以安心。”
紫宸僵了许久,缓缓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答应我,你会好好的、完好无损地回来。”
“紫宸……”
“我答应你了,所以你也得答应我!”
“好。”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伊竹便轻手叩敲侧室的房门。
藏豫本就睡得很浅——确切来说是不舍的用和紫宸最后的时光来睡觉——听到叩门声马上在就醒了。
“进来。”他压低了嗓音,转脸看看依然睡着的紫宸,开始轻手轻脚地抽离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以免惊醒了他。可他刚在床上坐起来,紫宸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带着许久不说话后的涩哑,却没有平时刚刚睡醒时那般孩子气的惺忪,显然也并没有睡得很深,或很稳。
藏豫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腰,俯身亲了一下他的额角,柔声道:“卯时刚过,还早呢。我起来更衣,你再睡一会儿。”
紫宸摇摇头。“不,我来。”说着,起身,摸索着准备下床。
“嗯?”藏豫一时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为你更衣。”
伊竹很识时务地推出了寝室。紫宸下床,稍稍挥动双手在四周一探,找到昨晚伊竹便准备好的衣物,开始一条不紊地为藏豫更衣。从中衣,到内衬、丝袍、外袍、以及腰带,他修长、孱弱的玉指轻轻拂过藏豫的每一寸躯体,温润间夹杂着一抹坚毅。他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往常近乎撒娇的委屈,无焦的双眼茫然地落在藏豫的胸口处,里面泛着若隐若现的水光,却始终未落下泪来。
早膳时藏豫没让伊竹进来伺候,而是独自在房里与紫宸吃。其间紫宸并没有多说什么,仿佛该说的话,昨夜已经都说完了。
藏豫看他双颊苍白,脆弱却又极为倔强,怜惜之余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紫宸苦苦克制自己做出一副从容之态,为的只是让他能走得安心些罢了。
半碗白粥下肚之后,紫宸放下碗筷,侧着头静静等待藏豫吃完。
“吃完了?”藏豫问。
“是。”
“我也是。”他原本就没什么胃口。刚要叫伊竹进来伺候他穿戴盔甲,却感到紫宸羸弱的手按在他的手臂上。
“让我来。我要亲手为你穿戴盔甲。”
藏豫微顿。“紫宸,盔甲与常衣不同,你不熟悉……”
“我前几日便让伊竹教过,不会有问题。”
藏豫暗叹。长年的失明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表情。此刻他眼中的焦灼出卖了他故作淡然的神色,却恰恰因为欲加掩饰,更惹人心疼。那样辛苦地维持着的平静,仿佛一触即碎,让藏豫不忍、也不敢拒绝。
“……好。”
真正上沙场用的战甲是一副刻有皇徽的暗银色的纯铁盔甲,已经被收在一个特制的木箱里,暂时不用。现在他要穿的是一副由三层泡过粘浆的帆布制成的行军战甲,很硬,却并不重。
紫宸仔细而反复地摸索着盔甲各个部分的位置、系绳的松紧,神情专注,动作缓慢却熟练,显然的确提前练习过。藏豫沉默地由着他一遍一遍地摸索确认一切就绪,甚至当他再也找不出任何修复调整的理由,只是将双手停在他的腰侧不舍的松开,藏豫依然放任不管。直到他黯然垂下双手,藏豫才猛地一把将他拥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纤细的身躯。
坚硬的盔甲隔得紫宸有些疼,他却不予理会,放软了身体依进藏豫怀里,闭上眼,深深吸吮着藏豫独有的气息。
“好好保重,等我回来。”藏豫的声音有些沙哑,沉重地让紫宸几乎喘不过气来。
“是。”
藏豫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地几乎要将他揉进怀里,然后突然将他稍稍推开,一手钩起他的下颚,发狠地吻了下去。
按照惯例,有皇室血统的将军在出征前要单独向皇帝请安。藏豫身穿战甲,英挺的身姿从容地在御公公的带领下来到议政殿门前。
御公公转身,恭敬地向他躬了躬身,道:“王爷请进去吧,皇上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藏豫点头,伸手推开议政殿的门。
以往总是站满文武百官的大殿此刻空旷如也,安静地连针落都能清晰地听见。藏豫以他一贯的沉着稳重缓步走向大殿中央的宝座,眼睛庄重而恭敬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兄长。
在离登上王座台阶五步之遥停下,藏豫缓慢而从容地单膝跪地,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显而易见。
“臣,参见皇上。”没有丝毫平常的戏谑嘲讽,此刻藏豫一拳撑地,颔首向藏殷请安。
座上的藏殷没有马上准他起来。他什么也没说,久久仿佛出神似的看着跪在眼前的藏豫。
过了许久,他沉声开口:“静辕王。”
没有像以往那样唤他的字,而是用了他的封号。
“臣在。”
“活着回来。”藏殷的语气冷厉而严肃,完全没有平时对弟弟百般宠溺的兄长的样子。“这是圣旨。”
有一瞬间,藏豫觉得嗓子有一丝哽咽,但这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臣,遵旨。”
卯时三刻,藏豫挺拔的身姿稳稳骑在战马‘神韵’背上,立于浩瀚大军之首,英气逼人。
藏殷站在祭天台上,正在对即将征战的士兵致辞。但无论是他沉稳、洪亮的声音,还是士兵激昂的吼声和剑击盾面的噪响,藏豫都完全没听见。他的视线一直不动声色地望着偏殿柱子旁的那抹白色的身影。而站在偏殿由伊竹搀扶着的紫宸也同样仿佛对跟前震耳欲聋的声响闻所未闻。他好像能感受到藏豫的目光似的,一直静静地对着他所在的方向,神情异常宁静。
此刻,他俩明明隔的甚远,却一直沉浸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里。
直到又一番昂奋的击盾声在周边响起,藏豫才猛然意识到,出发的时间到了。他微微晃了一下缰绳。胯。下的神韵立刻骚动起来,急不可待地原地踏步,使得藏豫的身形如海水中的船一般上下起伏。他向藏殷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眷恋地看了紫宸最后一眼,尔后,微挣缰绳,双腿在马肚上轻轻一挤,驱使神韵毅然往宫门走去。
斗志激昂的大军如一条刚刚苏醒的龙一般气势汹汹地行出宫门。千百个脚步声、盔甲的击撞声、和配剑的敲击声重叠在一起,浩浩荡荡,如雷贯耳。紫宸却置若罔闻,依然定定地望着某个方向。伊竹不时地看向他,担心他一伤心身体会支撑不住。可此时的紫宸虽然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却非常祥和。
静立了许久,当大军浩瀚的声响已经开始消失在远方时,伊竹才试探地轻轻拽了拽紫宸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公子,回去吧?”
紫宸恍如初醒,微微向她侧面,问:“王爷……已经出宫了么?”
“是的,公子。”
仿佛某种如释重负后的松懈,紫宸毫无血色的嘴唇向上扬了扬,轻声道:“如此……甚好。”
话落,他立刻如飘逸的霜花般,在晨时清冷的阳光下静静坠倒。
盼
紫宸这一病,清淑斋里顿时乱了手脚。尤其是清彦,一门心思觉得对不起藏豫,即使根本不关他什么事,还是觉得对不起。
倒是紫宸本人,昏睡了两天后,淡然镇定地对守在床前不肯离开的清彦说:“只不过是一时体力不济,没什么大碍,殿下不必担心。躺两天就好了。”
“可是,”清彦小巧的眉头皱起来,神情严肃却又带着几分稚气,颇为可爱。“莲太医说,紫宸公子脉象虚浮,该是操劳过度、忧心伤神才会昏倒,得仔细调理一段日子才行。”
紫宸一笑,道:“无妨,反正以后时间多得很,慢慢调理便是。”他顿了一顿,随即又淡淡地说:“倒是殿下,前些日子才得过风寒,实在不该为紫宸忧心。”
他语气越平静坦然,清彦越是觉得难受。他摸索到紫宸的袖口,轻轻攥在指间,努力安慰:“紫宸公子不要伤心,皇叔一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紫宸的唇间浮上一抹苦笑,手上却安抚地拍了拍清彦的小手,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殿下以前不是有意学琴么?若是殿下愿意,紫宸在宫中的这些日子可以继续为殿下提点。”
“彦儿求之不得!”清彦毕竟年龄还小,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上次紫宸公子教彦儿的那些曲子,彦儿一直在练呢!”
“是吗?那明日殿下便弹给紫宸听听,可好?”
“……明日是否早些?莲太医说公子还需好好静养一段时候……”清彦为难地说。
“无妨,只是听琴而已,不会劳神。更何况,这也是种享受。”
“那,紫宸公子先休息,彦儿待会儿再来看您。”
“不用,殿下整日陪在紫宸身边,岂不枯闷?早上听伊竹说,今天天暖了些,不如让子夜陪殿下出去坐坐?”
清彦离开之后,紫宸呆呆地躺在床上,唇间不时溢出声声轻叹。
明明答应过他会好好保重自己的,明明答应过他要代他照顾清彦的,结果他走了还没一天自己就病倒了,还反过来要身体羸弱的清彦为自己担心……真是,该好好发奋努力啊……
想到这,又是沉沉一叹。
翌日,紫宸到底没扭过清彦和伊竹,只得让子夜把清彦的琴搬进房间来,坐在床上听琴。
一曲弹完,清彦有些脸红地转向紫宸,怯声问:“紫宸公子……觉得如何?”
即使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看不见,紫宸依然笑起来,温和地道:“很好。我早说过,殿下资质深厚,稍加修琢,今后必定琴技超然。”
“谢、谢谢紫宸公子!”清彦低下头,两只手使劲绞着盖在腿上的棉毯,小脸通红。
倒是站在一旁侍候两人的伊竹看不下去了,打趣道:“公子,您以后可不能再夸殿下了,不然殿下该要害羞得无地自容了呢!”
“唔……”被她这么一说,清彦更加羞了。
这时,外室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子夜推门而入,走进内室,朝着床上的紫宸恭敬地行了拜礼。“子夜给紫宸公子请安。”
“免礼。”面对子夜对于礼数一丝不苟的态度,紫宸还是有些不习惯。
子夜直起身,转向清彦,声线有些紧地说:“殿下,四皇子前来拜访,正在前院等候。”
“啊!四皇兄来了?”清彦欣喜地一叫,却马上想起紫宸现在正给他授课,离开似乎不太妥当,顿时又瘪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绞着手指。
似乎能看见他的小动作一般,紫宸笑了笑,道:“既然殿下有客人来,新的曲子就等到明日再教吧。”
“是,多谢紫宸公子体谅!”
待子夜推着清彦离开后,紫宸微微侧首问:“伊竹,子夜是不是和四皇子有什么过节啊?怎么一说到四皇子,他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伊竹一边扶他在榻上躺平,一边若有所思地道:“嫉妒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紫宸的病好得很快,仿佛真的如他说的一般,只是一时体力不济。伊竹本以为藏豫离开,紫宸肯定会像上次一样整天郁郁寡欢,病也该要拖上十天半个月。岂知他醒来后心情一直不错,被莲太医批准下床后便开始有规律地去找清彦一起用膳、下棋、或让子夜为他俩人念书听。日子过得倒是比在王府还要充实些。
“伊竹,扶我到后院吧,我想去坐一会儿。”
“公子……”伊竹回过神,看见紫宸已经扶着桌子站起来了,正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颜。伊竹转头瞥了一眼窗外,万分犹豫地道:“莲太医不是说您病刚好,要多注意吗?今天外面挺冷的,您还是别出去了吧?”
紫宸没有回话。他转头对着窗户的方向,淡淡地一笑,道:“今天早晨我好像听到有绿绣眼在叫,是不是茶花开了?”而后他低下头,仿佛若有所思地说:“都三月了,茶花是该开了……”
看着紫宸脸上那抹隐忍的落寞,伊竹突然说不出那一大堆莲太医嘱咐的话了。自从藏豫走了以后,紫宸总是微笑着面对每一个人,只有偶尔,当他似乎无法抑制对藏豫的思念时,才会不自禁地露出忧郁。
藏豫不在,他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吧,只是不愿在清彦,或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而已。
“那奴婢再给公子加件衣裳可好?免得病刚好又要着凉了。”
“嗯。”紫宸重新转向她,脸上已恢复了他一贯的微笑。
给紫宸加了一件轻巧却非常保暖的雪豹皮裘后,伊竹扶着他小心地来到后院。因为紫宸对清淑斋的院子还不是很熟悉,伊竹搀着他的步伐比在王府还慢些。
一踏进院子,便又一阵强烈却极其清新的茶花香袭鼻而来。紫宸微微仰首,唇间泛起一抹由心而生的笑。
“茶花香味淡雅,能散出如此浓郁的香,应该有很多吧?”紫宸偏着头,平视前方的大眼无神无焦,里面却满是柔和。
“嗯,七殿下好像也很喜欢茶花呀,几乎满院都是。”看他高兴,伊竹也跟着高兴起来。
“都有什么颜色的?”
“大多是白色的,有几朵淡粉的。”伊竹扶着他走近了些。“早就听说清淑斋的园丁和御花园的有的一拼,没想到当真如此出众。这些茶花枝叶饱满,花瓣色纯圆润,恐怕比御花园都更胜一筹呢!”
闻言,紫宸伸出手,左右探了探,指尖碰到一个圆滑、柔软但不失韧度的花苞。小心摸索,指肚触到柔软的花瓣和幼嫩的花芯,痒痒的。
“这朵是什么颜色的?”他一边仔细地感觉着指下的花朵,一边问。
“回公子,是纯白的。”
“细如初雪,腻如凝脂,且芬芳撩人。果真是好花。”他说,唇间的弧度更深了。
看他神怡的表情,伊竹不禁高兴,脱口道:“公子若喜欢,以后让王爷在府里也种上可好?”话落,见紫宸的笑颜暗淡了些,她才惊觉自己一时口快,正好戳到了他的痛楚。“公子……
”
“……说得也是。”紫宸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已不复方才的舒怡。可很快,他又微笑着道:“把我的琴搬出来吧,这么好的花,若不抚一曲,岂不是可惜了?”
他的笑容依旧淡淡的,有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孤寂。伊竹实在不忍心拂了他的情趣,让他扶着树干站好后,回屋将琴抱了出来,架在两个石凳之上,然后走回紫宸身边,搀扶着他到铺好软垫的凳子上坐下。
紫宸伸手摸索着身前的琴,稍稍调整了下位置。这是新年藏豫送他的那一架,每次弹起,都会回想到那夜藏豫将他搂在怀里的感觉,勾起一股甜涩交加的惆怅。
巳时三刻,从宫外办事回来的清奕风尘碌碌地踏进了清淑斋守卫稀疏的大门。他才刚进宫,连寝宫都没回,就一身行装地直接从朱雀门过来了。
清淑斋寝宫的折扇门紧闭着。清奕算了算时间,才想起来这个时候祁太医应该还在给清彦疗腿,还要一刻的功夫才能完。
他不禁自嘲地扬了扬唇。
急急忙忙赶过来,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想着是否该先回寝宫梳洗一下再过来,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幽深的琴声,音色纯澈,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