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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残烬-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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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到现在为止赚了多少钱?能供我们在那儿待多久?”
  数千个日日夜夜,路程无怨无悔地默默耕耘,第一次问起赚了多少钱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愿。南方啼笑皆非,抬手摸着他柔软的头发,胸腔里忽地像流沙一样陷进去一块:“你只管放心,待多久都可以。”
  “唔……”路程强撑了说了好几句话,眼皮又没出息地沉重起来,呼吸炙热却微弱:“那就好。等我把这部戏忙完了,我们就……”
  滚烫的亲吻落在南方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整只手都被路程握了按在心口,然后便再无声息了。南方知道他是倦极而眠,吻一吻他的额头也就不动了,照旧合眼拥着他安卧。
  路程这场病并不重,纯粹是累狠了给累出来的,没过几天也就痊愈了。再等了大约一周,路程就郑重其事地开始联系导演了。这是他的剧本,他的心血,当然是南方出面成了资方,确保路程不会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任何限制,包括选导演。
  路程那个脑结构果然是异常的,南方得知他约了谁见面之后,愣是拿着邀请函扶额而笑了。他眼光独到,所以他看中的导演是刚跟顾修齐合作过、后期气氛十分古怪的小汪导演;他贪心不足,所以把汪导和钦定主角顾修齐一起约了,看样子是准备把前期商谈一次性解决掉;他还懒得要死,所以找人谈正事都不愿意出家门,地址赫然写的就是小别墅的所在地。
  路程路程……可恨又可爱的路程,他的路程。
  南方最终还是把邀请函送出去了,还特意致电汪少梵汪导演,更为详细地说明了现状,并把剧本的初稿副本给了他——
  从第一幕开始,顾修齐饰演的李淳就已经是个亡灵了。他坐在一把孤单的椅子上,一束凝滞的追光笼着他,这个固定的叙述姿态贯穿全剧始终,其余的都是他生前生活场景的片段式重现。在亡灵李淳平静而悲伤的语调里,他波澜不惊却令人感慨的一生缓缓展开,从不受重视的童年、盲目叛逆的青少年直到而立之年迈入毫无激情的婚姻。全剧唯一的亮点就是李淳三十五岁时执意要引诱他的男同事,请他喝酒时带着他第一次进了同性恋酒吧,出差时深更半夜挤到李淳床上去,最终如愿以偿成了李淳的情人。后来妻子发觉了,请了私家侦探排到了他和男同事在一起的照片,他才在激烈的争吵中得知,情人原来与妻子家有世仇,出于报复的心理才瞄准了他,目的是破坏妻子的婚姻幸福。那是李淳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充满禁忌却激情澎湃,即使在真相败露后仍然让他恨不起来,只能在无数平淡的流年中默默怀念着,同时漠然地等待自己老去。
  这是一个脉络非常简单的故事,简单得令人完全不可能将目光聚焦在剧情本身上。也就是说,顾修齐将成为本剧唯一的焦点,个人表现甚至凌驾于叙述之上,可见路程对他的表现力和控制力都提出了极为严苛的要求。
  初稿刚刚打印出来的时候,路程含笑把它递给南方,陪着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然后南方就长叹了一声,笑骂路程是“拔苗助长”,早晚得把顾修齐给逼疯了。
  说白了,顾修齐就是要在叙述与重现这两个状态中反复切换,缓冲时间极为有限,必须独自挑起整场话剧的大梁,没有任何角色能替他分担责任。无论是剧中的父亲、玩伴、妻子还是情人,都只是李淳生命中无关紧要的过客。归根结底,这是一个讲述孤独的故事。李淳就像他坐着的那张椅子一样,来去无牵挂,始终是微尘一颗。
  都市里实在有太多这样存在感低微的人,有他没什么用,没有他就更无所谓。路程有非常大的把握,这部戏一旦成功,一定能如他所想的那样大大加快顾修齐的步伐:演员没有一张出众的脸是很难在业内立足的,但像顾修齐这样过分好看的,又要另当别论了。很长时间以来他演的都是尽善尽美的那种主角,没有人挑剔过他容易喧宾夺主,更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的成长与发展。收放自如才能演什么像什么,一味仗着美貌去咄咄逼人,这只能让顾修齐在镜头前的形象被固定下来,一旦失去外型的优势就将一无是处。
  路程关注了他这么些年,从不觉得他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进益。娱乐圈教会了顾修齐修饰仪容、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却没有真正磨练好他这个人,路程一直很为他担心。而认真地帮他一把,这也一直是路程的夙愿。
  南方深知这一点,于是连他同时约了汪少梵和顾修齐都没有提出异议,甚至还亲自帮他联系。也许是直觉,他最近总能从路程的言行里读出某种慎重,同时又有准备投身于什么的巨大热忱,似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
  随着商议详情的会面逐渐临近,还有更多的后续工作都提上了日程表,路程好像开始有意识地养精蓄锐了。他每天近中午了才起来,雷打不动读一遍初稿,把想改的改完以后再吃中饭,然后就懒洋洋等着南方回来陪他,晚上出去散散步或者喝点酒看部电影,早早就寝。
  另一方面,他对南方表现出的依恋又明晰起来,连他去厨房洗碗都要跟着,从背后拥上来趴在南方背上,闭着眼睛跟他闲谈。南方乐得消受美人恩,抱着正常一天算一天的心理,盘算着什么时候让谭亦辰来做客,看看路程这样算不算是缓解了,不用找心理医生了。
  或许应当从两年前算起,路程郁郁寡欢得实在太久了,南方倒觉得他兴奋起来总比消沉着好。管他到底是什么打算呢,只要他别闹着要挥刀,那就怎样都可以。

  3

  编剧、导演和主角的会面定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稀松平常的日子。那三个人各自郑重其事,但也没能未卜先知,谁都没料到这部话剧将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事业巅峰。
  那一天的天气非常阴沉,一大早起来连光都没有,南方凭着闹钟才没一觉睡过去。他坐起身来穿衣服,路程也跟着醒了,眼睛里一片迷蒙的空白,在看到窗帘后的漫天阴霾后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南方搂了他一下,温言劝着:“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路程想回答他,可没睡够的脑袋显然不能胜任什么思维活动,而且南方的掌心已经贴到他脸上来了,这语言功能就跟着一起停滞了。因而在南方眼里,他只是歪了歪头,眼皮耷拉下来了而已,活像受了天大委屈、被人抢了玩具的幼儿。
  “我先去公司一趟,下午回来陪你。”南方亲吻他的发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脸沉湎于温柔乡的表情,眼神潮湿柔软,腻得直要生出苔藓来:“你在家稍微准备一下,毕竟一会儿要有客人来的。”
  路程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眼睛一闭身子就缓慢地往后仰去。南方早就做惯了照顾他的事情,这时候便极自然地用手臂环住他,托了他的后脑把他放回枕头上,又把被沿替他塞在颈下,俯身在他唇上轻柔一触:“到时候别欺负顾修齐……也别跟汪导过不去,嗯?”
  路程等到了那一吻,这才微笑起来,低声应道:“好。”
  南方这才起身下床,出去时慢慢带上了房门。
  那扇门里存着他的心,一旦踏出那房间,外头的就又是另一个南方了。这一点对于路程和南方而言都十分清楚,因而南方从不把待外人的面具戴回来,也从不让独此一份的温柔流落出去。他们彼此依恋,怎样都不愿放手,始终只是在这一栋房子里的事情,绝不会越过那大门半步。
  天公不作美,明明七点多了看上去却像四五点的天色,南方开车下了山才发现,终究还是比往常上班的时间迟了不少。等他在城市的车流中走走停停,终于进了办公室时,南洲看上去已经坐着等了很久了。
  “哥,你来看看这个。”
  涂着透明磨砂效果指甲油的纤纤双手递上一份企划案,南方不由留神多看了一眼,暗自推测这丫头八成又跟谭亦辰再度热络起来了,所以才把指甲都弄得这么精细。
  整个公司都紧跟着路程的写作进度安排日常工作,眼下这番忙碌自然是为了即将出版的剧本了。换了别的作家,大概只会把一时兴起写的剧本送到话剧团去,不会想到要正式付印。
  不过路程不一样。他就算发行一本白纸,也一定会有人奉为无字真经的。
  因为剧本已经找人来执导了,提前公布具体内容显然是不厚道的。南方看着企划案里空白的那一块时间安排,揉了一会儿眉心,忽然开口问南洲:“如果你去看顾修齐的戏,你希望事先看到剧本,还是事后看到?”
  南洲有些意外,想了想便答:“这很难决断……或许我们应该把这个选择权交给读者?”
  南方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笑了:“我也正有此意。”
  南洲笑吟吟地领命而去,人已经走到转角处了,却又折了回来:“这是写进文案让他们都有个准备呢,还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笨丫头,你说呢?”
  南洲顽皮地眨眨眼,欣欣然离开了。
  企划案中的诸事一旦启动,核心团队免不了又要加班,甚至于废寝忘食。南方召集他们在员工餐厅好好吃了一顿,一不小心就吃得困顿了,回到办公桌上便锁了门,把外面的电子显示屏也调成了“请勿打扰”,自己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儿。
  这一睡竟是一场无梦的好眠,南方一睁眼就觉得不好,抬腕看看表立刻就拿了钥匙往外走。南洲就坐在外头的大办公室里,听到脚步声赶紧抬头,惊讶道:“你怎么这时候才走?路程哥今天不是约了人谈事情么,你……”
  南方摆摆手,匆忙下楼去了。路程简直就是他埋在心脏下面的小炸弹,时时刻刻怕他炸了,任何时候稍微动一动都能牵肠挂肚地疼起来,催着他从外面的这个世界回到他身边去。年年如此,事事如此,南洲早已看得习惯了,目送着长兄的身影却只觉得羡慕。
  天长地久,心心相印……谁能不羡慕呢。
  最外面一道拦着小花园的门又没锁,南方拿出钥匙来只好又放回去,伸手推了门慢慢往里走。家门十步之外,他什么都没听到,由此推断好歹里面没吵起来。可等他站在家门口了,里面还是无声无息,大概是为了什么事情僵持着吧……
  他和路程的关系向来只有最亲近的朋友们知道,眼下他若是用钥匙开了门,那就是明摆着告诉汪导演,他南方也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南方犹豫了三五秒钟,终于还是按了门铃。
  不知为何,那听得惯熟的门铃声竟有些刺心起来。南方用力抿了一下唇,没想到开门的路程却推翻了他的原意。
  他说:“难得你也有没带钥匙的时候。”
  从大门到沙发边的这几步路,路程很自然地挽着他一起过去了,然后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这家伙是故意的,一定是。南方从他脸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当然也不可能看出什么来,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去做。
  汪导演抬眼一看,一抹惊讶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谈公事的表情,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个本子的难度够大的,我不得不说……顾修齐要胜任它是有困难的。”
  路程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目光生寒,缓缓从汪导演那儿流动到顾修齐身上,半晌才露出一点点笑意来:“你完全可以说你怀疑他的能力,不要紧的,我听得明白。”
  这是真的商量着要做一件实事,不是镜头前头例行的相互吹捧,汪导演皱着眉迎视路程,又看了看南方,静了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顾修齐往常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被打压得七零八落,除了养眼之外,光芒都不知道被他丢到哪儿去了。南方心里暗自发笑,果不出所料,这就是编剧和导演欺负主角的特别场。
  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四个人都一言不发,时间长了未免令人毛骨悚然。南方刚想打圆场,却听得顾修齐深吸了一口气:“汪导,路程,你们不用为了这个再争了……”
  路程一声冷笑就打断了他:“我倒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辞演的出息。我说了这个本子是为你写的,现在已经写好了,那么很抱歉,你没有不演的权利。”
  汪导演的笑却是苦笑:“顾修齐,这不是三个月前我找你演的商业片,不是扮扮情圣就能一条条顺利通过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修齐稍微沉默了一下,仍旧固执己见地说下去:“汪导演,我也没有尝试过这么有挑战性的角色,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只需要两周的时间,如果你还是不满意的话,你可以跟路程继续就演员人选的问题再谈下去,我绝不再出现。”
  南方一听就知道路程要找他麻烦,想去拦他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路程眉峰一挑,说出来的话简直比刀子还锋利:“真不愧是大牌啊,可惜资方是我,不是你。请问试用期的费用谁来出?你吗?”
  顾修齐毫不犹豫地答道:“对,我正要说这个。如果最后主角不是我的话,我都愿意支付这两周内剧组的全部花销。”
  这下连南方都震惊了,三道或惊异或玩味的目光全集中在顾修齐身上,几乎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
  路程深恨他让步让得不是时候,怒极反笑,声音愈发森冷了:“好,好得很……那我提前预祝你超常发挥,两周内能入得了汪导的法眼。”
  “既然顾修齐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汪导演第一次笑出来真诚的味道,伸出手与顾修齐交握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吧,相信路、南二位先生也不会有异议吧。”
  南方暗中拍拍路程的背,后者沉着一张脸站起来,大家相互握了手算作协议达成。
  告辞的时候,顾修齐回过头来看了路程好几眼,无奈路程气得厉害,根本不想搭理他。毕竟汪导演是外人,他不能堂而皇之赖着不走,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一双大眼睛委屈得像是要渗出水来。
  送走了客人,南方陪着路程又坐回沙发里,搂着他轻声地问:“这是怎么争起来的?本来不是说好了主角必须是顾修齐么。”
  “导演说他仔细看了好几遍剧本,还是对顾修齐没信心。”
  南方笑,伸手摸摸路程的脸:“你就为了这个怪人家苛刻?”
  路程垂着头,拒绝搭腔。
  “你老实回答我,你对顾修齐就有信心了?”南方并不在意他那点小别扭,手掌滑到他腰侧去停住不动,果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神情也柔软了许多:“除了他的毕业大戏,我们好像都没看他演过什么有分量的角色吧。你这样帮顾修齐,我当然知道是你好心……可如果这是拔苗助长呢?”
  路程集中精力应付完了汪导演,这时候已经累了,话音也低下去了:“我总觉得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不及他自己长成了,不如趁着还有精力的时候扶他一把。他能行固然是件好事,就算不行,也不过是私下里大家当个笑话讲讲,不会让他多么丢脸的。”
  南方心里猛地一沉,忍不住大力晃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你时间不多了?!”
  路程懵懂地抬眼看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了,赶紧凑到南方唇角去亲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我最近一直觉得很累,可能……可能我是真的厌倦了,往后很难再有全情投入的精力了。”
  “……能再详细点儿么。”南方接受了他的安抚,依然那么静静地搂着他。
  “我能感觉得到,那种热情洋溢的状态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不是不伤感的,但南方的怀抱里永远有太多温暖,让路程只想闭着眼睛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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