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冢随录 ⅱ作者:马伯庸-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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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学无术。”熔羽摇了摇头,似乎这种程度的胜利根本不值得他露出喜悦之情。
从一开始,他早算准了这一招,故意设了一个“苍”字。苍字在《平水韵》里,既属下平七阳,也属上声二十二养。欧子龙避开了下平七阳的所有汉字,却忽略了这个字同属两个韵部的特殊性,结果被熔羽诱着说了一个与“苍”同属二十二养的“放”字,立刻被拽入领域。
现在欧子龙已经被禁锢在领域之中,暂时构不成什么威胁。
熔羽撩撩额发,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云门塔林很远,此时正身在一处绿色山丘脚下。旁边不远处有一汪清澈池水,几篙翠竹,一条荒弃小径从山中蜿蜒伸至池塘边。不知为什么,熔羽觉得这里与别处不同,景色简单,却渗透着一种淡雅的雍容气度,如一只凝视天空的眼睛,水面透着灵动和睿智。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他抬头望去,恰好看到黑云蔽日,直上青天,然后化作狰狞人头反冲而下。他拔腿欲走,心中却忽然涌动一种不安,回头一看那汪池水竟开始滚了起来,泛起团团墨气。
而此时诸葛一辉正与颜政、二柱子两个人战至酣处。他们三人之中,颜政虽有笔灵,却非战斗之用,二柱子毕竟年轻,诸葛一辉浸淫武学颇有些年头,此时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他与这两个人本来也没什么冤仇,只求能够牵制他们一时片刻,好让十九去找罗中夏复仇,于是也少用杀招,以缠字为主。几十个回合下来,他觉得这两个人都颇有些根骨,竟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颜政和二柱子开始时如临大敌,过了几十招以后,他们觉得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杀意,精神逐渐放松,反而有种日常训练时拆招的轻松。颜政最是个闲不住的人,在交手间隙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喂,我说,老兄到底是练什么拳法的?”
诸葛一辉没想到他还有这番闲情逸致,不禁一愣,随口答道:“少林。”
“我是崆峒派,幸会。”
诸葛一辉想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现实里哪会有一个崆峒派,这年轻人信口胡说。他这一停顿,攻势陡然减缓,二柱子窥到一个破绽,双拳齐出,将及他身体时却突然收住,又撤了回来。诸葛一辉奇道:“刚才明明你可以打中我,为什么又撤拳?”
二柱子拆过诸葛一辉的云手,正色道:“前辈刚才有几次能下杀手,也手下容情了。”
三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诸葛一辉固然无法制伏二人,二人却也无法冲破他的阻拦去退笔冢前。
然然在一旁,双目不能视物,只有耳朵里不停响着节奏感极强的配乐,此时她听到的旋律铿锵有力,急速旋转,每到转折还有几个花音,激烈却不紧张。她稍稍放了些心,可是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来,因为配乐中不时会跳出几个超重低音。这些重音逐渐频繁密集,已在热烈的主旋律之下悄悄构成了自己的一小段主题,大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空虚和尚缩在一旁树下瑟瑟发抖,手里不住数着佛珠。
那声退笔冢上的大爆炸突然传来,他们三个人立刻停止了争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在一瞬间达成协议——不打了,各自去救自己人。
三人同时把脸转向退笔冢的方向,刚要迈步前冲,却愕然停住了脚步。在远处一条黑烟扶摇直上,还有那和尚的狰狞面容。
“我靠,那是什么?”颜政脱口而出。空虚张大了嘴巴,两股战战,他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番遭遇。
“先去救人要紧。”诸葛一辉沉声道,他对欧子龙很放心,但很担心十九的安危。
二柱子扶起然然,颜政看了眼空虚,“你是当事人,也别逃啊。”也不管他是否愿意,拽起来就走。
于是他们五个人顶着滚滚墨雾,冲过云门塔林来到退笔冢旁空地,恰好看到罗中夏与十九在草地上打滚分开,已初具形态的巨大墨和尚就在不远的地方,浮在空中如同鬼魅,凄厉恐怖。
“这……就是智永禅师吗?”
诸葛一辉仰头喃喃说道,他问了一个和罗中夏一样的问题。在场众人都被这个巨大的凶神震慑住心神,在原地几乎挪不动脚步。就连颜政也收起了戏谑表情,脸上浮起难得的认真。
和尚忽然仰天大吼了一声,空气都为之轰然震颤,似乎在叫着谁的名字,却无法听清。没等声波消逝,和尚又是一声凄厉叫喊,巨大的冲击波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所有人都一下子被冲倒。怨气渐浓,他们感觉到呼吸都有了几丝困难,全身沉重无比,似是也被鬼魂的无边积怨压制束缚,光是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费尽全身的力气,遑论逃走。
罗中夏一心想退笔,却没料到惹出这么一尊神仙。点睛笔依然闪亮,他却不知它的功能究竟是什么,该如何操纵,不禁心中一阵凄然。十九还是那副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点睛,置眼前的危机于不顾。
“这智永禅师真是害人不浅……”颜政吃力地扭动脖子,抱怨道。
这时候一个惊惶的声音响起:“这……这不是智永禅师。”
一下子除了十九以外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过来,说话的原来是空虚。他胆怯地指了指在半空摆动的和尚,结结巴巴地说:“小寺里有记载,智永禅师有一位弟子法号辩才,据说眉髯极长,也许……”
“你知道些什么?”诸葛一辉一把揪住他衣领,厉声问道。
空虚这时候反倒恢复了镇静,叹道:“这位辩才禅师,可算得上是本寺历史上第一可悲之人。”
原来这位辩才禅师俗姓袁,为梁司空袁昂之玄孙,生平寄情于书画之间,也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才子。因为仰慕智永禅师书法之名,他自入玄门,拜了智永为师,深得其真传。智永临死之前,把天下至宝——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迹托付给他。辩才不敢掉以轻心,把真本藏在了卧室秘处,从不轻易示人。
唐太宗李世民屡次找辩才索取,辩才都推说真本已经毁于战火。李世民无奈之际,手下一位叫萧翼的监察御史主动请缨,假装成山东一位书生前往云门寺。萧翼学识渊博,与辩才情趣相投,两个人遂成莫逆之交。辩才拿出秘藏的《兰亭集序》真本与他一同玩赏,萧翼便趁这个机会盗出帖子,献给李世民。经过这一番变故,辩才禅师惊怒交加,悔恨无极,终于圆寂于寺内。他的弟子们把他的骨灰埋在了佛塔之下,距离退笔冢不过几步之遥。
听完这段公案,众人不由得都点了点头。看来这位辩才禅师怨念深重,死后一点怨灵纠葛于恩师所立的退笔冢内,蛰伏千年,恨意非但未消反而越发深重。难怪云门寺总被一股深重怨气笼罩,就是这位辩才的缘故了。
“千年怨魂,那得该多大的怨念……”
想到此节,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此时辩才禅师已经吸尽了退笔冢内的墨气,冢土变得惨白,方圆几百米却都被罩在黑云之下。辩才本人的肉体神识早已经衰朽涅灭,只剩下怨恨流传后世,现在只怕早没了判断力,所见之人在其眼中都是萧翼,全都该死。刚才那一声巨吼,只怕也是找萧翼索债的。
他们只是些笔冢吏——有一些还是半吊子——不是道士,面对这种局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无论是颜政的画眉、罗中夏的青莲还是十九的如椽,都无法应付这样的敌人。
“点睛笔呢?它刚才是不是阻止了辩才的攻击?”诸葛一辉忽然想到,向罗中夏问道。两人二次相见,有些尴尬,但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
罗中夏黯然道:“我不知道……”
这时然然抽泣起来,小小的身躯在怨气压制下颤抖着,如同落叶一般。颜政吃力地爬过去,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安慰道:“安啦,事情不会变得更糟,因为已经是最糟了。我们会想办法对付那个大家伙,别怕。”
然然捂着耳朵,泣道:“不,不是这个,我感觉得到,不是它,更大……马上就要来了,就在下面,我听到了巨大危险逼近的主题,音阶正在逐渐升高。”
“还有更大的?”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在这深深秦望山中的云门塔林,难道还有比眼前这个禅师怨灵更可怕的东西?
第十一章 巨灵咆哮擘两山
墨气缭绕,黑云昭昭,整个云门塔林以退笔冢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云团,把方圆将近两公里的山林都牢牢笼罩起来。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好像是哪位粗心的画手在刚完成的翠山工笔画上洒了一滴煞风景的墨汁。
辩才禅师在半空来回徘徊,不时发出低沉的吼声,带着一千多年的怨恨把这些后世的小辈团团围住,空气越发沉重,不时有墨迹清晰可见的黑风刮过,给身上衣服留下一道炭笔状的狭长痕迹。
此时这里一共有七个人、三支笔灵在,阵势也算得上十分显赫,只是这三支笔灵没有一个有能力对付这种非物质性的怨灵。颜政盯着辩才看了一阵,拍了拍空虚肩膀,“喂!你是和尚,该知道怎么除妖吧?”
空虚大惊:“我……本寺不接做法事的业务,小僧只会念几段《往生咒》。”
“死马当活马医,你试试看吧,说不定他念在你们同寺香火的份儿上,能给个面子呢。”
空虚没奈何,只得战战兢兢跌坐在地上,撩起僧袍,捏起佛珠开始念叨。他的声音很低,发音又含糊,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懂说些什么。
一阵阴风陡然兴起,吹过空虚身体。空虚浑身一阵颤抖,经文几乎念不下去了,逐渐有鲜血从他的五官开始流出,殷红的血液一沾空气立刻变得黑硬不堪,如同被墨洗过。颜政见状不妙,一指戳中空虚,让他回到五分钟之前的状态。空虚哗啦一下扑倒在地,气喘吁吁。
更多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像毒蛇的吐信一般狂舞,每一缕都可能置人于死地。那段往生咒似乎变成了一个挑衅,看来辩才和尚对这种劝自己往生的东西很反感。
“糟糕,我只恢复到八成,现在又用掉了一次。”颜政七个指头的指端泛红,面色终于开始凝重起来。然然仍旧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危机临近的主题越发响亮,二柱子搀着她,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颜政忽然发现半空中有一个笔灵样子不曾见过,忙问罗中夏:“那是你的笔灵?”
罗中夏点点头,点睛笔在半空鸣叫一声,似乎听到了主人的话。颜政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你还等着干啥?这点睛笔是什么个功能?赶紧出手啊。”
“可惜,点睛虽好,却制不得怨灵。”
颜政和罗中夏同时回头,发现说话的却是诸葛一辉。诸葛一辉看到他们的眼神不大友善,摸了摸鼻子,“大敌当前,我说咱们应该摒弃成见,一致对外。”然后他又加了两个字:“暂时。”
罗中夏看了一眼怒目瞪着自己的十九,冷冷道:“你先说服你的同伴吧。她可是一直要杀我呢。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她了。”
诸葛一辉伸手阻住要冲过去拼命的十九,道:“这件事,等我们能活下来再说不迟。我们可以靠过来吗?”
十九停止了动作,但她的眼神依旧怨毒。
“随便你们。”罗中夏暗暗提高了戒备。
诸葛一辉拽起十九,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十九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罗中夏身上移到点睛笔。他们两个走到罗中夏、颜政一行人身边,背靠背站定,七个人形成一个小圆圈,圆圈外面是呼啸往来的墨风和阴气,以及辩才和尚的怨魂。
外部的强大压力迫使这两拨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们站到了一起,聚精会神应付眼前的困局。
点睛笔和如椽笔终于飞到一起,共同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笼罩在七个人头上,现在这是他们与辩才之间唯一的屏障。比起两个关系恶劣的主人,如椽和点睛之间水乳交融,默契无间,从尺寸上好像一只松狮和一只吉娃娃靠在一起。
“你刚才说点睛制不住怨灵,莫非你了解这个?”罗中夏盯着屏障外飞舞的怨魂,忽然问道。
诸葛一辉叹息道:“这点睛笔,可算得上是笔灵之中最难捉摸的。它并非是一管有着具体功能的笔,正如它的名字所示,它能够在一些关键时刻给予你启示,驱使你去做出选择,进而影响你的人生——就好像它能够看透未来一样。可是没人知道什么才是关键时刻,又会有什么样的影响,甚至无法分辨什么是点睛驱使你做出的选择,什么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颜政挠挠头:“听起来对现在的局势毫无用处哩。”罗中夏紧盯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却突地一动,连带着点睛在空中都泛起一丝波动。他忽然想到刚才面对辩才的攻击,自己毫无来由地扑过去救下那个疯姑娘,难道这也是点睛所为?它究竟预示着什么?
他不禁侧过脸去看十九的脸,发现对方也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目光里都是怒气,甚至不逊于外面辩才和尚的怨恨,吓得又赶紧缩回去了,惴惴不安。罗中夏试着运了一下气,发现青莲在胸中左冲右突,但似是被什么东西牵住,总不能挣脱。
看来点睛不去,青莲笔是没办法召唤出来了。
辩才的鬼魂仍旧飘浮着,随着墨气越聚越多,它的形体越发清晰,已经可以分辨出它脖子上的佛珠颗粒、僧袍上的花纹以及两道长眉的条条根须,层层叠叠的黑云缓慢地蠕动,让它的表情看起来充满恶意的生动。
两支笔灵撑起的屏障在重压之下变得稀薄,似乎支撑不了多久。
“您说,我们该如何是好?”二柱子问诸葛一辉,后者无形中已经在这个小团队里建立起了权威。诸葛一辉皱起眉头,“姑且不论那位姑娘说的‘更大的东西’,眼下这个辩才,恐怕要有与他生前相关的东西相制才行……”
颜政嚷道:“既然他是弄丢了《兰亭集序》,你们谁把那个背出来,说不定那和尚就瞑目了!”二柱子虽然学武,毕竟出身书香门第,凭着死劲也背得几段名文,这时听颜政这么一说,张口就背:“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诸葛一辉连忙阻住:“喂!你这不是成心激怒他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说的话,外面墨云突然动作加剧,化成烟状藤蔓纠结在七个人四周,压力陡然增大了数倍。俗话说骂人不揭短,辩才和尚为了这本帖子负疚了千年,忽然听见别人念这个,岂有不恼羞成怒的道理。
罗中夏忍不住出言讽刺道:“人家原本在坟里待得好好的,偏偏有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掀了退笔冢的盖子,惹出这种乱子。”十九大怒,把刀一扬:“混蛋,你说什么?”两个人一吵,如椽和点睛之间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诸葛一辉见状不妙,连忙喝止。十九抽回了刀,罗中夏悻悻耸了耸肩,嘴里嘟囔:“够本事,你就把整个坟都扒了,跟我发什么脾气。”诸葛一辉听到他的话,眼睛忽然一亮,“但凡怨灵,都不可能独立存在,势必有所凭依。你们看这墨烟滚滚,却都是从退笔冢里伸出来的。里面一定有什么根本的东西,把它毁了,也许怨灵就自己散去。我想这是唯一的出路。”
说到这里,诸葛一辉语气变得有些犹豫,“不过……这需要你们三个人的通力合作。这是个问题。”说完他指了指罗中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