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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尘镜蛛奁-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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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碗儿一愕:“十九宅?十九宅算什么?”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十九宅也许不算什么,它只是南昌城里的一处住宅。只是它的主人姓燕,他们号称‘南昌燕’,只是近来已被南昌城的百姓们呼为‘南昌厌’了。唉、他们现在也当真是闹得人见人厌,鬼见鬼厌。‘南昌燕’也许也不算什么,它这一姓里在本朝百十年间也只不过是出过那么两三个贵妃,其中一个还生下过天子;五个尚书;一两个封疆大吏;加上状元榜眼一堆而已;其余有功名的人多得让人都不耐烦记。”

彭碗儿的嘴不由微张了开来,世家——原来是一个世家大族。可他唇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撇,忍不住要表示出他的愤怒与轻蔑:世家又算什么?残民以为功、剥削以为荣的世家大族在他彭碗儿眼里从来就不算是什么!

只听那少年悠悠地道:“他们这一姓曾支脉很旺,一共分十九支,也就是十九房了。可以说,南昌一地,甚至整个江西一地,都在他们的势力笼罩之下。而你今天路过的,我猜就是十九宅。那是他们的老宅,那里面住的,却不是他们的长孙,而是他们家最幼的一支。”

彭碗儿用拳在桌上轻轻砸了一下,低声骂了声:“混蛋!”

——他几乎已可以肯定,那个吊死的女人,一定是被什么十九宅的燕家给活活逼死的。

他们,凭什么!

而她,不过是那么柔弱的一个女人。

却见对面那个少年忽闭了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像一道闸门忽然关住了眼中所有的神色,刷着浸进门来的雨意。灯光很昏,他脸上的神情隐藏难见。

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静静道:“燕家现在是远不如前了,不只是声势不如从前,更要命的是,做人的道理、处世的规矩已大不如前。如今他们声势最旺的有三房的燕合鹏,为人贪好小利,欺压乡里;五房还有一个尚书,在朝中也不过以昏聩闻名;而长门的长孙,燕仲举,还算势压南昌一地,为害乡里,凶名甚烈,甚至被人称为‘南霸天’。总之,他们这一门虽出过不少像样的人物,但如今的门风,却已是大不如前了。”

彭碗儿的眼睛里忍不住精光一暴。那目光中有一丝说不出的狠悍味道——知道这些,对于他已经足够了。

“南霸天”?——他轻轻握了握拳。他们胃口真大,要霸住的总不外东南西北一整方的天。而他彭碗儿,手里是只有一个碗,破口的碗,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手里能捧的只有一个“食为天”的碗。

只听他口里低声道:“嘿嘿,看来,那十九宅的宅子里,住的一定是个混帐王八蛋,还不是一般的混帐王八蛋。”

他的声音很低,但里面已有一份掩饰不住的杀气:“这帮孙子,不捏出他的蛋黄来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善恶往还!”

他一句方罢,门口的大风猛地一卷,吹得楼内的灯光一暗。

店小二大叫了一声,忙去后柜拿火好点燃被吹灭的灯笼。可就在这一瞬间,彭碗儿却见对面那少年脸色突地一变。他还不及反应,猛地就见那少年一拳就向自己面前打来。

他这一拳出得极快,彭碗儿脖子一侧,不知好端端的那少年猛地发什么脾气。但这一拳实在太快了,拳风如刀锋一样的扫来,似是直要击向他的耳下,击中那可以至人昏厥的重穴。彭碗儿一惊之下,险险避让过,那少年打过来的手却猛地横向一划——“划横沙”,彭碗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变形又如此犀利的“划横沙”。

他心头一惊,头奋力向后一仰,险险才避过这一击。那少年这时却曲臂已直,直直地伸在彭碗儿喉头前,不及半寸处,难再发力。

彭碗儿才暗呼侥幸,对方的食中二指的指尖突然一弹,不知什么时候他指上已套上了两只乌银甲。那乌银掺钢的甲在扑缩的烛焰中发出冷幽幽的光,一划就突出半寸,疾快地划过了彭碗儿的喉边,虽没出血,却也印出了两道红红的印子。

——居然是“指匕”!

——这是江湖上极妖诡的“指间杀”一脉。“指间杀”据说是“磨砂楼”中的绝技,而磨砂楼是厌世一派,已有多年未现江湖。

彭碗儿大叫一声:“好!”

接着怒道:“你疯了!”他怕对方追击,双脚一蹬,人连着凳子已铲地而退足有两尺,凳子在地上“吱”的一声,让人齿酸地划出了一道锐响。

那少年却并不乘胜追击,不顾彭碗儿连人带凳一退即进的身子,已推桌就走。只见他脸上的神色已然大变,幽惨惨的,全不见刚才的缓带轻裘的和悦之意。只听他边走口里还边低声道:“叫你胡说八道,就是要给你这不知深浅的小东西一点厉害看看。”

说完,他一闪身就出了门口。

门口大雨暂住,彭碗儿怔了怔,一按桌子,身子一翻,不顾身后传来的店小二发出的怪声,就追了出去。

醉好楼外面是条冷巷。时近午夜,巷中已根本没了人,那少年正向巷口飘行而去。彭碗儿发力疾追。他对这陌路相识的少年人不知怎么就有分好感,他又是极心热的人,断断不能忍受别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他翻脸,只想问清楚他翻脸的理由。

可是他奔得快,那少年却也飘行得快。眼见那少年就要飘出胡同口了,彭碗儿一急,身子猛地一翻,一个跟头疾翻落在那少年身前,开口就问:“你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那少年的眼却蛇一样地盯到他的脸上,“你真的没说什么吗?”

彭碗儿一脸茫然,只见那少年脸上一片森然道:“你要怎么骂南昌燕家的人都可以,都没关系,就是骂死他们也行,但你……

“……绝不能骂住在十九宅中的第十九房的人!不能骂他们的任何人!记住,尤其是在我面前!”

彭碗儿不由怔住。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少年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也没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来。天上,猛地扯起了一个闪电。那电光一闪,猛地划过了巷口,一瞬间照亮了那少年的容颜。

这一闪极快,也照得一切都清晰到了极点。彭碗儿猛然发现,那少年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年轻——他绝不是跟自己一样的十六七岁的年纪,他的眼角甚至都已有了细纹,那纹路还相当怪,说不清是风情还是煞气的细细的岁月之纹。这细纹,在酒楼昏暗的灯光下原本难见。

这一张脸,这一张脸……是他从没想到过的那样的一张脸。他说不清那张脸上让他心动的是什么,只觉得有一种阴柔、有一种冷魅、有一种迷离恍惚是他平生所未见。

彭碗儿只觉心里像猛地被什么打中了似的。天上那道迟来的响雷忽然遮头盖耳地罩下,彭碗儿在雷声中,口里几乎无意识地低哼了一句:“天哪,你是个女人!”

那“少年”飞快地抬眼狠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黑黑的,像闪电过后让人眼中不及适应的、那一霎那的黑暗。

然后,一巷猛又卷起的暴风雨中,她已头也不回地飘远。

【第三章 十九宅】

重檐叠舍,十九宅真的是好大一片宅院,古静幽深。那些花柳亭台、曲折幽径让坐在墙头的人望去,虽近在眼前,却又似梦一般的遥远。

丑时初刻,大雨方罢,高高的院墙墙头,青苔因为遭雨所润,更增滑腻。彭碗儿岔开腿骑坐在墙头,一双晶亮的小眼趁着那刚洗过的蛾眉月色向院内望去,猜度着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所宅院。

和他想像的不同,这宅子里护院的家丁很少,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他来后已沿着院墙顶环绕大宅足有两周,却一个活人都没看见。这是一个空空的大宅,没有值夜的,也没有什么灯光烛火,前面的正宅里黑影幢幢,关门闭锁,一派荒凉。他正跨坐在宅子后园的院墙头。这个后园说大不大,花柳扶疏,只是别有一种荒凉之味。彭碗儿只觉搞不懂:这么大的、占地足有几亩地的宅子里,里面怎么几乎就是空的?

整个宅子里这时都是黑的,只有后园一角的小楼里,微微亮着一点灯光。

不知怎么,那灯光,亮得却让人感觉如此的温暖。

怎么会这样?彭碗儿绞起了眉头苦苦地想着:不是说,燕家是个大族吗?而这里又是他们的祖宅,那怎么会没人居住呢?

他一岔念,忽又想起今晚才见过的那个“少年”。那样细窄的腰臀,那样真正的诗礼传家的大户人家子弟才有的气味,让人一见,真会以为他是个清华少年,可他……偏偏会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看起来年纪已不轻的女人。

他在大雨初洗罢的夜空里就这么想起那样一个相逢陌路、感觉却如此特异的女子的眉眼——她身上的风韵中,偏偏似有一种处子式的青涩感。怎么,她就是这燕家的人吗?以她的口气来说,可能是的。那她,是不是就住在这个十九宅?

不远处忽有黑影一晃,彭碗儿眼角扫见百十丈外有个黑影正翻墙而入。那人影似早认准了地形,一翻进院子,毫不犹疑地就身子腾起,直奔向那个明着一盏灯光的小楼。

那人身影相当轻灵。只要绕过了前面不远那座假山,渡过藕池,再转过那几个大荷花缸,就可以奔到小楼前了。

彭碗儿只觉得那身影似乎相当兴奋,虽这么远远地看着,以他的眼力,还是足以看得出那人分明正兴奋得都在全身发颤。

彭碗儿好奇心起,眼看那人影已奔到藕池边上了,他也打算溜下墙头跟上去看。可那人的一身轻身功夫相当不俗。彭碗儿心头不免也加了小心:这地方看来卧虎藏龙,果然不可小视。

他心里忽然猛地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他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他只是凭自幼习练得来的感觉直觉地替那人觉得不对。

他还在东张西望,想找出这点感觉的原由来。就在这时,那空空的园内忽然响起了一声低咳。

那像是总有一点什么异物堵在喉间的咳声。园子这么静,那咳声猛地一下响起,把彭碗儿都吓了一大跳。

那偷偷潜入的人身子也被惊得一顿,可只是一顿,那人的身影猛地加快,似想在那咳声没落地前赶快就奔近那小楼。

并没什么阻碍,那人已绕过了藕池,行到一片黑黝黝的太湖石边。以他的身法,只要再有六七个起落,就可以奔到小楼前了。

猛地,那堆太湖石里的一块石头忽然动了,似是一块蹲卧已久的石头终于耐不住这夜的寂静,幻化成人形,突然地动了。然后,那些东遮西挡的太湖石间突然就喷出了一口烟。烟中还夹着星星之火。那场景极为诡异。只见那奔行着的人猛地停足,似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彭碗儿才看清那一点突然明亮了下的旱烟竿上的烟火。接着,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气说:“你们‘醉花荫’的人这次可真是铁了心了。我老头子咳一声都挡不住了,难道非要逼我露身见面吗?你不会不知道,我这旱烟袋见人后的规矩,不残一肢是别想离开的。”

——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口气?那个闯园之人的身体似乎一瞬间绷紧。彭碗儿只觉得呼吸都紧张起来,他还很少这么紧张过,他已直觉地感到,趁夜入园的那人就要出手!狭路相逢,遇阻出手本属正常。但那老头儿、那还隐身在一片太湖石后没有现身的老头儿,分明是彭碗儿很少有机会见到的一代高手!不说别的,只凭他隐身太湖石间、那一份宁默镇定的架式和一声低咳就传遍满园的中气就足以让人感到压力。

彭碗儿一时不由侥幸地想:亏得自己还算小心谨慎,刚才没有莽撞闯入,否则这娄子可真的捅得大了。

却听那老头儿接着道:“我知道你一定不甘心,所以一早就等在这里了。甘五姑,醉花荫的人真的就这么铁了心的要缠住我们十九宅了吗?”

那个身影已一触即发,马上就要出手了!

接着,彭碗儿终于见到那人动了。然后,他却吃惊地发现:那人居然是,纳头而拜!

只见那人忽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跪得又是那么决绝!几乎就是以头抢地,直磕在太湖石上。洞孔极多的太湖石被这一碰发出了声极脆又极闷的回响,数孔俱鸣,说不出的诡怪。那人却只是磕头,并不说话。

远远只见那人以头抢地,足有那么数十下,那个老头儿的脸才从太湖石中露了出来。彭碗儿远远盯去,看轮廓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是白天见过的那个老苍头的脸。那老苍头盯着跪地的人有一刻,才遗憾地摇摇头。

跪地的那人忽然开口了,低低地哀求道:“老人家,求求你,就让我见见涵公子吧。”

那声音很低沉,离得又远,几乎就听不清,但已可分辨出是个女人。

那个老头儿却不答,沉默了好久,才道:“涵公子已经多年不再见外人了,更不会应你所求。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个人被他一句堵住,沉默了下,忽嘤嘤哭了起来。

她的声音实在太低沉了,有一种软厚的质地,像一头厚发铺在地上让人践踏的那种软厚。不知怎么,彭碗儿心底被撩起了怜惜之念。

彭碗儿心里先吃了一小惊:没想到居然又是个女人!夜半三更的,她又有什么事要见那个见鬼的什么“涵公子”?

那女人还在低声哭述。彭碗儿想听听她在说什么,可心里像被什么念头缠住了似的。接下来,他猛地就一拍头。这一下拍得极重,打得他自己都觉得疼了——涵公子?这里又是什么十九宅,据说就是燕家的宅院……那么那个涵公子,会不会是叫燕涵?

燕涵?燕涵!自己已有好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可他是绝不会忘记的!因为那是他印象太深刻的一个名字了。那个名字,给当年才到十岁的他留下的印象,甚至绝不比初见到“龙蛇首”布一袍时的深切来得弱。

彭碗儿了悟地抬起眼,他终于明白师傅为什么千叮万嘱地叫他切切不可在南昌城出手了。原来,燕涵就居住在南昌。

那个——在江湖上少有人见,仅在传说中出现的人物:“暮雨南天叼翎燕”就在南昌!

彭碗儿系出名门,他虽说是个小乞儿,可师傅却是在江湖上名高位尊的“七窍丐”。“七窍丐”号称七窍通灵,满脑子消息秘闻,所以彭碗儿从小见过的高手名家不知凡几。可能够给他带来震撼的却很少了。他印象最深,连师傅也不由一改滑稽涕突的态度,庄容相见的却只有一人,那就是“龙蛇首”布一袍,江湖人尊称他为“布舍人”。

布一袍名动江湖,一生助人败敌不知凡几。但他不创帮派,不收门徒,可私淑弟子几遍天下。能在江湖中被人绘影图形、供拜祝祷的人数百年来只怕也没有几个,但,他就是其中之一。受过其恩惠,或感其风概的人甚至专门创建了一个“龙蛇会”。而布一袍也真算有教无类,在江湖中人脉极广,虽平生未收一弟子,却可以说桃李满天下。如此声望,却少惹人嫉、只令人佩,放眼天下只怕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那一次见面却是因为“龙渊会”。“龙渊会”是龙蛇会的人自发而起的给布舍人庆祝四十八岁寿诞的一次盛会。没想到一向低调的布一袍居然亲身与会。面对数千会众,他只要求如果还有人真的记挂他布某人的话,就拜托大家今年每人尽力活人一命。那一年本是猴年,又逢甲,据推算流年的卜算子说是极凶的凶年,可那一年在江湖中却被记为“善行年”。彭碗儿亲眼看到他片言化解了华山与觋巫一派几成血仇的恩怨,当时就心里不能不生出一种“大丈夫当如是”的感慨。而最后,少室山中,草堂庐内,座中只剩十余知交时,布一袍那种一闪即隐的落寞神色更让他感到震撼。

他当时年纪虽小,感觉却很敏锐。记得自己当时就曾牵着师傅的衣角低声问:“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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