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劫-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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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得手臂沉甸甸的。因笑道:“以前看过首俚曲儿,说什么‘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都记不清了。”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其实都记得清楚得很,只是不能说出口。再者即便不说,他必然也知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叫了声:“瑾菡!”她“嗳”了声,抬头望着他。他默了一霎,才低沉道:“我得向你道别。”瑾菡疑惑重复道:“道别?”胡宪贞道:“我得去个地方。明天走。”
她心头跳起来,声音倒还镇静;“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一双眼睛直看到他眼底。他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去哪里我不能说——也不知几时能回来。”
不能说。不知道。此情此景何其熟悉,怎么会都一样?她原以为他必然是不一样的。
“好,你不能说,你不知道。”她浑身发着抖,连吐出来的话也是,“今晚我若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连这道别也省了?”胡宪贞道:“我本打算明天去找你,再告诉你的。”
原来一切都是定局,他届时不过是来告诉她一声,并不预留下因她而更改的余地。她站在原地望着他,骨缝里散出一股刺骨的冷来,皮肉面上却蹿出一层火,内外夹击,生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冻僵烧烬了。
他走近半步,握起她一只手:“瑾菡……”“别碰我!”她用力甩开他,牙关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怕一个管不住就有什么不应该的话又闯了出来。然而这么看着他就不安全——她眼底光影闪了闪,蓦地转身就往回走。
胡宪贞猛地上前两步,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瑾菡!我必须得走,不然就得死在这儿。”他将缘故大致说了,只隐去了张治平。“这条命没什么,只是这么死太不值——我更不能叫你看着我死在这儿。”她身子给勒在他坚实的手臂间,却只觉像踏进了一块泥沼,一个劲儿地往下沉。她攥住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掌心里:“你带我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他没说话。她又重复了一遍,他才艰涩开口道:“不行。那儿太危险,也太苦了……我不能让你去。”可苦算什么?她真不知自己之前哪一日不是苦的。像一把陈杏仁,冷的,木的,仅有的一点滋味便是淡薄的苦。可若和这人在一起,即便再苦,也是口医病救命的药,苦得温热而饱含希望。
他到底是没同意。走到这步也是不得已,前途太过艰难未知,自己一人怎么都好,可若是拖上心爱的人一起受罪,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的。既保不住她平安,怎能带她去。她抱着一线希望,又说了许久,嗓子已哑了下去。他却始终没有回答。最后一点希望在时间里烧成了僵冷的死灰,尖锐的恨意慢慢浮上来,利牙咬着她的心。可一想到过了明日便再也看不见他,这恨又软弱胆怯地退了下去,似乎也知有日她会为动过恨他的念头而后悔——明知一切怨不得他。可她又能去恨谁。这一生都被欠下了,竟找不到一个债主。
他送她回到祝家大宅,车子仍是停在花园后门。她想起那个晚上,透过一地姣白的月光,她站在阳台上望着他。一切从哪里开始,又都在哪里结束。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个圈,与他们开了个恶毒又荒唐的玩笑。一对泥娃娃被他买来送她,他们却是要永远地分开了。
他一直沉默着,仿佛全无动摇。只是她终于打开车门的那一霎,他才猛然惊醒过来——自己是真要彻底失去她了。他蓦地伸臂扯住她,把人紧紧贴在胸口上,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着自己:“瑾菡,这不是永别,不是……只要我还活着,我一定还回来找你!”
“你不用等我。该嫁人嫁人,该养孩子养孩子……到时不管你在哪儿,跟了谁,我都会找到你,再当回胡子,把你抢回来。”
仿佛还是平素的那股不正经气。却是许出了这一生最郑重的承诺。他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个:她需要他娶她,到个平安地方,生儿育女,平淡安稳地度此一生。这是最简单的一点幸福,眼下他却给不起。他必须离开她,却又给她留下一个执着又微茫的希望,像一粒细小的针尖刺进心底,被血肉埋封在最深密的角落里。自此一日又一日的,疼得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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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秋夜已经有些凉,黑寂的屋里像灌满了冰冷沉重的水银,压得人呼吸维艰;腔子里却好似烧了把火,烤得浑身都焦干,眼泪是再也流不出了。她僵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眼望着青白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丝丝钻进来,终于逼退了这个难熬的黑夜——然而,却是离他离开的时刻更近了。
身后传来熟悉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回头,正见祝载圳匆匆走进来,不由心底泛上层酸热,几乎忍不住要脱口告诉他,到底却又咽下去了——他可是一早说过那个人是“不合适”的。
祝载圳却是全没留意她脸色,只是走到她身前道:“快收拾一下,再过一个小时我送你去车站,你要随大嫂她们去北平。”她心里一沉,问道:“为什么?”祝载圳道:“为什么别管。快上去收拾收拾,零碎杂物都不要带。”说完便转身疾步上楼。瑾菡呆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也上楼走进祝载圳的书房,径直问:“是大哥的意思?——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正低头在抽屉里翻查什么,闻声后抬眼看了她一霎,顿了顿,便低声道:“关东军今天要行动了。”瑾菡登时怔住了。祝载圳将抽屉里余下的事物都取出放在桌上,无非金条美金之类,澄黄幽绿的斑驳一片,日光下看来极是刺目。“这些带着应急,你得在北平待一段日子。”他说着又从中拿出张文件,“这是我存在渣打……”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开口打断他,搁在桌上的手微微打着颤,“是在弃家逃难?还叫我也跑?”祝载圳的手僵住了,抬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盯着他,声音格外笃实沉重,一字字都砸在他脸上:“日本人还没打过来呢,张少帅就直接躲到北平了,祝旅长也忙着收拾家当了!——你们什么都不管,撇下老子拿命换的基业和东三省几十万人,只顾得自己逃了!你们怎么敢这么干?全奉天的老少爷儿们可都看着呢,大帅和老爷子也都在底下看着呢——”
他猛地厉声喝道:“别说了!——让你走就快走,别的不要管!”瑾菡给这声音喝得身上一颤,心里却越发痛心怨恨起来:怎么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只会一走了之!其实就死又能怎么样?死也要死在故土家园,死在至亲至爱旁边——可他们却偏生什么都舍得下!她狠狠逼视着他的眼睛,话语越发冰冷刺心,恨不能将所有痛苦都冲自己这唯一的血亲发泄出来:“……这几句就听不得了?那你不妨到外头去,去听听全奉天的人都会怎么说——他们会说你们都是孬种,骂你们弃家卖国,他们还会说你祝载圳不配做祝正骢的儿子,你不是个军人,更不是祝家的男人!”
“给我闭嘴!”他扬手一个耳光狠狠甩了上去。瑾菡猛一踉跄,扑身摔倒在地上。他脸色煞白,胸臆间像烙了把烧得赤红的铁,燎灼地像要炸开似的——这世上他至亲至爱的人,他舍弃了名誉和性命也要护着的人,全都是这么想的!他辩白不了,他也没有可以辩白的……过了今天,大概全奉天,乃至全中国的人都会这么想的。
有的耻辱,任何语言辩白都是无力的,怕也只有血洗得净。
瑾菡缓缓爬起身来,泪痕已散了满脸。他粗重地喘息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十分平静:“十点钟,我送你去车站。”顿了顿,又低沉道:“你放心,我不走。”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了出去。她独自立在原地,那一掌打得耳中作响头脑昏懵,连心里的痛苦也一并麻木了,以至一时领会不出他那句“不走”的深意,只知道是要分别了。直到干涸的眼泪绷得脸颊发疼,她才失魂落魄地举目望着四周——她的家,她曾经不惜名誉不顾危险,竭力要离开的地方。直到今日此刻,才知自己对它是有多留恋的。
只是觉悟地太迟。一切已成定局。不论哀求的话,狠戾的话,都改变不了他们的决定。她的恋人要走,她就只能看着他走,她的兄长要她走,她也唯有听命——不忍离别又如何?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爱的男人,都是这个时代的亡命之徒,而她能选择的只有带走关于他们的记忆。她走到那面挂满相片的墙壁前,伸出手把它们一帧帧摘下来……父亲,嫡母,夭折的兄长姐姐,这些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人。她握紧了一张旧照,眼泪又流了下来;祝载圳与她并肩站在父亲身后,微微带笑,最是难得的踏实安好。
记得那是祝载圳初回国,久别团圆。她知道,她会用离开后漫长的余生来追忆那日的团聚。
林迁脚步缓滞地走进那间大厅。厅中极为宽展,原是西式风格的建筑,却被生硬地摆上了一色榻榻米和日式矮案,对面端然跪坐着十数个日本人,也是和服与军装交错。佐藤将他推至案前,便上前一步,对案台中间的中年男子鞠□去,低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那人只是微一点头,便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迁,开口竟是极为流利的汉语:“林先生,久闻大名了。”
林迁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却没说话。佐藤也用汉语道:“和你说话的是板垣总参谋,是我关东军参谋部的最高长官,也是这里最了解你们中国的人。”林迁淡淡瞭了他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别处。那板垣倒似全无不在意,只是顺着佐藤的话继续道:“从四岁起,我就在祖父的指点下,学习和研究你们中国了。”他微微扬起头,仁丹胡下的嘴角高傲地吊着,“我一向很欣赏中国的文化和艺术,尤其是优美典雅的昆曲。因此今天请林先生来,就是要让大家都领略一下中国之美。”
欣赏?领略?无非是强盗撞破宫墙后,面对遍地珍宝的贪婪和餍足。他们眼中的中国之美,正是豺狼嘴角淋漓的血,诱发着更凶烈的兽性。林迁在心底冷冷笑了,抬眼直视着板垣,声音低沉又清晰道:“在下不敢献丑。中国的戏,只唱给中国人听。”
佐藤猛地上前一步。板恒一挥手将他止住了:“中国的戏只能唱给中国人听?可痛心的是,现在的中国人已经体会不到古中国文化的精髓了。仁、义、礼、智、信,本是自中华传入日本,可今日之中国人,远不如我大和民族将之承继始终——中华文化若只留在中国人手里,早就毁灭了。”林迁寒然望着他,板恒笑了笑,又道:“不过我相信未来‘大东亚共荣圈’一体,我们可以更好地将中国文化发扬光大。连同中国的一切,都会在大日本帝国的扶助下新生。”
这般志在必得的傲慢语气,是面对擒在手中的猎物时才有的满满把握。眼下还未发一弹一炮,他们却好像已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了——他们像是已确认不会受到任何抵抗似的。林迁想起临别时祝载圳的表现,忽然有种很危险的猜测:难道是东北军内部已和日本人达成某种默定的共识?这个猜度可怕地令人心寒,然而,却也未是完全不可能。
他已明白了今天自己被“请”来的原因:这是他们预贺侵占得逞的欢宴。而自己这个名优戏子,那一出出流丽如诗的戏曲,正是作为中国优美而软弱的代表,是他们宣示胜利的战利品。自此中国的一切,文化,财富,珍宝,土地……都如座前这个戏子,以“欣赏”为名义,任其掠夺、玩弄,乃至摧残毁灭。
像是暗火上被猛地扑上一泼热油。他霎时出离了屈辱与激愤,并不独独因为眼前这个板垣。
“板垣先生,今天我是绝不会唱的。因为中国的戏,只有中国人能听懂。”
这驳回严冷地几近是挑衅了。眼前这形容温弱秀雅的支那人显是像要激怒他。然而板垣只是微一冷笑,眼底神色近乎是满意的:他既被称为“中国通”,自认是彻底看透了中国人——就如同他们的戏曲,涂着浓重的面具,总是故作种种激昂慷慨情状,实则都是自欺欺人,不堪一击,一声暴喝便足可教他们曲尽魂断——甚至不必用拔刀亮剑。
即便真有几根硬骨,他也会一一敲断碾碎了,使之成为跪倒在帝国军刀前的残骸。征服中国,不但是要征服它的土地财富,更是要征服每一颗属于中国的心脏。
他眼角瞥着林迁,举手击了击掌,身侧的帘幕便拉开了。
林迁脸色微变。赵玉才面如死灰,双眼呆滞地望着他。六十余岁的老琴师瘫坐在地上,花白头发凌乱地垂下来,嘴角隐隐浮着几痕黑血。
板桓冷冷道:“林先生,大家都在,我想您可以唱了。”
欺残凌弱,原来这就是他们的武力。他们便是预备以此来征服中国。林迁嘲讽又苍凉地笑了笑,跟着心头却浮上层更浓重的悲哀——没有强者保护的残弱,又怎能不被他人欺凌?佐藤见他迟迟不动,鼻中冷哼了一声,便几步走到帘幕之前。赵玉才不禁往后瑟缩了半步,低声哀唤道:“——逸仙!”
林迁断然道:“不必了!我唱。”板桓一笑道:“洗耳恭听,早闻林先生的‘游园惊梦’最好,可惜您的搭档已不在了。”林迁心底一刺,脸色却依旧是沉冷如冰:“板桓先生既然对中国无所不通,想必也知道,昆曲中并非只有一折‘惊梦’。”
说罢他微微后退了半步。未等老琴师调准丝弦,一腔悲凉萧沉声音已慨然响起。不是“游园”,亦非“惊梦”,乃是那曲“沉江”——
“走江边,满腔愤恨向谁言?
老泪风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
使劲残兵血战。……”
三百年前,伤心故国旧事。塞北铁骑踏碎汉家江山,孤臣死战血染城墙,到底力竭投江。孰知到如今非是残兵,却无血战。兵临城下,二十万男儿齐卸甲,奉天城一片冷寂死灰。只有他这一腔痛彻激昂的声音,呼不应天灵祖灵,唤不来亲兵救兵。
赵玉才震惊了。他从没听过林迁这般唱过,那声音极度高亢、凛冽又凄厉,字字句句都似榨干了肺腑,椎心泣血,寒针一般刺进人心窝,撕裂骨肉般疼。
他正在不安间,这声音却戛然而止:最后那句“海天远”还未落地,一口腥热猛然呛上了喉口;林迁面容惨变,蓦地咬紧了牙,殷红的血透过牙关丝丝渗了出来。
板桓脸色已是铁青,猛地上前两步,反手捉住了他下颚。他死死盯着他眼底,林迁的眼色却冷静又沉实,宛如铜铸铁浇——原来这就是支那人的硬骨!他竟是在一个戏子身上初次领教了。板桓忽而冷酷地笑了,他一手拔出了枪,缓缓抵上那抹染血的口唇,用力一顶,便直捅进他的喉。
既然折不弯,便彻底击断碾碎了它。这国家的一切,如若不能被占有,就只得摧毁。自古侵略之道,无非如此。
林迁依旧冷冷望着他,仿佛一块雕出人形的冰。板桓狞笑着,就要扣动扳机,佐藤却忽然上前一步,低促道:“阁下,请稍等。”
“他是第三旅旅长祝载圳的情人。”他望了一眼林迁,继续用日语道,“祝是个死硬的抵抗派。因此我以为留着他,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