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华梦-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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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羽飞冷冷一笑,也不和他客气:“一月不见,想不到月长老还是没长什么本事,除了找这种小人物来开刀,还会干点什么事?”
这话一出,月长老的脸色无疑是很难看的,当下反唇相讥道:“当日你离开无欢城夸下海口,说定能抓捕叛徒勒棋回城,可如今一月已过,勒棋没抓到,你堂堂无欢城玄长老却在这陪着这男子寻欢作乐?真是丢了无欢城的脸!”
展烨轩听了一会儿,也知道了老者的身份,和谢羽飞同等级别,也就不用担心他的安危了,索性就靠着柱子双手抱胸慢慢地听。只是听到这儿就有点不爽了,这老头当他是什么?当他和谢羽飞又是什么?本来清清白白的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么难听?
“叛徒你不去抓,反倒跑到这来欺负弱小,你也好意思啊?”展烨轩怒了,本来他是比较尊敬长者的,见谢羽飞毫不客气的言辞也是颇为不赞同,但此时实在是气不过。
谢羽飞若有深意回眸看了他一眼,又见月长老脸色铁青,慢慢地道:“月长老,你错了,当日我是对城主说过,我会解决勒棋的——但不是对你承偌。何况就算我没有完成,也轮不到你来兴师问罪!”言辞犀利,不留余地。
朔风偷偷看了眼自家主人的神情,连续被驳几次颜面,自然是怒火中烧,却只能无可奈何地隐忍——只因对手是谢羽飞。
若是别人,他可以毫无顾及地斩杀,然后夺得别人手里的权力。无欢城是尊重强者的地方,只要你够强,没有人会责怪你不能杀谁谁。
但谢羽飞不一样,自崭露头角开始,他的实力已经是不容小觑的了。只是那时他的眼里还看不见这个十几岁的娃娃,等他看见时谢羽飞已经不能压制他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羽飞一路挑战到玄长老这个位置。
实力和机遇是相等的,谢羽飞有足够的实力,也有足够的机遇——在他背后,还有无欢城主罗弑。如果真的杀了谢羽飞,以罗弑对谢羽飞的喜爱程度来说,难保罗弑会不会一怒杀了他。
他不甘,却也无奈,暗暗深吸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是老夫多事了。为了无欢城的安危着想,还希望玄长老尽量解决勒棋的事。”
“那是自然。”谢羽飞不咸不淡地说,“落花堂的弟子正在追。”
“如此甚好,老夫这回出来其实还有要事办,顺便城主有交代,务必不计手段带此人回无欢城。”
展烨轩一下子跳起来:“我又不认识你,你要我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月长老微眯着眼,细细的眼眶滑过一丝阴冷的光,“谁说你不能吃?”
展烨轩顿时打了个寒颤,“敢情这年头还真有人吃人的?”
月长老不答,冷笑着等着谢羽飞的抉择。按理说,两人早就撕破了脸皮,谢羽飞是断然不会把展烨轩交出去给他的,不过现在搬出了无欢城主,想来谢羽飞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阻饶。
见谢羽飞久久不答,展烨轩也有些忐忑不安的,他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喜欢自己,不会真的会把他交给月长老吧?
“怎么样?玄长老。”见他良久不回答,月长老不耐地催促着。
谢羽飞微微侧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展烨轩,不冷不热地问:“他要这个人什么用?”
“城主的心事,无人能猜到,老夫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嗯,好的,杀了我,你就能带他走了。”谢羽飞懒得和他纠缠,说完就要转身回客栈。起初只是听他说起无欢城主交待的任务,心里揣摩着罗弑又有什么举动,对后来的话也没怎么在意,这回回过神自然是拒绝了,不论是不是真的是无欢城主要展烨轩,但月长老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展烨轩要是落到他手上那就算完了。
月长老惊诧:“你这么维护他,就不怕耽搁了城主的事?”
“论失职也是你,而不是我,城主要惩罚你,也不关我的事。”谢羽飞停下脚步,顿了一顿又道:“还有,丑话说在前头,月长老,这个人是我要的,你若是敢动他一根寒毛,别怪我到时心狠手辣!”
月长老不禁动容,展烨轩也是一惊,谢羽飞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羽飞!”月长老声色俱厉,一指展烨轩:“你以为你可以护住这个人?你别忘了,你只是城主的男宠而已!倘若我把这事告诉城主,你和他都没好果子吃!”
一语如雷击,展烨轩顿时呆住了,还没回过神,只觉一道掌风袭面而来,将自己推开数米远。
但那掌风也只是将他推开来,并没伤害到自己,稳稳落地后就见谢羽飞垂下手,长发伴着衣衫微微摆动,单薄的身形透着无形的肃杀之气,一瞬间,展烨轩突然觉得这人如此陌生。
谢羽飞缓缓转过身来,声冷如冰:“那你说,我这城主最宠爱的男宠,比起你这城主视为眼中钉的元老,谁更得城主欢心?”
月长老呼吸一窒。
谢羽飞长萧入手,掠影剑出——“既然如此,我更留你不得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还有几个胆大看戏的人也纷纷作鸟兽状,钻进屋子关了门,一时间宽阔的道路上只剩剑拔弩张的四人。
掠影软剑出,谢羽飞腾身而起,闪电般掠到月长老身前,当然在城中辈分极高的月长老也不是泛泛之辈,拔出身后的双锏见招拆招,一时也难分胜负。
展烨轩看着两人胶着在一起,剑气四散,飞沙走石,心中着急想帮忙也是束手无策,只恨自己平日偷懒学艺不精。转眼见朔风呆在一旁也是不知所措,便知自己此时能做的只有防着朔风偷袭了。
月长老毕竟有几十年的功力在身,且见多识广,相较之下谢羽飞是如何的天纵奇才,练功如何勤奋,终究不过十多年,应对起来渐渐有些吃力了。
“咚咚咚……咚咚咚……”不知谁家的孩童从转角处跑出,手里的拨浪鼓摇得咚咚作响,很是欢快。
展烨轩大急,眼见那孩童就要撞上交战的两人,来不及多想就飞身前往。但还没靠近,一抹白影以更快的速度掠过去,竟是交战中的谢羽飞。
随即,月长老的双锏携着劲风劈过来,身前是被吓呆了的孩童,身后是冰冷的双锏,谢羽飞心念急转,迅速抱起孩童反手打出数枚暗器,背部却也硬生生受了那一锏!
只闻“簌簌”声响,数枚暗器一一打在避无可避的月长老身上,同时谢羽飞也吐出一口血来,均是受伤不浅。
“羽飞!”展烨轩上前一步扶住他。
一场恶斗下来,两人都已是狼狈不堪,谢羽飞的斗笠被划破,看来是没法用的了,鲜血染红了白衫,月长老捂住胸口受创处,嘴角流着血。
将吓呆的孩童放到地上,回过神的孩童立即放声大哭,分外刺耳,谢羽飞皱了下眉,借着展烨轩的力缓缓站起来,丹田气血翻涌,终是一口血没忍住再度喷了出来。背部钝痛,月长老那一下重击,怕是断了几根骨头了吧?
“羽飞。”展烨轩心如刀割,扶住他的胳膊道:“你别乱动!”
谢羽飞充耳不闻,硬是一点点地直起身来,背部受伤迫使他每动分毫都艰难剧痛无比,见斗笠没用了索性就摘了下来,这一举动自是让展烨轩动容,一直以来无论怎么劝怎么骗都无法让他取下斗笠,自己也为之抑郁许久——他该不会是个丑八怪,所以才这般遮遮掩掩吧?
而他惊讶的是谢羽飞的容貌,老实说谢羽飞长的不丑,而且这张面孔以前也见过,难怪在元宵那夜看他觉得眼熟,原来早在西厢苑见过,那时还以为是云老板私藏的美人。
此刻谢羽飞就站在自己面前,因为同而苍白了脸,下颚略尖,眼梢上扬,左眼下一点黑痣愈发妩媚动人,分外妖娆。
展烨轩呆呆地看着他艰难地挺直了脊背,只觉得心酸无比。
“谢羽飞,看来你还是高估了自己,我也没料到,你还会救人……呵呵,真是奇迹啊。”被朔风扶着的月长老冷笑,“不过我们这样打下去谁也讨不到好处,这个人我也是一定要得到,那就改日再一较高下吧!”说完转身离去。
展烨轩不明其意,欲言又止。
谢羽飞瞟了他一眼,似是看明了他的心思,说:“我的暗器有毒。”
月长老中了暗器就是中了毒,也是强弩之末了,再打下去的确只会两败俱伤,于是离开得以保存实力。
展烨轩回过头,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连忙冲着被孩童哭声引出的人们道:“谁家的孩子还不赶紧抱回去?!还有,给我找个大夫来,赏银十两!”
人们开始搔动,谢羽飞被他的举动弄得啼笑皆非,却也无力笑出来,挥开展烨轩伸来的手,勉力支起身子一步一步往客栈走。
展烨轩几度欲上前,却在他漠然的目光下停下了脚步——这人向来心高气傲,怎会甘心示弱于人?
展烨轩看着他身披血衣、挺直了背脊缓慢地拖动着脚步向旁边的客栈,那么孤单寂廖,突然就觉得鼻子发酸。
☆、恍如昨日
谢羽飞在房门口停下,推开门,低不可闻地叹息,为何连这矮矮的门槛都有如万丈高墙?当真是虚弱到极点,艰难地抬脚,身子却是不由地晃了一晃,终于无力地跌倒在门前。
“羽飞。”跟在身后的展烨轩一惊,风一般掠过来。
谢羽飞看着他墨色的眼瞳透出的焦急,淡淡然地笑,“小侯爷,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不可以扶我到床上去?”
展烨轩微怔,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他,谢羽飞无力地靠在他的胸口,神色流露出几分尴尬。
谁也没说话。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在床上,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拿了药来,与此同时小二端来了清水,大夫还没来,展烨轩也不敢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给那些不算严重的小伤口作简单的止血上药处理。自始至终谢羽飞一直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闭着双眼,只有在展烨轩的手解开衣襟时有过轻微的颤抖。
谢羽飞的琐骨很好看,纤细精致,胸腹间肌肉匀称,瘦却不露骨。
展烨轩呆呆地看了半晌,暗叹这长相这身子骨,难怪无欢城主罗弑会喜欢他,若是自己,只怕也抵挡不了诱惑吧?
尽量放轻了力度,生怕弄疼了手下的人,但焦虑和不安在心中盘旋,难受得很,一不小心,涂了药的伤口再度涌出血来。
谢羽飞仍然无动于衷。
“对不起。”展烨轩低低地说。
“你想多了。”谢羽飞长长地睫毛微微颤了颤,过了半晌,才极为缓慢的语气道:“小侯爷……我没有拿到书信,还有……青鹰堡的事,不是我做的。”
展烨轩怔住了:“什么书信?”
“青鹰堡堡主与朝廷某位官员之间来往的书信。”谢羽飞睁开眼静静地床顶,不动声色间压制住涌上的气血,“之前,姚列知道了我的身份,设下苦肉计……他知道你不会丢下他走,而我既然要保护你,必然会出现……然后那夜我们约定好了,我帮他夺得堡主之位,而他给我前任堡主的书信……”
展烨轩神色复杂:“原来……你也要那封书信……”
“我要那东西干什么?”谢羽飞低笑一声,疼痛却迫使他皱起眉头,“拿着他上朝弹劾某人么?用不着……我只是想早点脱离你,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不过无所谓了,书信你我都没拿到……明王也不会怪罪你,你可以回京都了。”
“不行!”展烨轩陡然叫出声,“我不可能留你一人在这的,你伤成这样没人照顾不行,何况月长老好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羽飞疲倦地叹息,“你看我现在这样子……骨头怕是不知断了几根,脊骨估计也断了,和废人有什么区别?你身康体健,一个人走反倒安全些。月长老为人狠毒,抓你不着必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不过他现在受了伤中了毒,短时间内也不会去找你。”
见展烨轩沉默不语,他又道:“姚小婵的事……我很抱歉,你做完你的事后就回京都吧,在京都,你到底是皇亲国戚,他多少会有些顾及一点。”
如果还有机会恢复的话,他也会在月长老伤害展烨轩前解决掉他!但是,脊骨受伤,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展烨轩看着他的眼神愈发冷冽,心中意识到什么,正要开口又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大夫终于来了。展烨轩赶忙开门将满头大汗的大夫请进来,给了小二请大夫和赔偿银两,顺手关了门。
大夫也没多费话,立即号脉查看伤者状况,伤得最重的是后背,展烨轩本想配合大夫将谢羽飞转过来,但谢羽飞似乎知道他的意思硬是要自己起身来。
拗不过他,二人也只好小心翼翼将他扶起,面对着靠在展烨轩怀里,大夫则在后面查看他的背部。
展烨轩看着大夫在那块明显变形的脊骨处按捏着,不由皱了下眉,心生不妙,感觉怀里的人僵硬着身子,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便伸手握住他的手。
良久,大夫收手,展烨轩重新将谢羽飞放平在床上。结果和谢羽飞想的一样,除了左右两边各有几根肋骨断裂外,脊骨更是严重受创,怕是难以痊愈了。难以痊愈的结果,便是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做个活死人。
“能在断骨后撑到现在,这位公子实在是奇人,如果调理得当说不定可以重新站起来……但这样的奇迹太少了,而且就算站起来也无法练武了。”
谢羽飞闭了闭眼,这样的结果刚才就想到了,只是亲耳听见仍觉得难过。
耳边又传来展烨轩暴跳如雷的声音,心里觉得好笑,这人原来也有发怒的时候呀……
“你胡说什么?!你都说了他是奇人,奇人怎么会像别人一辈子躺着?!一定是你学艺不精!”这个痴人……呵。
忽然就觉得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多往事一一浮现在了脑海中。
京都,百花竞放。
“轩哥哥。”年幼的女童手里抓着一支牡丹,蹦蹦跳跳地追着前面的少年。
“你给我出去!小二,继续去给我叫大夫,叫最好的大夫!不,你去把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来,谁能救活他赏银千两!”
只是一转眼风灵神动的少年就钻进了花丛中,见不到人了。女童停步张望,却见另一粉雕玉琢的女童走过来,看起来年纪还比她小上两岁。
“喂!你把我的轩哥哥藏哪去了?!”童真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背部骨骼断裂处剧痛无比,胸腔里的热血翻腾着,不禁吐了出来,耳边听见展烨轩急切的叫唤声,努力睁开眼,却只看见满目刺眼的血,再也忍不住昏厥过去。
女童被推倒在玫瑰花丛边,锋锐的刺穿过手掌……
鲜红的血,在阴冷的青石地板上开出艳丽妖娆的花。
展烨轩的眉峰越拧越紧,看了看厅内七嘴八舌的郎中大夫,更是心烦意乱,索性起身回屋去。看来指望这些人是没用的了,所以只能找人拿着他的信物去京都请宫廷御医。
谢羽飞仍旧安静地睡着,墨色长发披散在枕头上,更是衬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展烨轩呆呆地看了半晌,一步步后退,到无路可退,才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羽飞……”我都没恨够你,你怎么可以成了活死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二前来送灯,只见漆黑的屋子里呆坐着一人,也不敢多问,便逃了出去。
夜里谢羽飞突然发起了高烧,吓得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展烨轩疯了般找大夫,惹得客栈住客纷纷指责,他也不理,自顾拉了大夫就飞奔回房。
结论是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