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风城-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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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後,表弟主动上前询问何卓安申请入学的事。从舅舅舅妈脸上的表情,何卓安猜表弟考得不错,但是自己没有申请推甄的经验,只能就学系的资源和课程内容回答他。他们谈话的时候,表妹小如一直在旁边探头探脑,一下看哥哥,一下看表哥,两条垂落鬓边的马尾随著脖子转动晃呀晃。
何卓安把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和表弟说话,不时捏捏她的脸颊,手指卷著她的发梢绕圈子玩。逗了一会儿,小如要抱她的多啦A梦,何卓带她进房间拿布偶时,听见小如小声地说:「小安哥哥不来过年,是不是就没人煮饭给哥哥吃了?」
何卓安俯下身,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小如的,说:「有喔,现在有人煮饭给小安哥哥吃。谢谢小如。」
距离过年剩下没几天,何卓安利用空閒的时间买了几样礼物;虽然奶奶和程涵方要他人来就好,其他礼物什麽的都不必,他自己仍就不太好意思两手空空的去人家家里拜访,就准备了几盒可食用的年节伴手礼带过去。
商店营业最後一天,何卓安陪著奶奶去市场走了一圈,出门透透气。这时候该买的都已经买了,他们慢慢踱著步,不时瞧瞧走道两旁堆积成山的各式乾货、零嘴。在何卓安的印象中,自己很小的时候也曾陪伴母亲逛年货大街。
散步的时候,何卓安听奶奶说:程涵方家里的外籍帮佣回乡过年,放一个礼拜的假。於是他问奶奶:「是谁煮年夜饭呢?」
奶奶答:「小涵说是跟饭店订,他自己再加点菜,简单就好。」一会儿,又补了句:「奶奶老罗,煮不动罗。」
「……老师会做菜?」
奶奶咧嘴笑:「以前不会,出国後就什麽都会了。」
何卓安一听之下发愁了,他的厨艺停留在下乾面扮油葱的程度,这样,程涵方煮饭的时候他该不该在一旁打下手?事实上这件事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还记得国中时,曾经有次帮母亲扛了大袋小袋食材回家,就在冰箱前将食材一样一样归类放好;当中有一盒蛤蛎被他塞在冷冻库,几个小时下来蛤蛎全死光了。他才知道贝壳只能放冷藏。何卓安因此被母亲念了一顿,他替自己辩护的理由是:「蛤蛎不是海鲜吗?海鲜不都要放冷冻吗?」後来他才知道连从超市买来的蛤蛎都是活的。
要知道,对何卓安而言,什麽都不做比做错事更煎熬,就算他是不谙厨艺的客人也一样;但是他也可以想像,老板一定不会让他帮忙。
何卓安没料到的是:程涵方的独裁超乎他想像。
除夕当天下午四点半,何卓安蹑手蹑脚地踏进厨房,看见程涵方转开瓦斯炉,正在热锅。
「老师,我来帮忙。」何卓安说著眼睛转了一圈,然後伸手想去捞水槽里的叶菜。说时迟那时快,程涵方猛然间回过头:「不准碰!」
何卓安浑身一颤,被比正常情况高了三十分贝的音量吓到了。他看见程涵方手持锅铲,指了指他的手,「你,不要碰。」
他说著锅铲一挥,「我自己来,你,回沙发上坐著。」
何卓安讷讷点头,转过身心想:老板不愧是老板,连拿锅铲都这麽有气势。
何卓安回客厅陪奶奶看电视,似乎是猜到他吃了闭门羹,奶奶笑说:「小涵什麽都喜欢自己来。」
六点,室外光线逐渐昏暗,白昼的光亮以另一种形式染上夜空。当户外最後一盏路灯亮起,他再一次蹑手蹑脚地踏进厨房。
这次,是被食物的香味逼的,何卓安胃里馋虫咕噜咕噜叫,好巧不巧被一旁的奶奶听见了。
她好心地替他解了围:「时间差不多了,不知道小涵那里怎麽样了。」
何卓安又一次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正碰上程涵方关上瓦斯炉的火。
「麻烦你收拾一下桌面,」他抢在何卓安动手之前开口道:「饭菜我会端过去。」
桌面清洁完毕,程涵方赤手捧著一道道年菜上桌,何卓安发现他有双和母亲一样不怕烫的手,直到最後一道佛跳墙才见他戴上隔热手套。
除了几道做法繁复的菜是从饭店订,热好直接上桌,其馀都是程涵方亲手料理。三个人的年菜不好做,程涵方显然经验老道,菜色多了变化,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饭桌上,何卓安一看就知道哪些菜是程涵方做的,哪些是饭店做的,不说份量大小和摆盘,光是那股香味就不同。不同於饭店的料理色彩鲜丽,泛著油亮的光泽,程涵方做的菜多了一股温润感,飘著家庭式厨房独特的香气。
年夜饭开动,奶奶一如往常念著「小安多吃点」,何卓安也放任自己享受老板调理的美味;当中一道乌鱼子(按照惯例配上萝卜和葱)吃起来口感软Q,一点腥味也没有,何卓安惊为天人。当时他忍不住问老板:「这在哪里买的?」程涵方答:「迪化街,前几天上台北顺便买的。」「老师你自己做的啊?」「是。」程涵方点头,花了三分钟说明他如何腌制乌鱼子;除了前面十五秒外,其馀时间何卓安呈现放空状态,只知道是盐阿米酒的稀哩葫芦弄一通,至少要五个小时。总之,那一道美味让平时不善逢迎拍马的何卓安破天荒地挤出一连串的赞美。
到最後,程涵方做的菜被一扫而空,剩菜都是从饭店订的。
距离新年剩四个多小时,屋外已经放起了鞭炮,笑闹声穿梭在爆竹声响间,应该是附近的小孩在放鞭炮。
爆裂声响一阵一阵的,持续到九点半,奶奶就寝的时间;程涵方有些不太高兴,奶奶只说:「难得过年,算了,让他们去吧。」
十点半,鞭炮声收敛了一些。奶奶难得有人陪著,舍不得睡,何卓安替她捏捏肩膀,敲敲背,手心下的身体温暖松软,她的背影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父亲的背影更健朗,母亲瘦削些,一样的微温停留指尖末梢。
他在心里默念:爸,妈,新年快乐。
奶奶十一点就寝。十一点三十,程涵方忽然表示要出门一趟。
「我把朋友送的酒忘在车上,现在去拿。」说著批上外套出门了。何卓安一个人被留在沙发上。
咦?现在拿酒的意思是……
等下要跟他乾杯?
何卓安想了一下,忽然懂了。难怪他总觉得少了什麽。往年除夕夜的饭桌上,年长一轮的亲戚总喜欢和小辈碰杯喊乾,无论叔伯舅公,在场的小朋友往往还不到喝酒的合法年龄就被怂恿一杯接著一杯灌黄汤。
十分钟後,钥匙声响,何卓安先一步上前替老板开门。听说今年除夕的气温是五年来最低,门外的程涵方口鼻间冒著丝丝白气。进门後他脱下外套,何卓安当下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接过大衣,收拾好转身替他挂上衣帽架。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甚麽,窘迫地一时间不敢回头看程涵方。
程涵方对此没太大反应,取过挟在腋下的红酒,从玻璃橱柜取出开瓶器。
看著高脚杯注入琉璃色的液体,杯里的小波澜将何卓安搅得晕呼呼的。
零时零分,时针与分针重叠那一刻,程涵方举杯,何卓安亦举杯。
「新年快乐。」
迎接新年的鞭炮声一阵又一阵,此起彼落。他们背靠沙发,覆盖毛毯,毛毯底下温暖的叫人移不开,何卓安陷进椅背和扶手间的角落,与程涵方有一搭没一搭聊。
何卓安说:「这是我第一次在新竹过年。」
程涵方答:「嗯,以前都在哪里?澎湖?」
「嗯,我爸老家在澎湖。」
「过年的时候家里人多不多?」
「以前人比较多,我爸爸有五个兄弟,总共二十多个人,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大家过年都会回来。」
「听起来你的堂兄弟姊妹也很多。」
「嗯,十几个,小时候比较常见面。」
「你们过年的时候都玩什麽?」
「小时候会打BB弹,玩鞭炮,後来都在赌博,赌压岁钱。」
「真的?」程涵方笑,「我小时候也打BB弹。」
「老师你也打过?」
「我还有好几把枪,有装弹簧的也有灌瓦斯的。」
「灌瓦斯?」
「类似火箭升空,利用瓦斯汽化当推进力。」
「好酷。没看过。」
「以前喜欢拿来乱打,还会自己改装,现在觉得好危险。」
「唉,我的枪也都被爸爸没收了。」何卓安瘫在沙发上,可怜兮兮的模样把程涵方逗笑了。他含了一口酒,转移话题:「你们怎麽赌博?都玩些什麽?」
「嘿嘿,」何卓安酒後应对比平时放肆了些,傻笑:「你猜猜看。」
「洗巴啦?」
「嘿嘿,不是,大家第一个都猜这个。」
「大富翁?」
「也不是。」
「扑克牌?」
「是扑克牌,你猜我们玩什麽游戏?有两种。」
「大老二?」
「NO。」
「拱猪?」
「不对。」
「排七?」
何卓安摇头。
程涵方继续猜:「心脏病?」
「很接近。快猜到了。」
「嗯?」程涵方偏著头:「有什麽游戏跟心脏病很接近?」
何卓安捧著酒杯:「我们都玩水果盘和梭哈。」
「什麽是水果盘?」
「跟心脏病差不多。」
「怎麽玩?」
「首先,每个人都要取一个水果名当代号。」何卓安含下一口酒,「然後就发一副牌给所有人,从第一个人开始,每个人轮流把自己的牌翻开,如果有两个人翻出来的牌数字相同,就要喊对方的名字,喊得慢的那个人就输了。要把所有翻出来的牌都收回去。然後重新开始发牌。」
「原来是进阶版的心脏病。」
「嘿嘿,我每次都赢。」
「你反应这麽快?」程涵方有些许怀疑。
「不是,」何卓安嘿嘿笑:「我都取很难记的名字。」
「很难记的水果名?」
「不一定要水果,每次玩都会有不同的主题,像是电影的名字,或者是国家的名字。」
「你取什麽电影名字?」
「『射雕英雄传之东成西就』。」
「……国家呢?」
「『塞尔维亚与蒙特内哥罗』。」
程涵方大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咳……咳,你那时候才几岁就这麽精明?」
「所以我每次都赢。」何卓安自顾自地傻笑,一脸得意完全不似平常唯唯诺诺。
「不能直接说赛黑吗?」
「不可以,要说全名。」何卓安猛摇头。
「现在没有赛黑了。」
「对阿,好可惜。」
看著眼前的人失落的模样,程涵方唇边笑意掩不住。
「老师,」何卓安盯著他的额头,「你头发上有东西。」
「嗯?」程涵方摸摸自己的头。
「在头顶上,左边一点……再右边一点……」
程涵方摸了半天,最後放弃,低下头:「你帮我弄掉。」
何卓安伸出手,一会儿呵呵笑了起来:「看错了,是白头发。」
程涵方摸摸头发,「该染了。」
「老师都会固定染头发?」
「嗯,每年染一两次。看起来比较年轻。我十几岁就有白头发了。」
「你很年轻阿。」何卓安吞下一口酒。
程涵方笑而不语。
然後何卓安呆呆地盯著他看了好一阵,一会儿低下头。
「老师,」他举起酒杯,「这个,是什麽酒?」
程涵方说了一个词,应该就是红酒的名字。何卓安没听清他说了些什麽,偏头望向桌上的酒瓶。
S……Sain……,他只认出几个字母,其馀的在眼角糊成一团,朦胧间抱著毯子不知不觉睡去。
睡梦中,火苗点燃何卓安身体的某个角落,高热顺著脉搏鼓动的节奏一路向上窜,当热度来到胸口的高度时,他被烫得喘不过气,然後惊醒。他发现自己和程涵方盖著一条毛毯,程涵方闭著眼,肩膀紧贴著他。
何卓安推推他。「老师,去房间睡。」
对方掀起一只眼,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所以他也不动,重新阖上眼。视线没入黑暗,意识却犹如角落里的灯火,在熄灭与复燃间摇摆不定。有那麽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清晰如白昼,一股搔痒感轻轻撩拨他的指尖,熨著热度,从另一个人的手心传来,他手心每个颗粒的碰触,像幼猫舔拭水面,酥麻泛起如水波一圈圈盪漾。
他依旧闭著眼睛,试图说服自己和那个人:
他睡著了,睡得很沉。
那个人的手掌轻轻覆著他的。他吸气,吐气,沉著地控制气息,小心翼翼不让那个人发现。
我睡著了,我睡著了。
何卓安隐藏自己的意识和骚动,祈求自己停留在他的掌心之下。
☆、来自风城 二十
周六的上午,何卓安代表公司,与四个合作厂商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踢皮球大会。大会结束後,何卓安带著一肚子怒气和浓重的疲惫离开公司。
由於怒气太深,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开车前往市区的影城,随便挑了一部即将开演的片子,买票进场。电影散场後,就在附近的商圈四处閒晃,晃到了某个3C品牌的展示摊位上。那是个大型3C国际品牌,摊位上展示几款不同的手机和小型平板,他拿起一款附有触控笔的SAMPLE,在上面写写画画测试性能,弄清楚原理後,又将触控笔拉近拉远,确定系统当掉之後,再回过头面带无辜地问展场人员「怎麽不能用了?」,看著对方搔首抓腮的样子何卓安顿时心情大好。
回程的路上,Leo来电,在听说了这件事之後大笑:「你无不无聊,为了这种事高兴成这样,还欺负人家sales。」
「喔,找到某大品牌技术的bug,这是RD内心的小小雀跃。还有,那八成也不是sales,是工读生。」
「That’s so nerd。」
「你懂的。」
Leo笑:「显然你是太苦闷了,我这里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嗯?」
「我和Nick今年回去过年。」
「真的?你们要回来?」何卓安笑。
「嗯,机票已经订好了,到时一起吃个饭?」
「当然。」
「我们会提早回去,下星期二晚上到机场……约礼拜五?」
「礼拜五……可以,想去哪里再告诉我。」
「好。礼拜五。」
「礼拜五见。」
通话结束後,何卓安顺手打开电子信箱,发现最新一封来信署名「程涵方」,他想也不想就点开信件。信里提到:先前何卓安的单位委托的一套系统已经处理完毕,希望负责人员选定时间前往测试。发信时间是星期六上午十点。
还是老样子,星期六工作。何卓安忍不住笑,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打开通讯录,按下拨打键。
然而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後悔了;就算那个人是程涵方,礼拜六晚上谈工作仍旧不是个好主意。
这个时候反悔是来不及了,电话拨通的同时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是我……何卓安。我收到你的信了。」
你看过信了,如同我信里……」讯号有些不好,程涵方那一头背景有些嘈杂:「系统我们这里已经测试完毕,你们可以找时间来验收。」
「教授哪个时间方便?」
「下星期的话,可能只有礼拜五,一点以後。」
星期五吗?何卓安有点失望,本来想顺便约他测试完当天吃晚餐,但是那个时间刚才被Leo定了。
「那个时间如果不方便,可以改约……」
「不,还是以你方便的时间为主。」
结束通话,何卓安打开行事历,发现那天是农历十二月二十,再隔一个多礼拜就是新年。
不知道,程涵方的新年会怎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