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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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列感到失望而烦恼起来。
“我原指望你可以显一显你的神通广大,随机应变的本事的,沙乌勃。”拉列没有能完全压制住心中的气恼说。
“那么你自己去显显本事,好不好?”沙乌勃同样气恼地回答,“我本来不会那么快就放手的,可是我偶然认识了当地一个艺术家,他很熟悉那个小镇和那个医院的生活习惯。他告诉我,那是一所非常特别的医院。在那医院的围墙后面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罪恶和秘密,遗产继承人把他们的活得太久的、还不打算死的有钱亲人弄到那儿去,说他们有精神病,把他们监禁起来。未成年的遗产继承人的监护人,在他们的被监护人快要成年的时候,把他们送到那个医院去,以便继续‘监护’他们,随意地支配他们的财产。这是有钱人的监狱,不幸的妻子或丈夫、年老的父母以及受监护的孤儿的无期监禁所。医院的业主,也就是主治医生,从有利害关系的人那里获得非常可观的收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得到很高的报酬。在那里连法律都无能为力,防止法律干涉的不是那石头围墙,而是黄金,那里什么都靠贿赂来办事。你总同意,在这种情况下,我就是在斯科呆上整整一年,也不会跨进医院一寸呀!”
“应该行动,不应该光待着。”拉列没精打采地说。
沙乌勃把腿抬起来,指着下边一块扯破的裤腿说:“我是行动过的,你这不是瞧见了吗?”他带着痛心的讥讽说,“昨天夜里我打算爬墙进去,这对我说来并不是一桩难事。可是不等我跳进墙去,几头大狗就向我扑过来了——这裤腿就是结果……要不是我像猴子一样敏捷、一样灵活,早就让它们撕成一块一块的了。那个时候整个大花园立刻响彻了看守人的互相呼应的声音,电灯开亮了,一闪一闪地闪起来。可是这还不算,当我翻身爬出墙来之后,管门人把他们的狗放到大门外面来了。这些畜牲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就像从前南美洲种植园训练出来的追索逃走的黑奴的狗一样……拉列,你是知道的,我赛跑得过多少奖,假若我一直像我昨天夜里逃避那些恶狗那样跑法,我就可以成为世界冠军了。直到后来,我不太费力地跳上了一辆至少以每小时30公里速度在路上行驶的汽车上,这才救了我的命。你想想当时的情形吧!”
“该死!现在怎么办?”拉列叫道,下面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一定得把阿尔杜尔叫来。”随即他就跑去打电话了。
几分钟之后,阿尔杜尔已经在跟他的朋友们握手了。
“这是意料中的事。”他听到了失败的消息之后说,“克尔恩可真善于把他的牺牲品藏在一个可靠的地方。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他重复了拉列刚才的问话,“不顾一切地干下去,也用克尔恩用的武器——买通主治医生……”
“我不惜贡献出我全部财产!”拉列高呼道。
“我怕你的全部财产也是无济于事的。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位可敬的拉维诺医生的企业,一方面是建筑在他从委托人那里取得的巨额金钱上,另一方面还建筑在他的委托人对他的信任上,因为他的委托人们完全相信拉维诺医生既然接受了他们的巨额贿赂,那么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不会出卖他们的利益的。拉维诺决不肯破坏他自己的信誉,从而动摇他的企业的整个根基。更正确点说,除非他能够一下子获得相当于他未来20年的收入那样一笔巨款,他才肯出卖他们。要做到这一点,我怕我们三个人的钱凑在一起也是不够的,别忘了,拉维诺是惯和百万富翁打交道的,要收买他的一个地位较低的工作人员倒是简单得多、便宜得多呢。然而,不幸的是,拉维诺对自己的工作人员监视得并不比关在里面的人来得差一些,沙乌勃报道得很对,关于拉维诺那个医院,我自己也做了一些调查,对一个局外人说来,偷偷溜进一个苦役刑监牢,在那里组织一次越狱,要比在拉维诺的监牢里做同样的事容易得多。他雇人的时候审查得很仔细,多半雇佣没有亲属的人。还有那种犯了法、想躲避警察的警惕的眼睛的人,他也很欢迎。他给他们的报酬很优厚,可是他有一个规定:工作人员在服务期间谁也不许踏出医院的界限,服务期限又规定为10年到20年,少了不行。”
“可是他上哪儿去找这种竟肯接受几乎终身失去自由的条件的人呢?”拉列问。
“找得着,很多人受了不用担忧老来生活这种念头的诱惑,大多数人都是被生活所迫,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熬得住的。拉维诺那儿曾发生过职员逃跑的事件——虽然是很难得的,几年之中才有一回。最近就有一个职员由于怀念自由生活而逃跑。结果,当天就在斯科近郊发现了他的尸体,斯科的警察是被拉维诺所收买的,结果只作了一份该职员自杀身死的调查书就算了事。拉维诺把尸体领来,送回自己的医院。以后的事是可以猜想得出的。拉维诺一定曾把那具尸体给他的工作人员们看,还发表了一篇针对这一事件的演说,威胁他们说,任何破坏协议的人都会得到同样的下场。这就是我打听到的一切。”
拉列惊得目瞪口呆。
“你哪儿弄来的这些情报?”
阿尔杜尔·陶威尔得意地微微一笑。
“现在,你瞧,”心情又愉快起来的沙乌勃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不能怪我吗?”
“我正在设想,洛兰在这水深火热的地方过着多么快乐的日子呢。可是阿尔杜尔,我们该采取什么办法?用炸药炸破他们的墙吗?还是挖个地道呢?”
阿尔杜尔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沉思起来。他的两个朋友默不作声,不时地望他一眼。
“有了!”陶威尔突然叫了起来。
第十八章 “疯子”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子面临花园。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床上铺着浅灰色的松软的被子。一张白色的小桌子,两只白色的椅子。
洛兰坐在窗口,出神地望着花园,阳光把她的淡黄色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她瘦了不少,脸色也异常苍白。
从窗户里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条林荫道,三五成群的病人在林荫道上散步。病人中间有时可以看见穿着镶黑边的白制服的护士。
“疯子……”洛兰望着在散步的病人低语道,“我也是疯子……真是荒谬绝伦!这就是我所得到的……”
她使劲捏着手,弄得手指骨节格格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天,克尔恩把她叫到工作室去,对她说:
“我要跟你谈一谈,洛兰小姐。你记不记得你到这里来接头这个工作时,我们的初次的谈话?”
她点了点头。
“你曾经答应过,不把你在这所房子里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说出去,是不是?”
“是的。”
“现在你再把那个诺言说一遍,然后你就可以去看看你的妈妈了。你瞧,我多么相信你的话。”
克尔恩触到了她心头的弱点。洛兰感到异常局促,半晌不出声。洛兰一向是遵守诺言的,然而在她知道了这里的事情之后……克尔恩看出她犹豫不决,他焦灼地观察着她内心斗争的结果。
“是的,我答应过你不说出去。”未了,她低声说。“可是当时你欺骗了我,你有不少事隐瞒着我。假若你当时把一切情况全告诉了我,我是不会有这样的诺言的。”
“这就是说,你认为你没有执行这个诺言的义务了?”
“是的。”
“谢谢你的坦率,跟你打交道挺好办,因为你至少是不耍滑头的,你有说实话的勇气。”
克尔恩说这些话不只是为了要奉承洛兰,哪怕克尔恩认为诚实是愚蠢,然而在当时,他的确佩服她的勇往直前的性格和坚强的道德精神。“他妈的,假若必须把这个姑娘消灭掉,那实在太令人遗憾了。可是,拿她怎么办呢?”
“这样说来,洛兰小姐,你一有可能,马上就要去告发我了?你一定知道,这对我会发生什么后果。我将被判死刑。除此之外,我也得名誉扫地。”
“这你早该想到的。”洛兰回答说。
“请听我说,小姐,”克尔恩好像没有听清她的话似地继续说下去,“请你丢开你那偏狭的道德观点吧。你要明白,要不是我,陶威尔教授早就在泥土里烂掉或是在火葬场里烧掉了,他的工作也就寿终正寝了。现在头颅所做的工作,你要知道,实际上是死后的创作,这是我所造成的。你该同意,在这种情况下,头颅的‘作品’有一部分权利该归我的吧。除此之外,没有我,陶威尔——他的头颅——的惊人之作也就实现不了。你知道,光是头脑是不会开刀、也不会缝合的。但是勃丽克的头和身体的‘缝合”手术非常顺利的成功了,通过颈椎骨的脊髓长合了。这个难题是靠陶威尔的头和克尔恩的手的合作解决的。这一双手,”克尔恩伸出手来,看着它们说, “也有一些价值。它们曾救了不止100个人的性命,而且还将救好几百个人的性命,只要你不要把复仇的利剑举在我头上。而且还不止这一点,我们这次的工作不仅会在医学界里造成一次大变革,而且还会在全人类的生活里造成一次大变革。今后,医学将能使人的死去的生命复活过来。许多伟大的人物将能死后复生,为造福人类而延长他们的寿命!我要延长天才的生命,把孩子还给父亲,把妻子还给丈夫。到后来,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就能做这种手术。人类的哀痛将大为减少……”
“靠别人的不幸而减少。”
“就算是这样吧,可是本来有两个人哭,将来只有一个人哭了。本来有两个死人,将来只有一个死人。这难道不是伟大的远景吗?至于我个人的事,就算是犯罪行为吧,和这些相比,能算得了什么呢?对一个病人来说,拯救他的生命的外科医生的心灵上有罪,又有什么相干呢?你如置我于死地,你就不仅杀害了我,还杀害了将来我可能救活的千百个人的生命。你考虑到这点没有?你所犯的罪,比起我所犯的罪——巨如我是犯了罪的话——要重千倍,请你再考虑考虑,然后来回答我的问题。现在你请走吧,我不会催你答复的。”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答复。”接着洛兰就走出了工作室。
她来到了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的房间,把她和克尔恩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陶威尔的头颅沉思起来。
“你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隐瞒你的意图,或是最低限度,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比较好?”未了,头颅低声说道。
“我不会说谎。”洛兰回答说。
“这是你的光荣,可是……你会害了你自己。你可能死掉,而你的牺牲并不会给谁带来好处。”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洛兰说道,她忧郁地点了点头就走了。
“命运决定了。”她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窗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可怜的妈妈!”这个念头突然在她脑子里一闪,“不过假如她碰到这样的事,她一定也会这样做的。”洛兰自己回答自己。她很想写一封信给母亲,把她的遭遇全告诉她。这是她的“遗书”。可是要寄这封信是完全不可能的,洛兰毫不怀疑她一定就会死的,她已准备从容就死。只有对母亲的惦念和想到克尔恩仍逍遥法外,才使她痛心。然而她相信他是迟早逃不了应得的惩罚的。
她所等待的事来得比她所想象的还快一些。
洛兰熄了灯躺在床上,她的神经很紧张,她听见靠墙那只大柜子里发出了簌簌的声音。这簌簌声与其说是使她害怕不如说使她惊奇。她的房间已经锁上,要走进她房间而不让她听到,那是不可能的。“这是什么声音呢?也许,是老鼠吧?”
以后的事是以异常快的速度发生的,继簌簌声之后,就听见一阵轧轧声,不知是谁的脚步声迅速地走向床前来,洛兰恐惧地用手肘支着身子,半坐起来,然而,就在那时,一个人的有力的手把她按到枕头上,在她脸上紧紧压上一个麻醉面具。
“死!……”,这个字在她脑子里一闪,她全身颤栗起来,本能地挣扎着。
“安静些,”她听见克尔恩的声音,完全像他平日做手术时的口气,接着她就失去了知觉。
等她醒过来时,她已经在疯人医院里了……
克尔恩教授实行了他对她听提出的威胁:假如她不保守秘密,“后果是非常严重的”。她预料到克尔恩什么都做得出的。他雪了恨,他自己却没有得到惩罚。玛丽·洛兰牺牲了自己,她的牺牲却是徒劳的,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绪更加紊乱了。
她是将近绝望了,甚至在这里她还感觉到克尔恩的势力。
在最初两个星期,洛兰连到那个荫凉的、有一些“安静的”病人在散步的大花园里去,都是被禁止的。所谓安静的病人,就是指那些不反对被监禁、不向医生证明他们是完全健康的、不以揭发来威吓医生、不企图逃走的病人。整个医院里最多只有10%的病人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而且连这些都是到了医院里才被逼疯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拉维诺制定了一套复杂的“精神毒化”的办法。
第十九章 “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
对拉维诺医生说来,玛丽·洛兰是一个“临床实践上棘手的病例”。诚然,在克尔恩那里工作的期间,洛兰的神经系统已是极度衰弱,然而她的意志却没有动摇,拉维诺就是要在这上面下工夫。
目前他还没有抓紧对洛兰进行“心理加工”,他只是离得老远地仔细研究着她。关于洛兰,克尔恩教授还没有给他确定的指示:是把她在还不该死的时候就送进坟墓里去呢, 还是把她弄成精神病。 后者在任何场合下多少要用得着拉维诺的精神“病院”的医疗办法的。
洛兰焦急地等待着最后决定她的命运的一刻。是死亡,还是得精神病——她在这里正如其他的人一样,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她鼓起了全身的精神力量来反抗,至少,要反抗被弄成精神病。她非常柔顺、听话,外表上甚至很安宁。然而这很难瞒得住那个经验丰富、有杰出的精神病学本领的拉维诺。洛兰的这种顺从只能激起他更大的不安和怀疑。
“真是个棘手的病例。”每天巡视病房的时候,他一面跟她说话,一面这样想。
“你觉得怎样?”他问。
“很好,谢谢你。”洛兰回答。
“我们为我们的病人尽了一切力量。然而,不习惯的环境和某种程度上的失去自由会使某些病人觉得难受,使病人产生孤独、忧郁的感觉。”
“我已经习惯孤独了。”
“要她说出心里话可不那么容易。”拉维诺心里这样想,嘴里一面继续说:“老实说,你一切完全正常,只是神经受了些刺激,没有其他的病。克尔恩教授对我说,你曾经参与了某些科学实验,这些科学实验在一个初出茅庐的人的身上会产生很严重的影响的,你是那么年轻。你疲劳过度,还有一些神经衰弱……所以克尔恩教授决定让你休息一阵子,他是很看重你的……”
“我很感谢克尔恩教授。”
“个性含蓄,”拉维诺气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