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劫-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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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有合作的余地。”佐藤面露得色地拍了拍他肩头,“告辞了,祝君。后会有期。”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上半吊的竹帘子给打得一晃晃的,林迁惨白的脸色也被击碎在地,仿佛一段僵冷死寂的炉灰。
“这事我并不知情。”
“我知道。”
“关东军的一切行动,都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我知道。”
“……”
卧室里没开灯,室内一片昏暗,只有透窗而过的几缕凄白月色落在床前,隐约勾勒出床上的人影。祝载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声说出这两句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事已至此,宽慰的话是再说不出来了的,而若再继续解释,简直是刻意撇清责任了。自己是再也无话可说,可对方的持续静默却让他不安并不甘——哪怕他指责痛骂他一场都好,至少还是愿意和他诉说的态度;然而两天以来,林迁始终只是空落落地沉默着,几乎不曾再看他一眼,如同彻底把自己从他身边隔绝开了——仿佛就此绝了望,不再亲近,不再信任。
其实林迁倒真没一点怨恨的意思。当初程云逸本就是他放的,凭祝载圳的为人和对自己的感情,也绝不会为难楚流云,更不可能假关东军之手。他知道这事上祝载圳没有任何责任,他怨的不是他,而是自己——恨自己那天没有拉住他,绑住他,关住他……明知他一去凶险莫测,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走了,终于再回不来了。
更何况,他是因为自己才走的。都是因为自己。
这份说不出的愧疚追悔,像一块烧红的铁,日日夜夜炮烙在心窝上,把肺腑血脉都烫焦燎干了,腔子里空荡荡的,就剩下一把死寂的灰烬。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就有也不敢对着他说——生怕一靠近他,一开了口,就再控持不住自己,就再收拾不起了。
黑暗中他走过来,手臂撑在床头上,就着月色默默看了他移时,低下头想去吻他。林迁轻轻转过了脸,他温热的唇角就落在冰凉的颈子上。
祝载圳一时怔住了,双眼定定地看着他,身子僵在他头顶上。林迁回避着他眼神,低声说:“你累了一天了,睡吧。”
他转身走了出去。熟悉的脚步落在地板上,在静默的房间里孤寂地响,一声声离开了他。
林迁缓缓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无边的黑暗里浮出一个人影,越走越近,正是楚流云。他眼底强抑着泪,却是微微笑着,低颤的声音重复着那一句,师哥,你要保重。
这一次他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着他,劝着他,恳求他别走。楚流云却仍是那般笑着,目露悲悯地告诉他,师哥,该走的,你留不住。
他猛地从梦中惊起。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冰凉的白月光在眼前洒了半地。初秋的夜里已经有点微凉,乍一醒过来,全身都浸着寒意,只有胸口还剩一点热气,将散不散,像笼在茶杯口上的白雾。
他怔了怔,急忙拿起旁边的薄毯,下了床走进偏厅里。祝载圳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看来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臂搭垂下来,手指间还夹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轻轻把毯子铺在他身上,取走他指间的烟蒂,抬起那只手臂放进毯子里。他手掌有点凉,林迁半蹲在沙发前,双手含住他掌心捂了一会儿,觉得暖和了点,便松开了想要起身。
那只手忽然收紧了,牢牢拽住他。林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给他拉了过来,翻身压在底下。
狭窄又绵软的空间里,他紧紧搂抱着他,嘴唇一遍遍烙在他脸颊颈子上。林迁把头埋进他颈窝里,只觉满腔的压抑情绪都化成了一股酸苦的热流,沸腾着冲向咽喉,直要往外冒。他身子紧贴在他胸前,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怨我自己,我……”
“我知道,我知道。”祝载圳说。其实原该是他道歉的——他将他硬扯进了这场危局里,他还一度以为自己真能护得了他。
“要是有天我也……”
林迁顿时怔住了。他呆呆望着他移时,忽然伸臂抱上他肩头,紧紧勒着,周身的骨骼都似要嵌进他血肉里。
他比自己要紧。他比楚流云都要紧。他是自己心里最要紧的。如若是他离开了,自己该怎么办?
——只能和他一起走。无论生死,绝不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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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林迁自从那晚重新回来庆云班上戏,每晚皆是祝载圳送来接回,若是有事不能□,也会叫侍卫长代劳。孰知这晚林迁下了台卸毕行头,又等了半天,还是不见祝载圳过来。眼见得天色越晚,他踌躇了下,还是决定留下来等:倒也不是自己不能走,只是怕他过来寻不见人,又要着急动气。只是越等下去,自己心里却不觉着急担忧起来,赵玉才想是看出了他心意,便陪他在阁楼上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这九月都过了一半了,天还这么忽冷忽热的,听说南边儿水到现在还没退,真不知死了多少人呢。”他手上潦草地搓掉花生衣子,手一抬把果仁丢进嘴里,一边啧啧叹道:“这一出出天灾人祸的,我瞧着今年可难过——你信不信,接着还得出事儿!”
林迁只道:“这几年哪年不是这样,不是一样也都过了?安生过你的日子吧。”赵玉才道:“这可不一样!你看看现在全国哪儿还有个安生的地方?南方发大水,山东闹旱灾,西边剿共,好容易咱关外没天灾吧,狗‘日的小日本儿又不消停!”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问道:“嗳,你们家那个谁,他跟没跟你说过最近日本人都怎么样了?还折腾什么呢?”
“赵老板,您是开戏园子的呢,还是包打听?”林迁瞥他一眼,摇头道:“他从没说过,我也没问过——不是你能管的事儿,就干脆别问。”其实尽管祝载圳没刻意和他说起,但日常看阅文件接听电话时,也从没刻意避讳他,因此局势坏到何种地步,他虽不甚了了,倒也非一无所知。之所以不肯告之,一来自然是怕泄了他军机,二来却也是真的不愿提起——仿佛多说一句,那一日就更近了一分似的。
赵玉才一眼瞧见他脸色,忙道:“好,好,你不愿说就不提,你那话我还记得呢——‘随便他们天翻地覆,咱们的日子也还在台上’,其实要真能跟你说的似的,一辈子安安生生唱戏,也是福气。”他怅然叹了口气,又道:“逸仙,咱们仨一块儿也有十年了吧?想起来也真快,一晃眼就过来,我还以为怎么也得再有个十年八年……可流云倒好,一撂手,撇下咱们先走了!”
楚流云遇难的消息,林迁并没有告诉庆云班的其他人。有些苦自己咽下去就够了,又似乎若是他们还不知这噩耗,那个人就还没有真正地死去,还活在某个地方。偶尔台上一时忘情,总以为依偎在自己身畔的那个丽娘,还是他。
“逸仙,你也别难过了,我都想明白了,他走了是好事儿。”赵玉才见他脸色蓦地郁沉下来,以为他还是舍不得楚流云走,便默叹了一声,缓缓道:“是戏就总有唱完的时候。流云跟程少走了,你呢,如今也是有人了,总不能一直唱下去。我这几天早打算好了,等过去这个年,就把班子散了,这些年也攒了点钱,打算回老家买块地,做点生意,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
“你要真这么想,也好。”林迁默了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道:“也是三十多的人了,早该走这一步了。”
赵玉才叹道:“要真能这么着,自然是好。怕就怕这兵荒马乱的,想过个安生日子也难。还有就是,我不放心你。”他转眼注视着林迁,压低声音正色道:“那个祝旅长现在对你是好,我也能看出来,他是动了真心了。可是从古到今,从没有两个男人过一辈子的事儿,你可别只顾眼下,不想以后。再说了,就算这人不变心吧,他可是吃那行饭的,你忘了他们家老爷子……”
“老赵你别说了。”林迁连忙打断他的话,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现在想不了以后,我只能想着——想着他。”
情令智昏。到这地步,他已然不能往天长地久处打算,只能想着当时当下,想着跟着他,过一天,算一天。
赵玉才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又叹了口气——大约情之一字最能作弄人,当初是怎么劝都不能甘心,现下却是怎么拦都拽不回来。
林迁默然坐了片刻,看了看窗外,便起身道:“天太晚了,我还是先回去吧。”赵玉才道:“你不再等一会儿?”林迁摇头道:“他大概是有事儿绊住了,我回去给他那边儿挂个电话。”说着心里却越是不安起来。赵玉才陪他下了楼,还没出门,就见那辆黑色道济从街口驶来,堪堪停在门口。祝载圳开门下来,瞧见林迁已走了出来,不由皱了皱眉:“不是叫你等着我来么?”
林迁低声道:“这么晚了,怕你有事儿。”“今晚是有点急事。”他说着便打开车后门,从座上硬拽出个人来:“去找你这个老搭档了。”
那人嘴被塞实了,双手反绑着,给他一扯合身扑倒在地上,挣扎着滚了几滚,惨白的脸色便剥露在路灯昏影下。林迁和赵玉才同时倒吸了一口气:那脸正中赫然一个扭曲的黑洞,几道狰狞伤疤纵横颊上,衬上满目凄厉表情,分外可怖。
林迁怔了怔,迟疑道:“白老板?”白孟秋双眼惶然看着他,喉中呜咽几声,也不知是哀求或者忿怨。林迁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转而看向祝载圳,忍了忍,涩然道:“你怎么……还不肯放过他?”
“我不肯放过他?我早就放过他了——是他自己找死。”祝载圳冷然瞥着地上的人,猛然上前一脚正踢在他胸口上,白孟秋剧烈地咳呛了几声,嘴里的堵布便被吐了出来:“你叫他自己说!他是怎么买通你那个姓凌的好徒弟,在你茶叶里掺了那东西的?”
林迁怔然望着白孟秋:“你……”赵玉才惊了一跳:“白,白老板,我们家逸仙和你什么仇啊,你使这种……”说到这里转眼瞥了祝载圳一霎,便把剩下的话都生咽下去了。白孟秋直勾勾看着他们两个移时,忽然蓦地笑了一声:“是,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姓祝的,你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吧?”
“我还真是没想到。”祝载圳从腰后摘下枪,半蹲□子,冷冷盯着他:“废你的是我,你要是找我寻仇,我还佩服你是个男人。可你专找不相干的下手——他救下你一条命,你给他下了药,我妹妹也救了你,你差点儿把她也伤了。”他一伸手扯住白孟秋的头发,冷森森道:“我身边就只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你碰一下,你就该死!”
“你难受了?你心疼了?好,好,好!”他对着祝载圳怔了一下,便猛地开始又笑又叫,尖利疯狂的笑声响在静夜里,像是深林中夜猫子的嘶叫:“看自己心疼的人遭罪,看着她给折磨得不人不鬼——你知道那滋味么?你总算知道这滋味了吧!”
“我告诉你,这还不够!你欠了小云一条命,你还欠了我孩子一条命!我真后悔那天没掐死你们祝家那个婊'子,没干脆在他茶里下砒霜……”
话未说完,便给祝载圳狠狠一掌甩在脸上,他再次摔在地上,口角登时窜出血来,却仍是厉声笑着。笑声中祝载圳站起身来,手中枪口直指他头:“好,我就送你去见他们——”
林迁此时如梦初醒,急忙一把拉住他手臂:“够了!你是非要杀了他不可么!”祝载圳转眼瞪视着他,怒道:“你又要拦我?他还不该死——他害你到什么地步,你都忘了么?!”林迁顿了一下,便低声说:“可我还没死……用不着他以命相抵。”
“你以为他就干了这个?”祝载圳眼底迸出几星青芒,枪口仍是指着楚流云,大声喝道:“你再问问他,是谁把楚流云去投共的消息透给日本人的?!”林迁登时如遭电掣雷击,脸色骤然煞白,仿佛周身的血都给这句话抽干了。赵玉才惊道:“什么?流云是去投共的?!这不可能——”
林迁木然望着地上的白孟秋,只觉得脚下像突然裂开一个黑洞,自己整个人都不断地往下掉。祝载圳犹在寒声道:“就不为你,他沾上了日本人,也合该死。”林迁仍是一声不响,赵玉才闻言却更是发了急:“这到底都是什么事儿?!流云到底怎么着了?怎么又扯上日本人……”
“你就是杀了他,流云也活不过来了。”他忽而转脸望着他,声音干涩飘忽得像片落下来的枯叶,“你现在杀了他,能叫流云再活过来么?能么?”祝载圳一时说不出话来,赵玉才呆了呆,上前一把扯住林迁的肩头:“你说什么?流云他,他是——”
“流云死了,被日本人杀了。”林迁转眼看了赵玉才一霎,慢慢重复道。祝载圳默了默,便道:“我只能杀了他——他害了你。”“他害了我?”他眼睁睁望着祝载圳,忽然极是凄冷地一笑,手指着白孟秋大声质问道:“那么是谁害了他?让好好一个人这么废了,疯了,成了害人的鬼?!”
他从未用这般声音跟他说过话,质问的,逼迫的语气,像一根寒针直刺进心里,强逼他直面这个事实——归根结底,害了他的人,就是自己。
祝载圳盯视他移时,才缓缓放低了持枪的手:“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早该知道。”林迁点点头:“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他说着便转过身去,声音极是低微,又极是清晰:“祝旅长尽管杀吧。多杀一个,算一个——中国人自己杀绝了,就不用别人杀了。”
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间,步伐木然又绝然;眼前是一片触不到底的死寂漆黑,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又似乎根本没有路。他不知该往哪儿走,或是根本不想该往哪儿走——他不能留在身后那个已失去了亲人的阁楼,也不能回去和他相守的地方……转眼之间,所有熟悉的人,熟悉的所在,都距他疏远又陌生了。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追上来,未几那双坚实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上来,死死地困住他,坚如磐石。他脸颊紧贴在他颈窝里,温热急促的气息缠了他一身:“你真要走?就为这个——你就要离了我?”
这一句问入耳,林迁竟是回魂似的一惊——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身后那人又低声道:“我放了他了……”
像是被徒然抽调筋骨似的,林迁深深吐出口气,忽然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暖阳霰雪般化在他怀里。
他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是从来都知道的。无论好的他,恶的他,自己其实都留恋着,都舍不下。
——他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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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胡宪贞租住的公寓,就在原俄租界的“西四条街”交界处,近临火车站,一头住着外侨洋人,一头挤着旅人流客,正是个熙攘复杂的“三不管”之地,倒是真应了那句“大隐隐于市”。公寓的上一任房客是个流落异乡的俄国贵族,最终在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