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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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已经又开始说起胡话来,又叫喊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护士好不容易才按住了她。不久,约翰也被喊来帮忙了。
这时候,克尔恩在隔壁房间里迅速地做着开刀的准备工作。
夜里两点整,勃丽克被放到手术台上。她清醒过来,默默无言地望着克尔恩,好似望着处死自己的刽子手似的。
“请饶恕我,”未了她低声说,“请救救我!……”
麻醉面罩放到了她的脸上,勃丽克失去了知觉。
她回醒过来的时候已躺在床上,头发昏想吐。她含含糊糊地记起了开刀的事,尽管已是万分虚弱,她还是微微抬起头来,朝腿下面看了看,一面低声呻吟着。腿是在膝盖以上的地方截去的,用绷带紧紧地裹住。克尔恩没有食言:他尽可能地使勃丽克的身体少残缺一些,他冒险施行了便于在手术后安装假腿的截除手术。
手术后,勃丽克整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不错,虽然寒热未曾停止,克尔恩为此很是担心。他每隔一个钟头来看她一次,检查她的腿。
“现在我没有了腿,怎么办呢?”勃丽克问他。
“别着急,我给你做一条新腿,比原来的还要好。”克尔恩安慰她,“你将来还可以跳舞。”可是他的脸却是愁眉不展的,因为腿在截除处以上的地方已在发红、发肿。
将近黄昏时分,热度增加了,勃丽克开始翻来覆去,呻吟,说胡话。
晚上11点,体温升到40。6℃。
克尔恩生气地骂了一声:他知道全身性的血中毒已开始了。于是,他也不再想挽救勃丽克的身体,决定哪怕从死亡手中夺回展览品的一部分也是好的。“若是先用防腐剂把她的血管冲洗一遍,再用生理溶液冲洗一遍,然后输入新鲜的健康血液,头颅是会活的。”
于是他命令把勃丽克再次搬到手术台上。
勃丽克毫无知觉地躺着,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锋利的手术刀在她的脖子上、在上次手术所遗留的红色缝合处的上方很快地切了进去。这次切割手术不仅使勃丽克和她的美丽而年轻的身体分割开来,还把勃丽克和整个世界、和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欢乐和希望切断了。
第二十四章 托马的第二次死亡
托马的头日渐衰弱,只凭意识,托马是不能生存的。为了要感觉到身心愉快,他必须工作,必须活动,必须抬重的东西,让自己的强壮的身体疲累,然后大吃一顿,香香地睡一觉。
他常常闭起眼睛,想象自己绷紧背上的肌肉,扛起和搬运沉重的袋子。他似乎觉得,每一条紧张的肌肉他都能感觉到。这种感觉是那么真实,他睁开眼睛满以为会看见自己的有力的身体。然而在他的头下面,依旧只看见那几条桌子腿。
托马咬着牙,又闭上了眼睛。
为了使自己分心,他开始幻想农村里的情形,然而他立刻想起了他永远失去了的未婚妻。他不止一次要求克尔恩快点给他一个新的身体,然而他总是笑笑,推托着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你再忍耐些日子。”
“哪怕弄一个坏得不像样的身体也行。”托马央求道,他想回到生活中去的愿望是那么强烈。
“你弄了一个坏身体就糟了,你需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克尔恩回答。
托马等待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他的头依旧竖立在高高的小桌子上。
不眠之夜特别令人痛苦,他开始发生错觉。房间旋转着,雾气弥漫,从雾气里露出了一匹马的头。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鸡乱哄哄地闹成一片……突然不知从哪里开来一辆吼叫着的载重汽车,风驰电掣地向托马冲过来。这个场面一次又一次地无止境地重复着,托马就这样不知死了多少次。
为了摆脱这个恶梦,托马开始低声唱歌——至少他觉得他是在唱歌——或是数数字。
有一次他被一种游戏吸引住了,托马试着使气流停留在嘴里。后来,当他突然张开嘴巴来时,空气带着有趣的响声从嘴里冲出去。
托马觉得这玩意儿很不错,于是他就玩起这个游戏来了。他把空气憋在嘴里,一直到憋不住了,空气自行从紧闭着的嘴唇缝里冲出去。这时托马就转动舌头,结果发出了很可笑的声音。他能把气流憋多少时候呢?托马开始数。5,6,7,8……“嘘——嘘” 空气冲出去了。再来一次……一定要数到12……1,2,3……6,7,……9,10,11,12。
被憋在嘴里的空气突然以那么大的力量冲击在他的上颚上,托马觉得他的脑袋好像从小桌子上微微升了起来。
“照这样,这个脑袋也许会从你这个炉台儿上飞走了。”托马心里想。
他斜睨着眼睛瞧了一瞧,瞧见血在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漫了出来,并且一滴一滴地滴到地板上。显然,气流冲起了他的头颅,使插在颈部血管里的管子松开了。托马的头大吃一惊:莫非末日到了?的确,他的知觉已开始感到难受。托马的头颅产生了空气不足的感觉:这是因为滋养着他的头颅的血,已经不能够以足够的分量带着活命的氧气进入他的头脑。他看见自己的血,感觉到自己的慢慢来临的毁灭。他不愿意死!意识紧紧抓住生命不放。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要等待克尔恩答应他的新身体到手……
托马竭力设法使自己的头颅落回原处去,他收缩着颈部的肌肉,试图摇摆一下脑袋,然而这只能使情况更坏:橡皮管子的玻璃帽儿从血管里脱出得更多了。托马借着最后一点儿知觉开始喊起来,他用足气力喊叫,他有生以来从来也没有那样喊叫过。
然而这已经不是喊叫,这是绝命的嘶哑的声音……
当警觉的约翰被这奇怪的声音弄醒,跑进房间里来的时候,托马的头颅只能勉强翕动嘴唇了。约翰尽可能把头颅放在原来的地方,把管子插得深一些,仔细地擦干净了血,免得克尔恩教授看出夜间所发生的事情的痕迹。
早上,勃丽克的脱离了身体的头颅已经待在老地方——那个有玻璃板的金属小桌子上了,接着克尔恩就使她恢复了知觉。
当他把头颅里剩余的坏血“冲洗”干净、放进加热到37℃的新鲜血液的时候,勃丽克的脸现出了粉红色。几分钟之后,她睁开了眼睛,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巴巴地望着克尔恩,后来显然很吃力地朝下看了看,她的眼睛随即睁大了。
“又没有身体了……”勃丽克的头低声说道,禁不住热泪盈眶。现在她只能够咝咝地说话了:声带是在原来的切口的上方切断的。
“好极了,”克尔恩想,“假若这不是泪管里剩下的水分的话,那就是说血管里已经很快地充满了水分。不过,这宝贵的液体不应该浪费在眼泪上。”
“你不要哭,也不要伤心,勃丽克小姐。由于你的不听话,你自己很重地处罚了你自己。可是,我要给你做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比原来那个还要好的身体,你再忍耐几天吧。”
说罢,克尔恩就离开了勃丽克的头,走到托马的头的跟前。
“怎么样,我们的农场主,你好吗?”
克尔恩突然皱起眉头,注意地对托马的头看了一看。头颅的神气非常不好,皮肤发黑,嘴半张着。克尔恩检查了橡皮管,对约翰大骂起来。
“我当是托马还在睡觉呢。”约翰为自己辩护说。
“你自己睡着了,误了事,你这驴子!”
克尔恩开始在头颅旁边忙起来。
“唉,多可怕呀!……”勃丽克的头咝咝地说,“他死了,我很怕死人……我也怕死……他怎么会死的?”
“把她的空气龙头关上!”克尔恩怒冲冲地命令说。
勃丽克说了一半就说不出话了,可是她继续吃惊地、央求地望着护士的眼睛,一筹莫展地嚅动着嘴唇。
“假若20分钟之后我还不能使头颅活过来,那只有把它扔掉了。”克尔恩说。
15分钟之后,头颅露出了一丝有生命的征兆。它的眼皮和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眼睛还是像死人似的,没有表情地瞪着。又过了两分钟,头颅说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克尔恩已经在庆祝自己的胜利了。然而头颅突然又不说话了,脸上没有一根神经牵动。
克尔恩看了看体温表:
“尸体的体温,完了!”
说完,他忘记了勃丽克在场,就恶狠狠地抓起头颅的浓密的头发,把它从小桌子上拉过来,扔在一只大金属盆里。
“把它拿出去,放在冷藏室里……必须给它作解剖。”
黑人很快地拿起盆子出去了,勃丽克的头吓得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克尔恩工作室的电话铃响了,他恨恨地把刚打算抽的雪茄烟扔到地上,走到自己的工作室去,“砰”地一声使劲关上了门。
电话是拉维诺打来的,他通知克尔恩,他寄了一封快信给他,他应该已经收到了。
克尔恩亲自到楼下去,从门上的信箱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克尔恩一面走上楼梯,一面心神不安地扯开了信封,开始看信。拉维诺告诉他,阿尔杜尔·陶威尔装做病人潜入他的医院,劫走了洛兰小姐,自己也跑掉了。
克尔恩一脚踩了一个空,险些没跌在楼梯上。
“阿尔杜尔·陶威尔!……教授的儿子……他在这里?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出现了一个新的、绝不肯饶过他的敌人。
克尔恩在工作室里把信烧掉,开始在地毯上来回踱起来,心里一面筹划着行动步骤。把陶威尔教授的头消灭掉吗?这他随时可以在一分钟内做到。然而,他还需要这个头颅,只须设法不让这个证据落到外人手里就行了。搜索,敌人侵入他的房子,都是可能的。其次……其次是必须把勃丽克的头颅的展览日期提前,胜利者是没有人来议论的。当他的名字得到公认的荣誉和尊敬的时候,不论洛兰和阿尔杜尔·陶威尔说什么,克尔恩跟他们斗起来总可以比较容易些。
克尔恩拿起电话听筒,打了一个电话给学会的书记,请他到这儿来商谈举行科学会议的事,他克尔恩将要把他的最新的工作成果在这次会议上展出。接着克尔恩又打了电话给最大的几家报馆的编辑部,请他们派记者来。
“必须安排一次新闻战,宣传克尔恩教授的最最伟大的发现……展览可以在三天之后举行,那时勃丽克的头在经过这番风波之后会稍微恢复一些,对于又失去了身体这个念头也会习惯一些……好了,现在……”
克尔恩走到实验室里,在一只小柜子里翻寻了一阵,找出一只注射器,一只本生灯,拿了一些药棉,一只标着“石蜡”的盒子,就到陶威尔教授的头颅那里去了。
第二十五章 “阴谋者”
拉列的小屋成了“阴谋者们”——阿尔杜尔·陶威尔、拉列、沙乌勃和洛兰——的参谋本部。大家一致认为,洛兰回到自己家里去是太冒险了。然而,因为洛兰急于想跟她母亲见面,所以拉列就到洛兰老太太那里把她接到自己的小屋里来。
老妇人看见自己的女儿安然无恙地活着,高兴得几乎昏过去,拉列不得不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在一张圈椅里坐下来。
母女俩占用了三层楼上的两间房间,洛兰老太太的高兴之中的唯一缺陷就是她的女儿的“救命恩人”阿尔杜尔·陶威尔还躺在床上,幸亏他受到窒息性毒气的作用的时间并不太长,还有他的特别健康的身体也起了作用。
洛兰老太太和她女儿两人在病人床边轮流值班。这些时间以来,阿尔杜尔·陶威尔和洛兰成了很好的朋友,玛丽·洛兰无微不至地照看着他;由于她对他父亲的头颅的无能为力,洛兰就把对父亲的关怀转移到儿子身上了,她自己觉得是这样的。然而,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使她不愿意把自己的护士的职位让给母亲,这就是阿尔杜尔·陶威尔是第一个激起她的少女的幻想的男子。况且他跟她又是在那么富于浪漫气氛——他像一个骑士那样把她从拉维诺的可怕的房子里救出来,劫走——的环境里相识的,他的父亲的悲惨的命运又给他盖上了悲剧性的印痕,再加上他本人的种种品质——勇敢、健壮、年轻——就造成了这难以拒绝的魔力。
阿尔杜尔·陶威尔用同样温柔的眼光对待洛兰,他对自己的感情很了然,而且也不自骗自地认为这种柔情只是一个病人对于关心他的护士所尽的义务。
这对年轻人的温柔的情意逃不过周围的人们的眼睛,洛兰的母亲装出一点也没有看出来的样子,虽然,她显然很赞成自己的女儿的选择。沙乌勃热衷运动,对女人一向是轻视的,他表面上嘲弄地笑着,心里着实替阿尔杜尔惋惜。而拉列则长嘘短叹,看见别人的幸福的萌芽,不由不想起安琪丽克的美丽的身体,而在这个身体上,他现在常常想象的却是勃丽克的头,而不是加苡的。由于这种“变节”,他甚至有点恼恨自己,可是他又为自己辩护,认为这只是联想作用罢了,因为勃丽克的头是无时无刻不跟着加苡的身体的。
阿尔杜尔·陶威尔焦急地等待着医生允许他下床走动的日子。可是阿尔杜尔现在还只许说话,不许起床呢,而且周围的人还负着监视这位轻举妄动的陶威尔的任务。
不管他乐意不乐意,他不得不担负起主席这个角色,听取别人的意见,自己只能发表简短的表示反对的意见,或是把大家的“讨论”归纳一下。
讨论有时是非常激烈的,尤其是拉列和沙乌勃更使讨论特别炽烈化。
怎样对付拉维诺和克尔恩呢?沙乌勃不知为什么选中了拉维诺做他的牺牲品,他想出了对他来一个“暴徒式的袭击”的计划。
“可惜我们没有来得及把这个狗东西杀死。他是非消灭掉不行的。这个狗东西的每一口呼吸都使土地受玷污,非等我亲手掐死他,我才甘心。你倒反而说,”他转向陶威尔激昂地说,“最好是把一切交给法院和刽子手去办,要知道,拉维诺亲口对我说过,当局是听他操纵的。”
“那是当地的当局。”陶威尔插了一句嘴。
“等一等,陶威尔,”拉列也插了进来,“说话对你有害。你,沙乌勃,说的也不对头,拉维诺我们随时可以跟他算账,眼下我们最近的目标应该是揭发克尔恩的罪行,找到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我们无论如何必须打进克尔恩的房子里去。”
“可是,你怎么打进去呢?”阿尔杜尔问道。
“怎么打进去?嗨,就像橇门贼和小偷那样嘛。”
“可惜你不是撬门贼,那也是一门不那么容易学的手艺啊。”拉列沉吟起来,后来在自己额上拍了一下。
“我们找日昂来打短工帮一个忙。要知道,勃丽克因为我是她的朋友,把他的职业的秘密透露给我听了。他将会受宠若惊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不是出于贪财而去撬开人家大门上的暗锁的。”
“假若他并不是那么不贪财呢?”
“那我们付他钱好了。他只消给我们打开一条路来就行,在我们叫警察之前,就可以从舞台上退出,至于叫警察,我们当然是要叫的。”
就在这时,他的热情被阿尔杜尔·陶威尔泼了一盆冷水,他低声而缓慢地说起来:
“我认为这一切安排在目前都是不需要的。克尔恩想来一定已经从拉维诺那里知道我在巴黎,而且参与了劫走洛兰小姐的事。这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