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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残烬-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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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架势并不客气,但那种无意中流露的淡淡温柔还是入了谭亦辰的眼睛。于是他会意地笑了,反手拍了拍路程的肩:“我明白,南方在你眼里恐怕比你自己还重要。我明天会带好东西过来给你们两个做一下基本的检查,最好能有个详细的病史备案。具体时间我回去看一下行事历,晚上再打电话跟你们约。”
  南方就站在路程身后,既是陪伴的意思,同时也是守护的姿态:“那就多谢谭医生了,我们明天见。”
  其实从那第一次见面开始,谭亦辰和南方就算是对彼此看得十分顺眼了。路程毕竟只有在南方面前最温和,平时绝对不是好相处的角色,所以谭亦辰在做他私人医生的本职工作时,基本上接洽的对象都是南方。
  他们毕业的时候直接决定回到路程的故乡,南方在这座城市的确举目无亲,除了爱情就一无所有了。渐渐熟悉起来之后,谭亦辰就是南方唯一的朋友了,一旦有了什么自己无法开解的事情,说实话也只能找他。再后来南洲也来到这座城市从事出版业,南方出于对谭亦辰人品的信任,甚至默许他追求自己的妹妹,还经常给他们创造些机会,可谓与谭亦辰亲厚到了极点。
  虽然两人面上都淡淡的,但这份友谊还是真实存在的,尤其是南方心情实在不好,约了谭亦辰一起买醉或者直接到他家去的时候。
  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都与当时所处的环境有关,按理说南方和路程感情极好,决定陪在他身边之前也做好的万全的心理准备,应该没那么容易就全盘崩溃的。所谓滴水穿石,说的就是南方这样所有坚韧被一点一点耗尽的实例。虽然在他去而复返后,谭亦辰深恨他当初决然离开,但静下来想想也不得不同情他的经历。甚至谭亦辰还暗自责怪过自己,如果能在南方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再多关心他一些,多说几句宽慰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什么不告而别的事件发生,更不会逼得路程在母亲和妹妹相继离世的情况下差点深度抑郁。
  归根结底,他谭亦辰才是最清楚全部事实真相的人。南方信任他,路程也不排斥他,所以他总想着自己能做的可以更多……但世事无常,狂澜从不是一人就可以力挽,谁的自责都不能再改变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或许应当从南方筹备公司的过程开始寻根溯源。
  对于根深叶茂的路家而言,其实有一个年少精明的路衔就足以支持家业了,举家对路程的期望不过是平安度日,得闲时孝敬老人而已。但偏偏路程留学归来时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一颗文坛新星,还带回来一个自愿为他筹措一切出版宣传事务的男朋友,路家上下议论纷纷,最终的决定还是让路衔来出面,拨款给南方让他放手去做。
  但话虽如此,路家名下的财产肯定不能就这么放心地交到一个外人手里。路程的祖父和父亲都没说什么,可伯伯叔叔们一直吵嚷个不休,最后事态就发展得有些离谱了: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姓路的人提出要查账。在路家这个庞大的财政系统中,连诸位夫人的用度都审查得相当严格。名正言顺的子媳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南方这样不尴不尬的身份,还拿了一笔如此丰厚的馈赠。
  既然明面上的帐都敢这么查了,路程和南方一起回到主宅的时候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等着他们。直系亲属都不说什么,但旁系的风言风语实在是难听到了难以入耳的程度,路程后期几乎是一听就要发怒,再后来根本就不愿意再回家了。如果说原本路家对南方的猜忌还是浮于表面的,那么在路程数次据理力争之后,那种鄙夷和怀疑的态度简直就深入骨髓了。而且他越是为了南方辩护,家里就越觉得他是受了蛊惑了,连带着平时谈论他路程的话都难听了许多。这下连路程的父亲路青都听不下去了,碍着面子没直接找路程,但还是托路衔转达了自己作为父亲的意思:你们感情好当然可以,但家里还是要顾着些颜面,别弄得众叛亲离才好。
  从那以后,路程懒得再跟家里的任何人谈论自己的生活问题,连家人说他不孝不敬都不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只待在那栋他名下的小别墅里,跟南方一起守着他们的家。
  路程的态度一旦确定,某种程度上南方就陷入了更为不义的境地,面对路家的各种财政限制和其他行政方面的干涉也就更加不好应对。公司终于跌跌撞撞走上正轨以后,南方纯粹出于长此以往对公司运营不利、不愿意再处处受牵制的考虑,暗地里开了一个私人账户开始存钱,想把路家初期对公司的注资一次性还清,从此得回完整的经营权。
  可谁知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心思,竟在路家引起了轩然大波。路衔不想家里那帮如狼似虎的叔伯对路程不利,所以主动承担了追究这件事的责任。就算他是路家最能理解路程、也最能接纳南方的人,亲自上门问责的时候也还是气势汹汹,举手投足里掩不住的居高临下。
  自己跟路程都安安分分过了快十年了,路家人居然还在怀疑他私吞公司财产,在搞私人小金库。在路衔带来的种种问题里,甚至还有来自长辈的“存了钱是不是准备离开路程”之类的荒谬问题,南方除了苦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反应。
  那天路程真的是大发雷霆,南方和路衔一起摁着他才没让他直接开车冲回主宅去。南方为自己所做的辩护其实非常有限,他只是拿出了数额巨大的、以路程的名义投资的各种国债、基金和其他金融衍生品的文本资料,全部复印了一份让路衔带回主宅去。
  在那一片几乎不讲理的非议中,路程终究还是跟家里闹到了很少往来的程度。南方心里有愧,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路程,因而再有什么委屈就在路程面前绝口不提了。路程怕他自责过甚,很快也开始瞒下自己与路家主宅的冲突。两个人怀着爱意相互欺瞒,日子虽然比先前难过了许多,但至少还是能过下去的。
  直到南方的父母忽然到访,众人尽心粉饰的太平被一朝惊破。

  2

  南方的父母行事雷厉风行,来的时候谁也没通知,直接从机场打了车到路程的小别墅门口,把一个人在家的路程弄了个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十分寻常的日子,初秋时节,阳光显得遥远而稀薄。俞夫人请假回去给她儿子想看新媳妇,路程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待着也没趣,一早起来就缩在书房里不停地敲着键盘。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过了好几分钟才想起打开与大门口摄像头相连的监控对讲器。来人张口就问这里是不是南方的住所,路程答了个“是”,然后才看清楚小屏幕显示的一对老夫妇,顿时惊得脊背上都泛起了凉意。
  路家再怎么刁难南方,总的来说还是承认路程和南方的情侣关系的。但南方一直没有告诉家里,只说大学毕业后跟同窗好友一起筹办新公司,大家志同道合,忙起来也没日没夜,因而逢年过节才会回家陪伴父母。路程知道他的托词,但平时从不真正当成一回事,毕竟他们还太过年轻,南方不至于到了非得立刻出柜不可的地步。
  眼下这情况,南方的父母气势汹汹而来,明摆着是兴师问罪的。路程不知该怎么应对,在厨房给老人倒茶的时候就悄悄联系了南方和南洲,让他们兄妹俩尽快敢到这儿来稳定局势。
  那天第一个赶到的是南洲。
  路程给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包了冰块的大毛巾,一刻不离地紧紧捂在自己脸上。南洲疑惑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不禁大惊失色,迅速压低了声音:“路程哥,你这是……我爸妈,我爸妈打你了?”
  路程侧身让她先进门,说话比她更轻上几分:“你妈。”
  南洲一张清秀美丽的脸庞皱得都没样子了,路程不动声色地安抚了她一下:“你妈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把我家抬出来压人。我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听说我和你哥的事情的,你问问吧,我回书房去了。”
  错身而过,南洲忍不住惊痛交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出了这样的事情,面对爱人愤怒的父母,或许换了谁都只能把这一巴掌的委屈硬忍下去。
  可那不是别人。那是路程。
  那是自幼养于世家,成年后愈发光彩夺目的路程。是南方视若珍宝,连对他说话都不舍得提高声音的路程。
  书房的门在她的注视下轻轻合拢,她胆战心惊地转了个身,迎面就是父亲铁青的脸色和母亲含泪带怒的眼睛。
  南洲真的快哭出来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南洲也闪身进了书房,看到路程那只因为紧握着冰块而整个发红的右手,心里又狠狠颤了一下:“路程哥,我代我妈先跟你道个歉,无论如何不该进了门就找你麻烦。这事是我和我哥决定瞒着他们的,与你无关。”
  路程抬眼看看她,确定她没被仪态尽失的南妈妈打过才收回目光:“又不是你打的,你不用道歉。问清楚怎么回事了么。”
  南洲张了张口,又让路程突兀地打断了:“算了,我现在不想听。你哥刚发短信给我,说他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你一并告诉我们吧。”
  南洲重重叹了口气,从他冻僵的手里抽出毛巾,拿去拧干又换了一批冰块再递还给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打,我想一个人先静一静。”路程面无表情,眼里也看不出是痛是怒:“还有,小洲你必须答应我,这一巴掌的事情绝对不可以让你哥知道。今天不可以,以后任何时候也都不可以,明白了么。”
  南洲哪还有不点头的胆量,就差赌咒发誓了,然后才蹑手蹑脚地掩了门退出来。
  他们都心知肚明,南方要是知道他母亲打了路程,当场翻脸出柜、甚至断绝亲子关系都是有可能的。他这一身的持重唯独对路程是个例外,他自己全心全意护着爱着的这个人,无论谁都不能危害。包括他自己的父母。
  中午那顿便饭是南洲随便做的,四个人心不在焉地吃了一会儿,南方一回来就纷纷放下了筷子。这毕竟是路程的房子,有人坐在他的沙发上用对待什么不洁事物的态度谈论着他和南方的感情生活,就算这个“有人”是南方的父母,也同样令他难以忍受。
  等他开着车晃了一大圈回来,南方已经把父母安顿在了附近的宾馆了,让南洲在那儿多陪一会儿,自己先回到了家里。路程开门进来,迎面就看到神情疲惫的南方在收拾茶几上没人动过的那几杯茶,不由上前几步紧紧拥住他:“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父母。”
  下午交谈刚开始的时候,路程曾经是陪坐在沙发上的,但南方的母亲始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多次出言不逊,然后他才拿了车钥匙出去了。不管长辈多么生气,路程这样的举动终究是不礼貌的。南方本想说他几句,但既然他都主动道歉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咽了下去,换上平日里最为家常的关怀:“出去也不知道加件衣服,冷不冷?”
  路程摇摇头,因为额头正抵在南方肩上,倒像是蹭来蹭去邀宠的小动物:“不冷……你爸妈是怎么知道的?”
  “说起来真是都怪我,怪我没想周全。”南方也没心情接着整理客厅了,拉了路程窝进沙发上的一堆软垫里,自己滑下去枕在路程腿上:“上星期有位世伯受我父母之托带了点东西给我,我从机场接了他就直接开回这里来把那些东西放下了。我想他可能是下了车随便走走,看到了我和你在书房里,那扇落地窗刚好是对着花园的。”
  “我们在书房里能干什么?”路程皱着眉头,随手在南方的耳朵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最多接吻吧。不过以世伯那种老观念,大概看到我们拥抱一下就足够了。”南方叹了口气,捉住路程的手,摊开来放在自己脸上:“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爸妈。”
  路程在心里默念着,我也不明白你妈为什么会跑到我家来打我,但事实上他什么也没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余下的无非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大家抗争到底罢了。
  那天晚上,南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路程老觉得自己脸上隐隐约约地疼,也没睡得多踏实。夜深人静了,估摸着南方就算没睡也不会清醒了,他摸到卫生间里去细细照了照镜子,这才发现原来嘴角裂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口子。
  南方父母是有备而来,准备的全是冲天怒火,上午进了门,不由分说就闯到各个房间去看了一圈,然后那一巴掌来得又狠又突然,路程完全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从来没有人打过他,他也没动手打过任何人,他没法理解什么样的愤怒才能让一位衣着得体的老夫人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而且他的家庭很顺遂地接受了他的取向,只是要求他在外面不要混得太过分而已,他同样也很难想象南方家里的反应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但再没法理解,再难以想象,他也把那口气硬生生忍了下来,宁可深更半夜在自家卫生间里气血翻涌。
  为了南方,路程其实可以吧底线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程度。连着叹了好几声气之后,他找来白天包过冰块的毛巾,浸了热水又往面颊上按下去——明天总不能顶着这若有若无的几个手印和南方一起醒来,至少此时此刻,他还不希望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从南方父母到访那日算起,三天之后。
  谭亦辰刚下了一台小手术,不知为什么倒像连站了十几个小时一样疲惫不堪,一面按下手机的开机键,一面慢慢地把术后给主刀医生补充营养的高脂牛奶往嘴里灌。结果手机屏幕刚亮起来没几秒,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动物一样狂颤不止,拿出来一看就是好几条短信,还有10086发来的未接来电提醒。
  无论短信的发件人还是电话的主叫方,全是南方。
  南方何等镇定的人物,鲜少有火烧火燎急着找人的时候。谭亦辰吓了一跳,一手摁了通话键拨回去,另一手就把术后的案头工作全甩给了助手,自己匆匆忙忙往电梯那儿去,准备直接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拿车。
  等他一路飚回去,南方已经在他家门口站了有一段时间了,手里还拎着个谭亦辰从来没见过的酒瓶子,正像喝矿泉水一样源源不断地往胃里送酒。
  “给我!”谭亦辰劈手就把酒瓶子抢过来,拿在手里迎光看了一下,忽然被心底泛上来的一阵烦躁给击中了,自己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先进来,进来再说。”
  南方不是很会喝酒,要喝也都是路程想跟他上床之前倒给他喝的,所以这会儿进了谭亦辰的家门,很快表现出了酒后多话的症状。但他情绪非常不好,看上去丝毫不显得亢奋,只是垂着头低低地叙述,间或喝一口谭亦辰冲给他的浓茶。
  原来这天是南方父母定好要启程回去的日子,路程始终不肯出面送一送,最后只打了个电话给南方的父亲,可没说几句话又以言语不和而告终。南爸爸从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在机场大厅里背着南妈妈拉住了他,三言两语说出了一个一直对南方瞒得滴水不漏的事实。
  南方的父亲是那一辈的长子,自然继承了家里从商的传统,而次子则选择了警校,后来成了刑事警察。那位倒霉的小儿子刚结婚没几个月就牺牲了,留下怀孕的新婚妻子和无所适从的家人。依据他的遗嘱,遗孀生产后把孩子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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