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手-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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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章望着我的眼神犹豫了。
竺哈哈一笑:“我们约好了,给你和她一个机会,让你破坏我们17年的成果。现在所有代表都在监视屏前关注你们的行动。大家可以作证,我们是公道的,是你自己放弃了。”
“如果,我……我们不愿放弃……”章缓缓地说。
“不要相信人类,竟。”竺的口气变得和缓了,“如果你坚持进入装置内部,她就会杀死自己。我知道你曾经过特殊训练,但没有这个人类在外部的协助,你仍然无法完成任务,甚至根本不能活着出来。所有的危险我都已告诉你了,孤注一掷就是自寻死路。”
我不知道该对章说什么才好,其实在他开口之前,我就已知道了他的回答。
章轻轻抚抚我的脸,说:“对不起,我没有选择。”
“嗬,嗬,别为自己找借口,你和他们是一路货。”“她”说话时左半边身子拼命扭动着,想把左手从章的手里挣脱出来。
“章,你仍有选择。现在就走,带她去浩宇医疗中心接受治疗,她将会是这次人类灾难的幸存者。”
“爸爸,你也在看吧?”章抬头对着屏幕(事后证明章的猜测无误:监视图像还同时传送到了浩宇集团的中心电脑上),“我希望你认为我没有选错。”那腔调里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东西。然后,他低头望着我,目光一直进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的整个生命!
“我……”我刚开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又控制了我的声音,可这一次,“她”总算没有再讲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我相信你。”章说。他轻轻取下我两只手中的金属片,又拉过我的双手,在左右掌心里都深深地吻了一下。一股暖流从右手掌心电流般直传到心里,这前所未有的亲昵举动使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我相信你们。”他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便松开我,转向屏幕上的竺:“如何才能打开应急门?”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依照竺和捕的指点到金属架上取了一张金属片,插入控制台;看着他走向大厅中心的“巨柱”,在某处一按。
“巨柱”的透明屏障自动打开一个口子,一股沾着就能把人烤熟的热浪从里面涌了出来,虽然不是朝着我的方向,而且隔了近十米远,却仍然让我感到一阵窒息。章就是迎着如此炙人的热气进入屏障的,应急门立刻自动合拢,那里面应该是炼狱一般的世界吧?
竺和楠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只听“啪”的一声,原先的显示屏右方又亮起了一面屏幕。“女人,你看看吧,他在受着什么样的折磨。你现在待的地方室温不过65摄氏度,而机组由外至内会有200至
800摄氏度的高温。“
“呼、呼、呼”——这是我的喘息声么?我觉得自己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燃烧的火焰,它炙烧着我的气管,把我的五脏六腑搅得火辣辣地痛。
“当然,我们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生命体,短时间内可以耐受1000摄氏度的高温,但是我们所维持的‘人类’的表相在高温高压下是无法保持的。你将会看到章的真面目,就像一句成语说的那样:‘原形毕露’……”
“是么;但那也好,可以让这个蠢女人打消她的痴心妄想。”
“她”一边“咝咝”地吸气一边说。或许是共同承受高温的折磨,又或许是左手受了伤,“她”暂时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我想扭转头,但脖子却僵直不动。我只能闭上右眼。
“看吧,你到底还是不相信自己对他的感情。你之所以爱上他,不过是因为他高大英挺,现在知道他原来是个变形虫似的怪物,就……”我愤怒地抢回了发言权:“不许你这样说章!”一怒之下,我睁开右眼,正好看到了屏幕上的章。他的形体已开始在高温下熔化……霎时间,我恶心得直想吐。
“女人,到了该你帮忙的时候了。”竺饶有兴味地观察我的表情,“取出右边金属架第三排第五张金属片,插入左面控制台七色小灯下的那个插口,不然章是无法顺利进入机组内部的。”
我走走神,不再分心考虑章的外形问题,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帮助他成任务。幸亏左手已不像早先那么狂暴了,或者是我已逐步适应了异手症,能初步控制局面了?迈步时,左脚很配合,我很容易就走到了金属架前,右手取下了指定的金属片。略松了口气,正要转身走向控制台,身子却像被别人猛推了一把,右侧身体重重地撞上了金属架,无数金属薄片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切入我的身体。这还不算,右肘部“咋”的一声响,骨折了。锥心的痛楚击倒了我。我长跪不起,殷红的血在银色的地面上流了一大片,因为室温很高,片刻就蒸发了。
左手从地上捡起那片我方才被“她”撞伤时脱手的金属片,手背上的伤不轻,左手似乎也不太有力气,但要把金属片凑到我脖子上割一刀的劲儿还是有的。
我输了,我方才不该放松警惕。现在右臂骨折,右手软软地垂在地上,哪儿还有还手之力呢?
“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楠如同在发布胜利宣言,“人类不能战胜自己,所以理应灭亡。可惜章错信了你,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我望着右边屏幕上的章,不管他的样子像一团烂泥还是一条变形虫,此时此刻,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他是我的章呀!真的,现在我已不觉得他的样子恶心,只要想到那是章,我就感到很亲切,那就是我在这世上最难舍的牵挂……
握着金属片的左手凑近了我的脖子,动作很迟缓,好像有点儿犹豫。
“我辜负了章,他说他相信我,可我却要害死他了!”我的口吻像遗言。真不甘心,真不甘心呀!我为什么无法战胜另一个自己呢?
“嗒”一滴眼泪滴落在左手背的伤处,使左手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可那不是我的泪水。属于我的右眼没有流泪!
流泪的居然是“她”!
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天哪,我太傻了,我实在是太傻了!
“陈平!”我想大声叫喊,可身子虚弱,发出的声音像低低的呻吟,“陈平,我是在叫你呀!你不也是陈平么?”
“她”默不作声,但左手一顿,已不再递进。
“原谅我吧,陈平,自始至终,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敌人,当作一个突然钻进我身体里的魔鬼。
可我忘记了,你从来都是在那里的,二十多年来你一直都是我的另一半呀!
“这些天里,我从没有试图去理解你。虽然联系我们的骈胝体被破坏了,但我本可以用别的方法和你沟通的!是我,先不肯承认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可是,陈平,你得仔细想想,不要受别人的挑拨意气用事。
以前,有骈胝体为我们联络的时候,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呀!每一次行动都是我们一起商量的结果,都是我们两个的共同意愿呀!就连……就连对章的感情,也是我们共有的,不是么?
“非洲一别后,时常思念他的人是我,也是你:昨夜在林边听到他的歌声,感动得落泪的是我,也是你;他说‘马上回去’时,失望得无以复加的是我也是你;还有呢,记得么,当他默默盖住‘我们’的左手,缓缓地握紧,心里好像一下子被填得满满的——是的,这样想的人是我更是你呀!”
望着渐渐垂下的左手,我带着一种姐妹般亲密的感情说:“承认吧,你也爱他。”
章是多么聪明呀,他最后吻着“她”和我的手说:“我相信你们。”他把他的生命,把千千万万的生命都交给了我……和“她”。
我的右手折了,手臂、肩头都受了伤,65oC的室温更让我难以适应,但我还是坚持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伸出被我划伤的左手,把那张金属片插入了指定的插口。
屏幕上,章顺利地开启了进入机组中心的通道。时间显示:离机组进入全面启动状态还剩3分钟。
我的声音又轻又颤:“陈平,拜托你了,等章完成了任务,还要靠你给他开门。”
“她”不说话,只紧张地注视着右屏幕,当章再度在通道口出现时,“她”猛地咬住嘴唇,止住了一声悲喜莫辨的呜咽。我们共有的这个身体,现在已虚弱得迈不开步了。但是不要紧,我和“她”齐心协力,拖着身子爬到中心“巨柱”
的透明屏障旁边,目光找准了那只打开应急门的按钮。
终于,像个融化的泥人似的章从机器内部“流”了出来,我从未这样接近地看过他变形后的模样。
“我们”就这样隔着透明屏障望着他,我仿佛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援揉着我的心。“她”把左手的食指放在了按钮的位置上却未撤下去,我和“她”都明白,打开应急门的一刹那,门内捐出的气流温度足以把“我们”烤熟。
沉默了好久的“她”忽然对我说:“知道么,我真想紧紧抱住他。”
随后,食指便按下去了。
“真是好天气。”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世上确有妙手回春的医术,还不到两周时间,我的各种外伤已基本痊愈,大脑骈胝体的功能也已恢复正常。
一线阳光穿过树叶间隙照在我搁在轮椅扶手边的左手上,手背上有一条仔细分辨才能觉察的浅色疤痕。我把左手举到嘴边,用唇轻抚这道经我要求才特地保留下来的印记。
你好么,我的另一半?
这里是浩宇医疗中心,表面上看与其它世界一流的医疗机构并无二致,实际上却是移民地球的R星人后裔指定就医的两所医院之一。
中心住院部楼下的草坪如一张密密织就的碧色地毯,草地东南两面围着高高的长青树。有不少病人在树下休息,更多的人选择在阳光普照的草地中心散步,或者像我这样,由护上推着轮椅在附近一带走走。
偶尔有一阵清风掠过,带来不知什么地方的新闻广播:“……截止昨日,中国东北长白山的森林大火基本得到控制……”
我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猛然抬头。
不,不是章。
面前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目光清亮,面容沧桑,依稀有几分熟悉。
“陈小姐,我是章浩宇。”他向我点点头,“恭喜你,移民委员会决议通过,承认你是我们的‘朋友’,可以不必接受记忆清洗。不过,”他眉头微蹩,“《移民法》第十条规定:我们一族人不得与地球人结合,即使是‘朋友’也不例外。你和犬子感情很好是有目共睹的,可惜……,,刹那间,热血倒冲上头顶,不,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在明白章真实身份的那一瞬,我就看到了今天的结果。即使是贬落人间的滴仙,也不能与凡夫俗子匹配。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咒无骂地怨命运,我也还是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我一生至大的幸福与最深刻的悲哀,都是爱上了一个值得我爱却不能属于我的男人。
“请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么?”我说着,深埋下头,不让别人看到我的表情。
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时不知有多久,我忽然听到有人说:“对不起,直到今天才来看你。”
我顿时回过神来——浩宇集团的总裁已经不在了,站在他原先位置上的居然是他的儿子!
我浑身一颤,意外的相见把章此时的面容深深钉入我的意识。我沉浸在这份惊喜之中,良久。
“你的父亲刚刚来过,他告诉我,我已是你们的‘朋友’。”我终于开口。
“恭喜。”章的表情平和,带着淡淡的喜悦。
“可是,《移民法》第十条……”我的语调急急的,似要求救,又带着委屈。我并不想这样,我想表现得尽量平静的。
“一定要为这个烦恼么?”章苦涩地一笑,“现在这样,也不是不好。”
我陡然明白了。
没有人想到一生的事,除了我自己。他们总认为我可以有别的选择,总认为时间自然会令我改变。
不,他们不知道我决心坚守意味着什么。
可是,我却是了解他们的,了解章浩宇,了解……章。有一刻的相聚,便是一刻的欢喜,至于以后,至少会相互记住,或者那已足够。
虽然我的想法他不能明了,但我一定要让这短暂的相聚变得十分美好,我要表现得非常非常快乐。
看到我因地而快乐,他便会觉得幸福了。
于是,我努力把整个身心的全副精力控成一支蜡芯,用燃烧炭生命的明媚笑容照亮了他的脸庞。
也许,明天也不是不快乐的,我想。
至少,这份艰苦的爱情还有我的“另一半”和我一起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