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作者:匪我思存-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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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 一旦走水即是大祸,所以京兆尹每年都要预备下水车和水龙 ,以往不过民宅偶尔走水,只没料到今年派上了大用场 。
我看到大队的神武军围住了承天门 ,不久之后就见到逶逦的仪仗, 翠华摇摇的漫长队列, 由神开军护卫着向着宫内去了,料想定没有事了 。
我本不该有任何担心 ,承天门上任何人的生死,其实都已经与我无关 。
我只应当回到西凉去 ,告诉阿爹我回来了, 然后骑着小红马,奔驰在草原上, 像从前一样,过着我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积蓄了一点力气, 继续往西城走去,神武军的快马从身边掠过, 我听到鞭声,还有悠长的呼喝:“ 陛下有旨! 闭九城城门!”一迭声传一迭声, 一直传
到极远处去,遥遥地呼应着 ,“陛下有旨 !闭九城城门!”“ 陛下有旨! 闭九城城门!”……
百年繁华 ,上元灯节 ,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但百姓并无异议 ,他们还没有从突兀的大火中回过神来,犹自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火势渐渐地缓下去 ,
无数水龙喷出的水像是白龙 ,一条条纵横交错,强压在承天门上 。半空中腾起灼热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的气息。
“关了城门 ,咱们出不去了吧? ”
“咳,那大火烧的, 关城门也是怕出事,等承天门的火灭了 ,城门自然就能开了 ……”
身边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各种声音嘈杂得令我觉得不耐烦 。我是走不动了, 连呼吸都觉得灼痛,喉咙里更像是含了块炭, 又干又燥又焦又痛,我气吁吁
地坐在了路边, 将头靠在树上。
我想我只歇一会儿, 没想到自己靠在那里, 竟然火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好像是极小的时候, 跟着阿爹出去打猎,我在马背上睡着了 ,阿爹将我负在背上 ,一直将我背回去。 我伏在阿爹宽厚的背上,睡得十分安心,我睡得流了
一点点口水,因为他背上的衣服有一点儿湿了 。我懒得抬眼睛 ,只看到街市上无数的灯光,在视线里朦胧地晕出华彩, 一盏一盏, 像是夏夜草原上常常可以
见到的流星。据说看到流星然后将衣带打一个结, 同时许下一个愿望,就可以实现, 可是我笨手笨脚,每次看到流星, 不是忘了许愿,就是忘了打结……
今夜有这么多的浏览 ,我如果要许愿,还能许什么愿望呢 ?
我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想将衣带打一个结 ,可是我的手指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我的手垂下去,罢了 。
就这样, 罢了。
我阖上眼睛 ,彻底地睡过去了。
我不知道睡了有多久 ,像是一生那么漫长, 又像是十分短暂,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 ,可是又很浅很浅 ,因为我总是觉得眼前有盏走马类 ,不停地转来专
去, 转来转去, 上面的金箔亮晃晃的, 刺得我眼睛生痛,还有嘈嘈杂杂在我耳边说着话 ,一刻也不肯静下来 。我觉得烦躁极了,为什么不让我安稳地睡呢 ?
我知道我是病了 ,因为身上不是发冷就是发热,一会儿冷 ,一会儿热 ,冷的时候我牙齿打战 ,格格作响 ,热的时候我也牙齿打战, 因为连呼出的鼻息都是灼
热的 。
我也喃喃地说一些梦话 ,我要回西凉,我要阿爹 ,我要阿渡 ,我要我的小红马 ……
我要我从前的日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的东西,其实再也要不到了 。
那一口血吐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就明白了。
胸口处痛得发紧,意识尚浅 ,便又睡过去。
梦里我纵马奔驰在无边无垠的荒漠里,四处寻找 ,四处徘徊 ,我也许是哭了, 我听到自己呜咽的声音。
有什么好哭的?我们西凉的女孩儿 ,原来就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哭泣 。
一直到最后终于醒来 ,我觉得全身发疼,眼皮发涩 ,沉重得好像睁都睁不开。 我慢慢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竟然是阿渡,她的眼睛红红的 ,就那样瞧着
我。 我看到四周一片黑暗, 头顶上却有星星漏下来,像是稀疏的一点微光 。我终于认出来,这里是一间破庙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阿渡将我半扶起来,喂给
我一些清水。我觉得胸口的灼痛好了许多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 ,喃喃地说 :“阿渡, 我们回西凉去吧。”
我的声音其实嘶哑混乱 ,连我自己都听不明白 ,阿渡却点了点头, 她清凉的手指抚摸在我的额头上, 带给我舒适的触感。幸好阿渡回来了 ,幸好阿渡找到
了我 ,我没有力气问她这两日去了哪里 ,我被刺客掳走,她一定十分着急吧 。有她在我身边,我整颗心都放了下来 ,阿渡回来 ,我们可以一起回西凉去了 。
我昏昏沉沉得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忽然阿渡好像站了起来,我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我身边 ,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声音,我也听到了,是隐
隐闷雷般的声音 ,有大队人马,正朝着这边来。
阿渡弯腰将我扶起来 ,的虚软而无力,几乎没什么力气 。
如果来者是神开军或者羽林郎, 我也不想见到他们,因为我不想再见到李承鄞 ,可是恐怕阿渡没有办法带着我避开那些人。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梁上忽然有道白影滑下,就像是只硕大的无朋的鸟儿。 明剑亮晃晃地刺向门口,我听到许多声惨叫, 我认出
从梁上飞身扑下的人正是顾剑 ,而门外倒下去的那些人,果然身着神武军的服装。我只觉得热血一阵阵朝头上涌 ,虽然我并不想再见李承鄞, 可是顾剑正在
杀人 。
阿渡手里拿着金错刀 ,警惕地看着顾剑与神武军搏杀, 我从她手里抽出金错刀,阿渡狐疑地看着我。
我慢慢地走近搏杀的圈子,那些神武军以为我是和顾剑一伙的,纷纷持着兵刃朝我冲过来 。顾剑武功太高,虽然被人围在中间 ,可是每次有人朝我冲过
来, 他总能抽出空来一剑一挑,便截杀住 。他出手利落,剑剑不空 ,每次剑光闪过, 便有一个人倒在我的面前。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 ,倒在我面前数尺之外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神武军就像不怕死一般 ,前赴后继地冲来, 被白色的剑光绞得粉碎,然后在我触手可
及处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被这种无辜杀戮震憾,我想大声叫“ 住手”,可我的声音嘶哑 ,几乎无法发声,顾剑似乎闻亦未闻 。
我咬了咬牙 ,挥刀便向顾剑扑去 ,他很轻巧地格开我的刀,我手上无力,刀落在地上。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一种沉重的破空之声,仿佛有巨大的石块正
朝我砸过来,我本能地抬头去看 ,阿渡朝我冲过来 ,四面烟尘腾起,巨大的声音仿佛天地震动, 整座小庙几乎都要被这声音震得支离破碎。
我被无形有气流掀开去 ,阿渡的手才刚刚触到我的裙角 ,我看到顾剑似乎想要抓住我,但汹涌如潮的人与剑将他裹挟在其中 。房梁屋瓦铺天盖地般坍塌下
来, 我的头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后脑勺上的剧痛让我几乎在瞬间失去了知觉 ,重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噗!”
沉重的身躯砸入水中 ,四面碧水围上来,像是无数柄寒冷的刀 ,割裂开我的肌肤 。我却安然地放弃挣扎 ,任凭自己沉入那水底 ,如同婴儿归于母体 ,如同
花儿坠入大地, 那是最令人平静的归宿,我早已经心知肚明。
“忘川之水 ,在于忘情 ……”
……
“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 。噫 ,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 ,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
“太难听了 !换一首 。”
“我只会唱这一首歌……”
……
“生生世世 ,我都会永远忘记你 !”
……
记忆中有明灭的光, 闪烁着,像是浓雾深处渐渐散开, 露出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我忽然 ,看到我自己。
我看到自己坐在沙丘上 ,看着太阳一分分落下去,自己的一颗心, 也渐渐地沉下去,到了最后 ,太阳终于不见了 ,被远处的沙丘挡住了 ,再看不见了。天
与地被夜幕重重笼罩起来, 连最后一分光亮,也瞧不见了。
我绝望地将手中的玉佩扔进沙子里 ,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 ,走了。
臭师傅! 坏师傅!最最讨厌的师傅 !还说给我当媒人, 给我挑一个世上最帅最帅的男人呢!竟然把我诓到这里来 ,害我白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几天前中原的皇帝遣了使臣来向父王提亲, 说中原的太子已经十七见了,希望能够迎娶一位西凉的公主 ,以和亲永缔两邦万世之好。中原曾经有位公主嫁
到我们西凉来, 所以我们也应该有一位公主嫁到中原去。
二姐和三姐都想去, 听说中原可好了,吃得好 ,穿得好 ,到处都有水,不必逐水草而居, 亦不必有风沙之苦。偏偏中原的使臣说 ,因为太子将来是要做中
原皇后的 ,不能够是庶出的身份 ,所以他们希望这位公主是父王大阏氏的女儿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但只有我的阿娘是大阏氏 ,阿娘只生了我这一个女
孩, 其他都是男孩,这下子只能我去嫁了 。二姐和三姐都很羡慕 ,我却一点儿也不稀罕 。中原有什么好的啊 ?中原的男人我也见过 ,那些贩丝绸来的中原商
人, 个个孱弱得手无缚鸡之力,弓也不会拉,马也骑得不好。 听说中原的太子自幼养在深宫之中,除了吟诗绘画,什么也不会。
嫁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丈夫,这也太憋屈了 。我闹了好几日,父王说 :“既然你不愿意嫁给中原的太子 ,那么我总得给中原一个交待。 如果你有了意中
人, 父王先替你们订亲,然后告知中原 ,请他们另择一位公主 ,这样也挑不出我们的错来。”
我还没满十五岁,族里的男人们都将我视作小妹妹 ,拱猪也不带着我 ,唱歌也不带着我, 我上哪儿去找一位意中人呢?
可愁死我了 。
师傅知道后 ,拍着胸口向我担保 ,要替我找一个世上最帅最帅的男人,他说中原管这个叫 “相亲”, 就是男女私下里见一见,如果中间 ,就可以父母之
命, 媒妁之言了。私下里见一面能看出什么来啊, 可是现在火烧眉毛,为了不嫁给中原的太子, 我就答应了师傅去相亲。
师傅将相亲的地方约在城外三里最高的沙丘上 ,还交给我一块玉佩 ,说拿着另一块玉佩的男人,就是他替我说合的那个人, 叫我一定要小心留意, 仔细看
看中不中意。
结果我在沙丘上等了整整三天三夜 ,别说男人了,连只公狐狸都没看见 。
气死我了 !
我就知道师傅他又是戏弄我,他天天以捉弄我为乐 。上次他骗我说忘川就在焉支山的后头 ,害我骑着小红马,带着干粮 ,走了整整十天十夜 ,翻过了焉支
山, 结果山后头就是一大片草场,别说忘川了,连个小水潭都没有 。
我回去的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绕着山脚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还差点儿迷路,最后遇上牧羊人 ,才能够挣扎着回到城中。阿娘还以为我走失了 ,再回不来
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抱着我大哭了一场,父王大发雷霆,将我关在王城中好多天,都不许我出门 。后来我气恼地质问师傅,他说: “我说,你就信啊 ?你要
知道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会骗你的, 你不要什么人都信,我是在教你, 不要随意轻信旁人的话,否则你以后可就吃亏了。”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气得只差没有吐血 。
为什么我还不吸取教训呢?我被他骗过好几次了 ,为什么就还是傻乎乎地上当呢 ?
或许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师傅的心眼儿。
或许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师傅的心眼儿。
我气恼地信马由缰往回走,马儿一路啃着芨芨草 ,我一路在想,要不我就对父王说我喜欢师傅 ,请父王替我和师傅订亲吧。 反正他陷害我好我次了,我陷
害他一次 ,总也不过分。
我觉得这主意棒极了 ,所以一下子抖擞精神 ,一路哼着小曲儿,一路策马向王城奔去 。
“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着月亮 。噫 ,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 ,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一只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 瞧着月
亮。 噫,原来它不是在瞧月亮 ,是在等放羊归来的姑娘……”
我正唱得兴高采烈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 :“姑娘, 你的东西掉了。”
我回过头 ,看到个骑白马的男人 。
师傅说, 骑白马的有可能不是王子,更可能是东土大唐遣去西域取经的唐僧。 可是这个男人并没有穿袈裟,他穿了一袭白袍 ,我从来没有见过人将白袍穿
得那样好看,过来过往的波斯商人都是穿白袍 ,但那些波斯人穿着白袍像白兰瓜 ,这个男人穿白袍 ,却像天上的月亮一般皎洁。
他长得真好看啊,弯弯的眉眼仿佛含了一丝笑意 ,他的脸白净得像是最好的和阗玉 ,他的头发结着西凉的样式, 他的西凉话也说得挺流利,但我一眼就看
出他是个中原人 ,我们西凉的男人,都不可能有这么白 。他骑在马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势 ,这种气势我只在阿爹身上见到过 ,那是校阅三军的时候 ,阿爹
举着弯刀纵马驰过 ,万众齐呼的时候, 他骄傲地俯瞰着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疆土,自己的儿郎。
这个男人 ,就这样俯瞰着我,就如同他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君王一般 。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他的眼神就像是沙漠里的龙卷风 ,能将一切东西都卷进去,我觉得他简直有魔力 ,当他看着我的时候 ,我脑子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躺着一块白玉佩, 正是我刚刚扔掉的那块。他说:“ 这难道不是姑娘遗失的?”
我一看到玉佩就生气了 ,板着脸孔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
他说:“ 这里四野无人,如果不是姑娘的东西 ,那么是谁的东西呢 ?”
我伸开胳膊比划了一下 ,强词夺理 :“谁说这里没有人了 ?这里还有风,还有沙 ,还有月亮和星星……”
他忽然对我笑了笑, 轻轻地说: “这里还有你。”
我仿佛中了邪似的, 连脸都开始发烫。虽然我年纪小, 也知道他这句话含有几分轻薄之意。我有点儿后悔一个人溜出城来了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真
动起手来 ,我未必能赢过他 。
我大声地说 :“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是西凉的九公主, 我的父王是西凉的国主,我的母亲大阏氏及是突厥的王女 ,我的外祖父是西域最厉害的铁尔格达大
单于 ,沙漠里的秃鹫听到他的名字都不敢落下来。 如果你胆敢对我无礼, 我的父王会将你绑了马后活活拖死。”
他慢吞吞地笑了笑, 说:“好好一个小姑娘 ,怎么动不动就吓唬人呢?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是中原一顾五郎,我的父亲是茶庄的主人, 我的母亲是寻常的
主妇 ,我的外祖父是个种茶叶的家人, 虽然他们没什么来头, 可如果你真把我绑在马后活活拖死,你们西凉可就没有好茶叶喝了。 ”
我鼓磁卡嘴瞪着他, 茶叶是这几年才传到西凉来的,在西凉人眼里 ,它简直是世上最好的东西。父王最爱喝中原的茶 ,西凉全境皆喜饮茶 ,没人能离得开
茶叶一日 ,如果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 那么也太可恼了。
他也就那样笑吟吟地瞧着我。
就在我正气恼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