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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残烬-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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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想吃虾的是路程,闻到这夹带了鲜香的醋味,他便从沙发上站起来往这边走,可眼睛还是一转不转地盯在书上。南方看着他坐定了,一点儿自己动手的意思都没有,索性把盘子挪到自己面前来,一只一只拣大的剥给他吃。
  路程常年洁癖,如果汤水碰到书上了,那绝对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南方很仔细地把虾壳放得远远的,只把一个个完整的虾仁都堆在醋碗里,头上还留了点黄,等积了满满一碗才推给路程。
  有人这么耐心地伺候着,铁石心肠也要被感化了,何况路程对南方原本用情已深。他掉进书里去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回神眼前已经有了一碗剥好的虾,他不禁心满意足地对南方笑了笑。
  南方心头一震,忽而开口问道:“路程,你还怪我吗?”
  路程犹豫片刻,点了头。
  “你还爱我吗?”
  路程毫不犹豫地继续点头。
  南方长叹一声,就此认命了,催他一声“趁热吃”,自己挽了袖子又去剥那剩下的大半盘基围虾。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
  言归正传,话说顾修齐那天晚上到底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所有人都是第二天看了详细报道才明白的。他以为吕洺在本市出差期间,每天晚上除了泡吧就没别的事了,因此一个人坐在他以为吕洺会在的酒吧里等了大半个晚上。一开始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后来据他自己交代“罗祈衡的影子老在他眼前转”,很快变成了一杯一杯灌,平日随身的大围巾和墨镜也戴不住了,一张面孔全无遮掩就那么随便人看。还好吕洺接到了别人的通知,到的还算及时,否则顾修齐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然到家。
  至于吕洺是怎样急匆匆地进酒吧找人,又如何架着扶着把人弄进自己车里,前一阵子随意挑一家报社都有图有真相,只等着两位当事人拼命去圆这个场子了。
  眼看顾修齐已经数月不见踪影,据说上海站的巡演结束后马不停蹄进了新剧组,这一回是电影,直接把一群人都拉到小兴安岭去了。
  这天晚饭时路程承了南方这么大的情,吃了虾之外,南方还给他盛了半碗稠软的小米粥,上面飘着桂花点点,唇齿留香。路程有点不好意思,洗过碗之后亲自煮了两杯咖啡带出来,放在茶几上便自去座机边打电话。
  南方端起杯子,恰巧听清路程那边说了句“我最近在想,或许可以写一部舞台剧给你”,只这一言半语的严整,立刻又恼火起来,“亏你还是学表演的,人话都听不懂啊,既然是为你写的,你不演还能叫谁来演”……
  路程用了储物柜第二层那种怪怪的咖啡豆,谭亦辰不知去哪里背包游特意给他们带回来的,磨了粉进了蒸馏咖啡壶,竟然会带出一股甜味来。南方慢慢地喝了几口,酒味愈发浓烈,正好路程挂了电话,他就顺便开口问了:“吃过了饭,你还给我喝酒?”
  路程挪到他旁边坐着,修长手指正大光明地搭在他身上:“嗯,最好多喝点,省得你又疼。”
  “那你怎么不把白兰地直接给我?”
  路程起身把落地灯调暗了,含笑向南方伸出手来:“我不要跟醉鬼一起上床,到时候一点儿回应都没有,所以要灌得你半醉半醒才好……跟我上楼去看部片子?”
  南方也笑,被他带着一路走上楼梯去:“顺便讨论一下你这舞台剧的剧本究竟怎么写。”
  这边正情意暖人,方才那电话的彼端却是个水土不服的可怜人。刚从都市中的绯闻风波里挣脱出来,凌晨就被自家那彪悍的堂姐从被窝里拽出来,连同草草收拾的行李一同塞进机舱里,再睁眼已身处这苍茫的林海之间。
  自下飞机的那一刻起,缺乏睡眠的困乏便一扫而空。拍戏的地方离有机场的城市还远得很,他们一行人还要乘坐两个多小时的汽车才能深入林区,抵达导演事先踩点时看好的地域。剧组的导演也跟他们同日启程,坐在同一辆晃晃悠悠的小巴士上,并没有任何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是这位在国外崭露头角的华裔新锐第一次在国内拍摄电影,用人极为大胆,男主角签了他,女主角却是从来没演过任何东西的表演系在校生,是导演花了三个月时间从人堆里亲自面试出来的。
  除了年轻的女学生,这车上还有不少姿容各异,摇曳生姿的美丽女性,自然会有喜欢出风头的小场记去讨好他们,倒一倒热水,说几句好听的,殷勤备至。顾修齐始终往窗外看着,明知导演在上上下下地审视他,女学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他只是不愿意去应对。
  以赤诚之心待人,那是他的抉择,并非他的本性。这圈子里最最容易丑态毕露,除非你内心保有私密的一份体面,否则早已被捧得晕头转向。
  而此刻他的缄默,其实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远比什么为人处事的守则更加深远,一时间让他感到难以抑制的苦涩。当年怎样地恣意甜蜜过,后来就是怎样原封不动地渗进骨髓去,如烙印一般打在生命的深处,继而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狠狠地泛出疼痛来,剜心刻骨。
  这片土地,他曾与罗祈衡一起来过。
  那是罗祈衡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有一个同是大四的、导演系的同学找到他,珍而重之地邀请他去参与一个小成本文艺片的拍摄。罗祈衡看着虽冷,在那个时候心里还是燃烧着所谓梦想的,看过剧本几乎想也不想也先答应下来了。彼时顾修齐正跟他难舍难分,本来就想着过年势必分离两地,心底里伤感得要死,后来看了几遍剧本,顺理成章就决定要跟着一起去了。
  隆冬,这儿正是一片林海雪原。一帮热血青年的车子是六七点钟到的旅馆,顾修齐一时兴起,行李都不收拾就拉着罗祈衡出去看林子。一望无际的白桦全褪尽了叶子,只剩下清奇干净的骨架,探向苍穹的姿态中自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美感。那天际蓝得直要摄人心魄,风云淡渺,一切静如初诞。
  他大概是看得傻了,罗祈衡静悄悄地揽着他,过了很久才问他“刚才在想什么”。
  那样的情境,顾修齐的脑子里完全就是一片空白,重新听到人声才醒悟过来当时有多冷。走了一会儿才看到林区的边界,夜深了之后哪怕一点点风都是彻骨严寒,他立刻拖着罗祈衡又往回赶。
  等到了室内,冻僵的手指和脚趾又疯狂叫嚣起疼痛来,他们只好买了瓶二锅头去揉搓失去感觉的皮肤。后来大半的酒还是进了两人的胃里,随即又成了滚到床上去的动因之一,身体里的酒精就像被点着了一样火势熊熊,索性把他们烧了个一干二净。
  那一夜过完了,留在顾修齐记忆里唯一的印象就是快乐,无法无天的快乐。
  酒酣意浓时,罗祈衡伏在他耳边念过一句话,来自于他们一起看过的《四月裂帛》。他说,“你真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应该为我而空”。
  这么多年一晃而过,懂不懂得都已经不再重要。可就连顾薇都不知道,他执意要接下这部电影的原因,其实不过是拍摄地的选取,还有剧本封面上印着的这句话。
  一字不差,正是当年罗祈衡所念。
  无论我是不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我的杯都已然碎裂在你决然推开我的那个夜晚,碎在十里洋场的似锦街头。
  车子猛地一震,顾修齐大梦初醒,慢慢合上眼睛倚进了车厢的角落里,自此再也没有往外看过一眼。

  2

  片场的日子竟出乎意料的闲,拜紧张过度的女主角所赐,顾修齐只能借天天没事也坐在一边来表达自己的勤勉。因为在林区,“春深似海”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他实在无聊了就会沿着小路一直往里走,走到人声悉数隐去为止。
  虽无湖光,有如此苍翠的山色也就足够了。林子里干净得很,极偶尔才能听得见林场工人的相互呼喊,或者不知名的鸟类在林间扑棱着翅膀。顾修齐有时会拿上自己那份台词本,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找棵松树靠着,一字一句轻声地诵读。
  到了开机的第五天,中午来给他送盒饭的竟然是导演先生。
  “……汪导,是我耽误了吗?她那一条过了?”
  导演摆摆手示意他别动,自己也走到他附近坐下来,摇着头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可降解环保餐盒:“别提了,我都快疯了。她说她怕狗,没法跟狗一起拍戏,可人家狗也不容易呢,都陪着她来回闹腾了一上午了。”
  “原来的计划不是晨光作背景的么,都这时间了,还能拍吗?”
  “……实在没办法了,试试后期能不能弥补吧。”
  毕竟都是年轻人,一到了私底下,说起别人来一概是实事求是的,人前的情面都不需要再留着了。顾修齐勾起唇角笑了笑,宽慰道:“人还在学校里,难免一出门就娇滴滴的,这个不敢那个不行。”
  顾先生到底盛名在外,有他这句开解,从未与他合作的汪导演也跟着微笑起来:“说得也是。不出三个月,等她知道了演戏的好处,自然什么镜头都抢着上,再不会有今天的挑剔了。”
  “那也说不定。圈子里的事情向来难说,没准她就一炮而红了,日后更加挑剔也未可知。”
  春末的阳光原本耀目,透过枝叶投到了干燥粗糙的地面上,斑斑驳驳,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轻灵光影。两个人都不说话,渐渐地也就静了下来,面对面一口一口地把午饭往嘴里塞,皆皱着眉头用力地咀嚼着,腹诽这东北的大米为何如此有负盛名。
  出门在外,人的生存状态是怎么也精致不起来的。如果是平时,随便哪家餐馆的咖喱饭都是泰国香米做的,细细长长,软糯香滑,也只有吃不到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好……
  背了半天台词的脑子一旦松懈下来,什么天马行空的念头都蜂拥而来,正好也省得话痨孔雀再开口,一面吃着一面就独自神游天外了。
  “汪导,出事儿了!大事不好了!”
  片场里面目相熟的工作人员匆匆而来,隔着老远就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顾修齐十分讶异地抬起头来,正听到一句堪为奇谈的话,“狗拒绝配合,狗主人也没办法了”。
  待他们一行三人绕回去,那位周边村户里请来的老伯已经远远躲开了摄像机,牵着气喘吁吁的大黄狗坐在一边,咬着个烟斗生闷气。导演赶紧过去试图挽回,顾修齐茫然四顾了一番,决定去关照一下同样生着闷气的女学生。
  “欧阳小姐,您认为待会儿还可以再试几次吗?”
  女主角极快地抬了一下眼,似被顾修齐的容光所慑,更快地又垂下眼睑:“我没想到你记得我姓什么。”
  “哦,剧组里相互认识的时候我听到了。我没特地来找你的原因是,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难道不是吗?”
  依然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她本能地避开他的注视,低着头,但语音清晰:“我知道我只是个在校的学生,根本没有资格跟你讨论如何演戏……但毕竟你和我是这部戏的男女主角,如果没有任何私下了解的话,空对空是演不好对手戏的。”
  顾修齐颔首笑道:“欧阳小姐说话一向很直白,也很大胆。”
  女孩子脸皮薄,被这么一打趣,一张小巧而白净的面庞立时从耳根开始烧起来,慌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顾修齐……哦不,顾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没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今天的事你也不是故意的。”顾修齐在她身边坐下来,与片场的任何一个无名小卒一样,随手拉过一张旧报纸垫在台阶上:“我见过比你娇纵得多的女孩子,按照她们的行为习惯,你今天完全可以一开始就要求更换场景甚至更改情节,怕狗是客观事实,不是你一个人能克服得了的。合约已经签了,想必你也知道里面的条款,如果导演为了这个要你走,违约金自然是他来付的。”
  被迫与狗“嬉戏”了一上午,女学生也不是没幻想过这里有人会理解她,但这个人居然是顾修齐……无异于黯然离场时掉下个大花篮来,仿佛一切辛苦都寻得了意义,尽管微薄得令人心酸。
  顾修齐体贴地等了一会儿,估计她那阵感动已经缓过去了,这才重新提起正题:“我只是感到奇怪,如果你早就下定决心要演这一场,为什么到了中午还拿东西去扔狗呢?这岂不是前功尽弃。”
  自开机起就事事不顺的女主角差点掉下眼泪来,咬了几下嘴唇,眼圈迅速地泛了红:“我真的受不了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小的时候被狗追过,后来被咬得留了疤,我不是故意不想好好演的。”
  顾修齐堪称温柔地淡淡一笑:“凡事既然做了,一定要做到最好。说句或许刻薄的话,欧阳小姐,那毕竟只是一条狗,还不是什么高大威猛的名犬。你面前真正的障碍是人,无数已经开始嫉恨你或者即将开始嫉恨你的人,他们远比狗要可怕得多。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难道你准备从这个行当落荒而逃?就像现在一样?”
  小欧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呼吸急得像拉风箱,可见确实是个心思实诚、连掩饰都不怎么擅长的孩子。孔雀看了几秒,知道自己的预期目标已经达成了,再坐下去就要过头了,于是果断地站起身来,笑容分毫不改:“我建议你……”
  姑娘就在刚才开了窍,抹着眼角对他点头:“我知道了,我自己去找导演和那位老伯,让他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按常理推断,这个时候施恩者应当给予一点鼓励性的表示,比如拍拍肩、大幅度的代表欣慰的微笑等等。但顾修齐深受“误会”二字所害,因此见好就收,趁女孩子还在酝酿如何道谢的时候就转身离开了,有意无意地还加快了步伐。
  “顾先生!”
  孔雀僵了一下,先配好五分笑意五分漠然,然后应声回头。
  “……谢谢您,我会尽全力的。”
  为了不让她认为自己有进一步亲近的意图,他硬忍着心理上的不适,生受了这声“顾先生”。
  事实上,他顾修齐确实没有教导后辈的责任,甚至应当秉承老人与新人合作时“坐山观虎斗”的一贯方针,且看这个茅庐都没出的女孩子能有多大的适应能力。
  这要是换了其它的剧本、其它的外景地,孔雀绝不会让自己破例。可这里不一样,这是他常在梦中回溯的小兴安岭。
  一草一木都依依如昨,就像当年英俊不羁的罗祈衡在含笑看他,看他时至今日究竟有多少长进,有没有辜负他对他的期望。
  他只是不敢不兢兢业业,不得不毕恭毕敬,向他自己的青春岁月献上这迟到太久的墓志铭。
  也就是在这一天的深夜,路程很不巧地跟顾修齐一样,失眠了。
  倦意深重,但白天没完善好的那些构想还不肯轻易地放过他,一个个在黑暗中尖叫、狂啸,有时又似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路程头痛欲裂,起先是翻来覆去,后来怕惊扰了南方,便强迫自己固定着不动。
  待天色慢慢地发白了,窗纱外的世界大梦初醒,路程已经累得糊涂起来,分不清自己是浅眠还是清醒了。听了大半夜凌乱痛苦的呼吸声,南方一分钟也没有睡实过,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脑袋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怎么转都转不动。
  路程捂着头掀被起身,却不忘吻一吻南方才往外走,大概以为自己并没有吵醒他。
  可那被子包裹的身形很快挪动了,用手肘撑在枕头上支起身来:“你去哪儿?”
  “去书房待一会儿,我实在睡不着。”
  南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其实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路程却觉得那目光像一张柔软的、将他整个人都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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