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威尔教授的头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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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兰惊恐地望着头颅。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居然还跟他一起工作。若不是他,你可能已经战胜了气喘病,你现在可能己是一个健康的人了……他是一个强盗,一个凶手,你还帮助他爬上荣誉的顶峰。你替他工作,他却像寄生虫似的靠着你的头脑的活动而活命。他把你的头做成一种能产生创造思想的蓄电池,靠了它赚钱,骗取荣誉。可是你呢?……他给你什么?你过的是什么生活?……你被夺去了一切。你这不幸的被切下来的肢体?可怜的是,你离开这块肢体还有愿望活着。克尔恩从你这里偷走了整个世界。请原谅我,可能我不了解你,难道你真的那么恭顺,那么毫无怨言地替他工作吗?”
头颅苦笑了一阵。
“要我反抗吗?这倒很妙。我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我连一个人的最后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都被夺去了。”
“不过你可以拒绝和他一起工作呀!”
“当然可以,这是我早就干过了的,可是我要反抗倒并不是由于克尔恩利用了我的思维器官。归根结底,作者的名字有多大意义呢?重要的是让我的思想传布到全世界,在那儿开花结果。我之所以要反抗,只是因为我不能习惯我现在这个新的生命。我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我来跟你说一说我那时候所遭遇的一件事吧。有一天,我独自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突然从窗外飞来一只黑色的大甲虫。在这大城市的中心,它是从哪儿来的呢?这我不知道,也许是郊游归来的汽车把它带来的吧。甲虫在我头顶上转了一阵就落在我这小桌子的玻璃板上,我的头旁边。我斜着眼睛注视着这个讨厌的虫子,没法掸掉它。甲虫的爪子在玻璃板上滑着,多节的脚沙沙地响着,它慢慢爬近我的头来。我不知道你是否能了解我……对这种昆虫我一向有一种特别嫌恶、特别讨厌的感觉。我从来不肯用我自己的手指碰到它,而现在,我在这么渺小的敌人面前却无能为力。对于它,我的头只是一个方便的起飞跳板。它继续慢慢地爬过来,爪子沙沙地响着。经过几番努力,它终于挂在我下巴上的胡子上了。它缠在我的胡子里挣扎了半天,可是仍坚持着愈爬愈高。它就这样爬过了我紧闭着的嘴唇,鼻子的左半边,爬过我微合着的眼睛,最后一直爬上了我的前额,从那儿它又跌到玻璃板上,又从玻璃板上跌到地上。这本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可是它在我身上却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当克尔恩教授进来的时候,我断然拒绝再跟他一起作科学研究。我知道他不敢拿我的头作公开展览。如果没有好处,他不会留着一颗可以成为他的犯罪证据的头颅的,他早就会弄死我了,我当时是这样盘算的。于是我和他之间开始了争论,他竟采用了相当残忍的手段。有一天晚上,很晚了,他带着一套电气器具到我这儿来,他把电极放在我的太阳穴上,没有通电,先来一篇谈话。他站着,两臂交叉在胸前,用非常亲热、非常柔和的口气,像一个真正的拷问者那样说话。‘亲爱的同事,’他开始说,‘这儿光是我们两个,没有别人,四面是厚实的砖墙。而且,就算墙壁再薄些,事情也不会因此而改变的,因为你根本喊叫不出,你完全在我掌握之中。我可以把你狠狠拷打一顿,而我仍可以逍遥法外,可是何必拷打呢?我们两个都是科学家,我们互相了解。我知道你活着很痛苦,可是这不是我的过错。我需要你,我不能使你解脱这种痛苦的生活,你也没法从我这儿跑掉,就是死也不行。这样我们岂不是和和气气地解决一切为妙?你仍继续做我们的科学研究工作吧……’我扬了扬眉毛,表示拒绝,不出声地低语道:‘不!’‘你使我非常痛心。你要不要抽烟?我知道,你不能感受到抽烟的全部愉快,因为你没有肺,不能把尼古丁吸到血液里去,然而一些熟悉的感觉总会有的……,于是他从烟匣里拿出两支烟,一支自己先抽起来;另一支塞在我嘴里。我把那支烟一下吐了出去,心里真感到痛快。‘好吧,同事,’他仍用那客客气气、心平气和的口吻说:‘你强迫我采取有效的手段了……’于是他通上了电流,我觉得好像有一个钻孔器在钻我的脑子……‘你觉得怎样?’他关心地问,完全像一个医生问病人那样,‘头痛吗?也许,你要医好它。要医好它,你只消……’‘不!’我的嘴唇这样回答。‘非常非常抱歉,我不得不把电流稍稍加强一点。你使我非常痛心。’于是他通了那么强的电到我脑子里,我觉得我的头像起了火一样,疼痛难熬。我咬紧了牙,我的神智模糊。我多么想失去它啊!可是,可惜得很,我没有失去知觉。我只是合上眼睛,咬紧嘴唇。克尔恩抽着烟,把烟喷到我脸上,继续用文火烧的我的脑子,他已经不再用话来说服我了。当我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他被我的固执气疯了。‘见他妈的鬼!要不是我那么需要你的头脑,我马上就把它给烧掉,去喂我的猎狗了。哼,你这牛性子!’说完,他毫无礼貌地把所有的电线从我头上扯下来就走了。可是,我高兴得未免过早了。他不久又回来了,把一种有刺激性的物质放到养育我的头的溶液里去,这使我感到最剧烈的刺骨的疼痛。当他看见我禁不住皱起眉毛来的时候,他问我说:‘怎样,同事,你决定了吗?还说不吗?’我毫不动摇。他比方才更生气地走了出去,对我骂不绝口。我庆祝着我的胜利,克尔恩有好几天没有到实验室里来,我一天一天地盼望着那救星——死亡——的到来。第五天,克尔恩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来到这里,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他看也不看我,开始继续工作,头两三天我只是望着他,自己不参与工作,可是工作不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后来,当他在做实验犯了一些可能把我们全部努力都毁掉的错误的时候,我忍不住对他做了一个眼色。‘早该如此!’他满意地含笑说道,接着就把空气通到我喉咙里,我给他讲解了他的错误。从那时候起,我又继续领导着这工作了……但我中了他的诡计。”
第五章 大城市里的牺牲者
自从洛兰得知了头颅的秘密之后,她恨透了克尔恩。这种嫌恶感情与日俱增,她带着这种感情就寝,又带着这种感情醒过来。凡在睡梦中梦见克尔恩就会有梦魇,她简直就是生了憎恨病。最近这些日子,当她回看到克尔恩的时候,险些忍不住当面骂他为“凶手”!
她对他的态度很不自然,很冷淡。
“克尔恩——这个骇人听闻的罪犯!”当实验室里只剩下她跟头颅两人时,玛丽会这样叫道,“我要去告发他……我要大声疾呼地公开他的罪状,我若不揭穿他那偷窃来的荣誉,不把他一切恶行公开出来,我就不能安心,我就不能原谅我自己。”
“轻点!……安静些,”陶威尔劝她说,“我跟你说过,在我的心里已没有了复仇的感情。可是,假如你的正义感已被激起而渴望报复的话,我也不会劝阻你……不过,请你别那么性急,我请你等我们的实验结束了再去告他。要知道,现在我也需要克尔恩,正像他需要我一样。没有我,他的工作完成不了;没有他,我也不行。这是我唯一可做的事啊。我已不能另外创造什么,可是已经开始的工作总该做完才好。”
工作室里传来了脚步声。
洛兰赶紧把龙头关上,拿了一本书坐下来,样子还是愤愤不平的,陶威尔的头颅垂下了眼皮,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克尔恩教授走进来了。
他疑神疑鬼地看了洛兰一眼。
“什么事!你为什么慌慌张张的?一切都好吗?”
“不……没有什么……什么都好……我是因为家里的不愉快的事……”
“让我看看你的脉搏……”
洛兰勉强伸过手去。
“脉搏加快了……这是神经紧张的缘故……对神经负担来说,这工作也许是繁重的。不过我很满意你,我可以给你加倍的薪水。”
“我不需要,谢谢你。”
“‘我不需要’,谁不需要钱?你不是还要养家吗?”
洛兰不回答。
“听我说,现在我们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我们要把陶威尔教授的头颅搬到实验室后面那间屋子去……是暂时的,我的同事,暂时的。你没有睡着?”他转向头颅说,“这里明天有两具新死的尸体要送来,我们要用这两具死尸做成一对完美的会说话的头,我们还要表演给大家看,公开我们的发现的时候快到了。”
克尔恩又试探地看了洛兰一眼。
为了不事先暴露自己的全部敌意,洛兰强使自己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连忙提出了一个随便想到的问题:“明天送来的是谁的尸体?”
“这我不知道,谁也不会知道,因为他们现在还不是尸体,他们还是健康的活人,比你我都健康,这一点我是可以断定的。我需要绝对健康的人的头颅,可是明天死亡等待着他们,他们死后最多一个钟头就要被送到这儿来,放在解剖台上,这我都会料理好的。”
洛兰虽然料想得到克尔恩教授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现在也不禁用那么吃惊的眼光望了望他,望得他一时狼狈不堪,可是随后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再简单也不过的事,我不过是在陈尸所里预订了两具新鲜的尸体罢了。你瞧,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大城市,这个现代的莫洛赫①,每天都要索取活人作牺牲。由于自然规律的不可违拗性,一个大城市里,由于街道交通事故每天总要死几个人,大小工厂和建筑工地的不幸事故还不算在内。这样,这些命里注定要死的、热爱生命的、精力充沛、身体健壮的人,今天平平安安地睡去,不知道明天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明天早上他们起床,一边高兴地唱着歌,一边穿衣服,他们认为自己是去上工,可是事实上却是走向自己的逃脱不了的死亡。同时,在这城市的另一头,他们的无心的刽子手,一个汽车司机或是电车司机,也是一边无忧无虑地唱着歌,一边穿着衣服。然而,牺牲者从他的住所里出来,刽子手从城市对方的汽车间里或是电车停车场里出来。他们在街道交通的巨流里前进着,坚定不移地互相走近。在他们两人的道路的致命的交叉点上相遇之前,他们是素不相识的。后来,在一刹那间,两人中的一个疏忽了一下一事情就成了。于是在记录街道交通事故的死亡数目的统计算盘上就加上了一个算珠。一定有千百个偶然事事情,把他们引导到那个致命的交叉点的。但是这一切都是确定不移地,像钟表机械那样精确地完成的,就像两支以不同速度走着的时针互相移近,在一刹那间交叠在同一平面上一样。”
【①意思是惨无人道的屠杀暴力。莫洛赫原为古代腓尼基等国以活烧儿童为祭的神的名字。——译者】
克尔恩教授还从来没有跟洛兰这样说过话。还有,他这突如其来的慷慨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我加倍给你薪水……”
“他想付好我,想收买我,”洛兰想,“他大约有点怀疑到我已猜到了,甚至知道了许多事吧。可是他收买不了我的。”
第六章 实验室的新住户
第二天早上,克尔恩教授的解剖台上果然躺着两具新死的尸体。
这两个用作公开展览的头额,是不应该知道陶威尔教授的头颅存在的。所以那个头颅已被克尔恩教授事先搬到隔壁一间房间里去了。
男尸是一个30来岁,死于街道交通巨流里的工人。他的强壮的身体已被压坏,在半睁着的、变成玻璃一样呆板的眼睛里凝聚着恐怖的神情。
克尔恩教授、洛兰和约翰穿着白色的医师服在给尸体解剖。
“另外还有几具尸体,”克尔恩教授说道,“有一个是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工人。我把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我想他的脑子可能由于受震而损坏了,我还看了几个服毒自杀的尸体。后来觉得这个小伙子的尸体似乎挺合适,还有那个女尸……是一个歌女。”
他用头朝那具女尸示意了一下。女尸有着一张漂亮的可是已经萎缩的脸,脸上还留有胭脂和画眉笔的痕迹。脸是安详的,只有略微抬起的眉毛和半张着的嘴还显示着一种孩子般的惊讶的神情。
“酒吧间的歌女,她是在几个喝醉了的流氓打架的时候被流弹一下子打死的,正打在心脏上,瞧见没有?故意打也打不了那么准。”
克尔恩教授工作得又快又有把握,两个头从身体上割了下来,尸体搬了出去。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头颅就被放在两张高高的小桌子上了,喉管里、血管里和颈动脉里都通上了管子。
克尔恩教授愉快而兴奋,他庆祝胜利的时刻就要来到了,他毫不怀疑他是会成功的。
克尔恩教授将在学会里举行展览会和报告会,已发出请柬邀请科学界的知名人士参加。报纸上事先发表了报道的文章,赞扬了克尔恩教授的科学天才。一些杂志还刊出了他的相片,并且说克尔恩教授的演讲、以及他的使死人的头颅复恬的惊人的实验对本国科学界有极重大的意义。
克尔恩教授吹着口哨,洗干净了手,抽起雪茄烟来,一面得意地看着放在他面前的两颗人头。
“哈哈!不仅约翰①的头到了盘子里来,连沙罗美本人的头也落到盘子里来了。两人见见面一定不错,只要拧开龙头……死人就复活了。怎么样,小姐?你使他们复活吧。请把三个龙头全拧开,在那个大缸子里是压缩空气,不是毒药,哈哈哈……”
【①新约圣经故事,荒淫的沙罗美要吻使徒约翰,约翰不肯,沙罗美就向国王索取约翰的头,把约翰的头放在盘子上吻它。——译者。】
对洛兰来说,这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可是她出于一种几乎是不自觉的狡猾本能,并没有露出破绽来。
克尔恩皱起眉毛,突然做出严肃的样子来。他走到洛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陶威尔教授那个空气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