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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残烬-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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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紧。反正有我在,万一有事打电话告诉你就是了。”
  路程乐得省事,自此揭过此事不提,与路衔梁意渐渐聊起了在这儿的大学生活,同学如何教授如何,不知不觉正餐都吃了一半下去。梁意也是在美国读的大学,每问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谈话的气氛十分融洽,连一贯话少的路衔都说了不少自己读书时的旧事。
  酒足饭饱之后,路程突然想起一个平时根本不足为虑的问题来:“万一爷爷问起我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梁意停下手里的刀叉:“会吗?路家人个个都早婚,爷爷现在不会担心你的吧。”
  路衔也这么认为:“我也觉得不会,你这事儿……当初你不瞒爸妈就够嚣张的了,爷爷那儿还是老实点儿瞒着吧,我尽量替你掩过去。”
  路家老爷子是当过兵的人,办厂也好,治家也好,从来是一板一眼有规有矩。路衔大一些,回主宅住了没多久就离家上学了,总算路程还在老人家眼皮子低下过了几年,不知不觉承担起了祖辈对孙辈无穷无尽的期望。幸好路程虽喜文,性格却硬气得很,老爷子越看越顺眼,在家念叨他的次数也远比路衔多。
  无论家里再开明,隔一辈的老人也绝不能知道路程的取向问题。百年世家,再没有什么比安稳更加重要了——这是所有知情者无须言明的默识。

  3

  因为路衔那天去公寓找路程的时候看过了卧室,那被子上堆着的衣服数量让他意识到路程每晚都很冷,所以他很快电话订购了不少能取暖的东西送给路程,并且每一件都是双份的。一开始是小型的卧室暖气机,然后是加厚的羽绒被,最后连高能饼干都送上门来了,活像是雪灾的时候支援灾区。
  之前的所有东西南方都没觉得什么,但有一天路程竟然给了他一件长至膝盖的皮大衣,里面还覆了厚厚一层深棕的水獭毛,一看就知道是哪儿订做来的。这彻底越过了南方的底线,让他开始惴惴不安了。
  其实不是他心理素质欠佳,而是路衔和路程都忘记了自家是多么的有钱,一般人见到了这样的财力又会产生多么别扭的心态。用动物皮毛做衣服一直是老东北的风俗,要不是严寒之地也想不到这种损招。后来这些能用的动物都划归国家保护动物了,只有北方的少数人工养殖场才能提供合适的原料,要做一件成品还得上报审批,要多麻烦就有多麻烦。路衔十天内给他们弄来了两件,搞不好用的还是路家私藏的好皮子,或者拆了那种有年头的老皮衣改做的。
  南方的自尊心在纠结地扭曲着:我还不是你男朋友呢,你就这么给我送东西,难不成你把我当成小白脸了?!你打算从今往后都包养我?!
  想着想着,他还真就去找路程了。结果路程亲昵地给他把领子掖好,还笑眯眯地用嘴唇去蹭蹭他的眉心,南方当场神魂颠倒,本来要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路程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小孩子,不是那种七八岁惹了事就装无辜的小男孩,而是只会满地乱爬给点糖水就展颜而笑的婴孩。每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干净的喜悦,南方总会觉得自己应当顺着他的意思,无论这需要他付出多少代价。
  等他穿着那东西出去晃过一圈,那就更不可能把它还回去了:衣服暖不暖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钱从来是好东西,事关温饱的时候就更是了。
  那个冬季确实是史无前例的冷,等他们跌跌撞撞地结了期末大考,圣诞假期也就近在眼前了。校园里到处是神情疲惫、步履匆匆的行人,学生餐厅里挂上了圣诞节的传统装饰物,不回家过节的学生们已经开始着手装扮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学术圣殿。
  路程的最后一场考试是笔试,没多少要背的,但无论如何要在试卷上提出几条与书本不同的见解来,几个小时的奋笔疾书也未必比以前硬背的考试经历来得轻松多少。他踏出教学楼的一刹那,林荫道两侧的路灯同时开启,映出满眼伸向天空的枝枝蔓蔓,上头连一片黄叶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感慨,低着头默默整理了一下衣服,把两边袖口的搭扣都扣上,一个人走进了眼前的萧索。这些树木刚掉起叶子的那一阵,几场大雨耽搁了清扫落叶的进度,这学校边满地都是层层叠叠的红黄色泽。后来它们都被扫去了,但还是有些色素残留了下来,在地面上勾勒出无穷无尽的叶片轮廓,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遥想深秋时节,那正是南方缠他缠得最紧的时候,有空了甚至会跑来等他下课,然后陪着他一路走回公寓楼去。路程是沉默惯了的,南方也不会没话找话,两个人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看着薄暮渐渐转成凉夜。
  “路程,你看我们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再怎么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如果我们能在一起,要么一直不吵,要么一定会像我祖父祖母那样,吵足漫漫六十年。”
  ……
  大多数时候,这一段半个多小时的路途里就只有寥寥数语,路程不敢回答他,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爱和死亡都是我们不忍直视的东西,尤其是有人把它捧到你面前来,满心期待你认真地对待它。
  难得有这样顺眼的人,天天在眼前转来转去,原本点个头也没什么。但路程终究是认真了,越考虑心里就越焦躁,往往这一焦躁就抬脚往酒吧去了,这一天也是一样。
  考试期间一直没过来,吧里头还是老样子,熟人都在。舞池旁边的散台上,一相熟的家伙正招呼附近的男生过来,一看就觉得是出来卖的。路程一时兴起,一面把人拦住一面自己坐过去:“喂,问你点事情,找人什么的你先缓缓。”
  熟人回过头来,竟是一张令人见之忘俗的华裔面孔:“……哦,好啊。路公子你别吓我行么,我还以为你今晚想找我过夜呢。”
  路程笑了:“怎么,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是我怕你有心理障碍,你不是看谁都嫌不干净么。”
  “……嗯,那倒是。我问你,南方平时在这儿会找人么。”
  被问的人皱眉想了一会儿,答曰:“他平时很少过来,要去也是隔壁那家,找人就更少了。对了,听说上次有个高中生跟他滚了一晚上,结果他给了人家不少钱,那小孩儿从此还真就不出来卖了。”
  路程连酒杯都拿起来了,听到这里硬是顿住了:“他……他这是做慈善事业?”
  熟人耸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语:“我怎么知道,大概钱太多了吧。钱给了别人总比扔街上强,人家没准儿是这么想的?”
  路程不说话了,抬眼四下望了望:“真对不起,你看上的那位现在没人影了,一会儿再……”
  对方摆摆手,完全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谁不都一样么。”
  说话间,一双眼睛已经把周边都扫了一圈,忽而有些震惊地停在某个位置上:“路程,你看那边……那是,那是南方?”
  他也是今天全部考完,路程站起来仔细看了看,他身边那几个都是华人圈里爱玩儿的角色,在哪儿出现身边都有看着不干不净的人围着陪酒。于是,在他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往那边走了过去,一开口这声音就沉得吓人:“南方。”
  南方猛地一惊,抬头看到他的脸色,下意识就要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酒还没喝完呢,人怎么能走啊。”
  果真有不识相的。路程扫过一眼,发现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男孩子,描了眼线打了粉底,灯光一照活像个鬼。南方杯中正好还有酒,路程拿过来就全都浇在了那人脸上,殷红如血的酒液恰巧给他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那张脸完全彻底地不堪入目了。
  这儿没人不认识路程,他真发火了也没人敢出声。他在几个为首者面上一一看了一遍,迅速确定了今天是谁做东,然后利落地抽出一张纸币塞进那人的领口,微微扬声道:“抱歉,先告辞了,改日再聚。”
  堂堂公子哥,竟被路程当成MB给小费,当下那人就要起身。旁边的朋友立刻把他重重压回去,低声劝慰:“算了算了,你今天跳起来没什么,明天你家搞不好就要破产。他姓路,他叫路程,你千万别忘了……”
  路程冷眼看着,临走前还在那小桌上踢了一脚:“你们听清楚了,拉人出来玩也先看看他是谁。这是我男朋友,别让这些不男不女的东西靠近他!”
  南方脸上那几分酒意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赶紧用力把路程拉开,并且一鼓作气拉出了大门,牵着他一直走到旁边的小巷子里。
  “你……你刚才说什么?我是你什么?”
  路程被南方握着肩头压在墙上,一下子哑口无言了,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这天还有考试,路程是戴着框架眼镜出来的,眉眼间的波澜被镜框反光掩去了大半。他确实是想说点什么的,刚才冲动得太过了,这会儿什么乱七八糟的悔意全都涌上来了,几乎要把他淹至灭顶。
  他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到底是不是南方自己想出来玩的。
  他会这样毫无预兆地爆发,一次性把能得罪的人全都得罪光,无非是方才有人要往南方身上靠,差点就要碰到他本人也靠过的肩膀。
  “我……”费尽力气张开口,第一个音居然是哑的,震动声带后只发出颤动的气声。
  南方心急如焚,自己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来,异常专注地看进他眼里。
  路程愣了一下,头一偏就躲了过去,依旧垂着头道:“我刚才太冲动了,对不起。”
  失望蜂拥而至,南方很快往后退了一步,礼貌的距离又回来了:“没关系,不怪你。我就是……想看看你平时一夜不回来,究竟在这儿都做了什么。”
  “你就为了这个?你为了看我在做什么,跟那帮人一起跑到这儿来?”刚消了点火,南方的一句话又让路程发了飙。
  南方真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能来?那帮人怎么了,不就是混酒吧么,你难道不是?你还真应该给我个理由,路程,你到底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我上次就让你别来这种地方,你不也答应了吗?”路程突然勒住他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你怎么能跟我比,我本来就是个乱糟糟的人。你……你是我的。”
  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这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南方震了一震,迟疑地抚上路程的背:“你这是,你这是想清楚了?”
  一墙之隔,摇滚乐的鼓点还无法无天地响着,连带着这砖墙都在嗡嗡振动。南方眼里隐约有惊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安静地等着他回答。
  直到那一刻,路程仍然觉得他遥不可及,仿佛一个静日生香的梦境。
  所以他很没出息地逃走了,连头都不敢回,只远远地扔下一声“抱歉”,一个人跑回公寓去了。
  次日,他打点行装跟同学一起去了维尔,在最后时刻参与了他们考完去滑雪的计划。
  又过了三天,南方收到维尔寄来的明信片一张。正面平淡无奇,滑雪场抓拍而已,背面也不过只有三行字——
  南方:
  我也爱你。
  路程

  4

  那时候南方毕竟是年轻,看到了明信片就疯了一样急着见路程,连等他回来这几天都难以忍受。相形之下,南方做事确实温吞了点,但至少一板一眼,决定了就不会变卦;路程则不然,南方好几次都以为他下了决心,但一转眼他又落荒而逃了。有些人天生就是这样,他们埋首在唯一的、强占他们几乎全部心神的那件事里,其余的一切都需要外力推一推才能有抉择,否则便自欺欺人地将头埋在沙子里,还自己骗自己,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那到底是“我也爱你,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还是“我也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南方觉得自己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他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甚至短信也没有,出了维尔的机场就直接打车去了明信片下角印着的那个地址。南方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出路程寄明信片的情形,应该是某次滑雪归来或者补眠醒来后,就在酒店的大堂里随意买了张明信片,皱着眉头挑了挑图案,然后拿出随身带着的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三行中文,再拜托酒店大堂代为寄出……
  他的预测是正确的。人已经在出租车上了,他才向路程大致说明了自己在哪里。那边沉默良久,总算报出一个房间号码来,说是自己一个人住着一间双人房,让他直接上去就好。
  本来应当要近乡情怯的,但南方沿着走廊逐渐走近的时候,心里的担忧远远盖过了那种难以言说的兴奋。谁知道路程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是告白还是诀别,只要往深里一想就不免惊悚。
  路程当然没有想到他会来,白天大概还是按原计划出去游玩了,开门时还穿着整齐,连酒店的拖鞋都没有换。南方站在门口静静地望他,一言不发,随即欣慰地发现路程至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进了门,南方不知哪儿来的一股意气,一把拖住路程摁在椅子上,自己撑了两边的扶手俯身看他:“你给我说清楚,‘我也爱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第一次了,路程,你三番两次地来招我,然后又退回去说你没想好。是,我是喜欢你,可我也不能活该被你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耍啊!”
  路程从未见过他失掉风度,怔了几秒钟后居然笑起来:“我想好了,真的,没有耍你。你先把大衣脱掉好么,你看,地毯上全都是你身上化掉的雪水。”
  南方任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拿到门后去挂好,然后整个人被他温柔地拥进怀里:“我很想你,你不在,我做什么都没有心情了。南方,我不能没有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话一到耳边,南方紧绷了几十个小时的神经才骤然松懈下来,满脸被寒风吹僵了的冰冷和发间的湿潮全都明晰起来,像是之前已经没了感觉。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路程一定不喜欢自己一头一脸的雪,与他相拥了片刻便自己往浴室去了。
  路程有些意外,不知不觉跟了他两步,声音也低下去:“我本来想多写一点的,可又怕你嫌我矫情。”
  南方弯着腰开旅行箱,找衣服:“嗯?什么?”
  “我还想写我对你一见倾心,恨不能化昼为夜……”
  南方缄默的眉目终于真正舒展开来,回过身捧着路程的脸:“化昼为夜?你想干什么?”
  路程环住他的腰,一点一点收紧力道,嘴唇就附在他的耳廓上:“你知道我想干什么的……对不起,我之前考虑得太多了。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我早就应该答应你,早就应该一刻不离地陪着你。”
  这样缱绻的时刻,南方的身体诚实得令人感动,竟然直接在路程的怀里颤了一下。路程忍不住笑了,含着他的耳垂咬了两下,然后才推着他进了浴室:“你最好洗得时间长一点,没多久天就要黑了。”
  南方忽然转身扑上来,托着他的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两个人就在墙边笑着缠绵了一会儿,随后才心满意足地轮流去淋浴。
  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谁的经历都称不上愉快。
  路程洗完澡出来就坐在床边犹豫,伸手倒了杯红酒递给南方:“听说你也只做top,是么。”
  接过酒杯的那只手看着很舒服,带着常年养尊处优的余韵,手指自然地在高脚杯外壁上合拢成一个优雅的姿势:“是,但我可以无所谓的。”
  路程颇为意外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你无所谓?这怎么可能有人无所谓?”
  “那你说怎么办。”南方把酒咽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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