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冢随录 ⅱ作者:马伯庸-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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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韦势然曾经与我们做过接触,他要求韦家跟他合作——当然,这是在绝密的情况下,只有我和族长知道。”
彼得和尚冷冷道:“族长不同意,而你心动了,所以你就杀了他。我说得没错吧?”
“不,恰恰相反,族长本来有些动心,是我拒绝了。”韦定国平静地回答,丝毫不以为忤,“我不想把韦庄卷进这些已经过时的纷争。现在笔灵不是生活的主旋律,经济发展才是。”
彼得和尚的脑子有些混乱了,他只能勉强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经过争辩,族长勉强同意了我的观点,放弃了与韦势然的合作。但他的那种态度,着实让我觉得古怪,因为当年韦情刚——也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事件发生以后,族长对韦势然几乎可以说恨之入骨,现在这种仇恨似乎都消失了。”
“嗯……”
韦定国继续说道:“更奇怪的事情是,就在那次接触之后,族长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好像对着空气说话一样。”
“韦势然动的手脚?”
“没人知道,总之,从那时候起,族长就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发生意外。他早就嘱咐过我,一旦有什么不测,就把你带到这里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彼得和尚摸了摸怀里的砚台和信,这是族长——也就是他的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这么说来,他似乎确凿地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就是说……凶手是谁,为什么我父亲死前身上没有笔灵的痕迹,定国叔你也不知道是吗?”
“对,我只是把所有我知道的告诉你而已。”韦定国说,“事情远比我想象中变化得快,也复杂得多。昨天我还让熔羽带青莲笔回来,远离危险;今天早上族长就横死家中,敌人显然在暗中窥视着我们,韦庄突然成了最危险的地方。我和族长之前的苦心策划,全都被颠覆了,所以我不得不提前告诉你这些。”
韦定国说到这里,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他举起手电,示意彼得和尚跟上他。彼得和尚还是满腹疑问,两个人踏着坚硬的石状丘陵,一步步朝着韦家先祖陵墓的深处走去。途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路上两侧鬼火幽明,甚至还有磷光泛起,层叠起伏的石陵上不时有先人的墓龛出现,每一个墓龛中都坐着一具尸骸,每一具尸骸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和一管传奇的笔灵。彼得和尚有时候想停下脚步来,好好凭吊瞻仰一下这些墓龛,可韦定国的脚步太快,他不得不紧紧跟随其后。稍微不留神,就有可能会失去前面的向导,在这黑暗中彻底迷失方向。
比起藏笔洞内错综复杂的石路,韦定国扑朔迷离的态度更让彼得和尚觉得不安。韦势然、韦庄、族长、云门寺,这些彼此之间一定有什么隐藏的联系,千头万绪,自己却是茫然不解。还有,罗中夏、颜政、二柱子他们究竟如何?这也是一个问题。
他们越走两侧的岩丘就越发高大,如同两片巨壁朝中间压过来,留在头顶的几乎只有一线天。当他们走到岩丘最底部的时候,彼得和尚发现他们恰好处在一个状如漏斗的倒圆锥尖的位置,周围高大的岩壁像罗马竞技场一样围成一个逐渐升高变大的大圈,墓龛们稀稀落落地坐落在每一层凹进去的岩层中,如同一群坐在竞技场里的观众,高高在上,龛中尸骸显出凛然的气势。
在这个位置抬头,很轻易就可以看到几乎所有的墓龛,它们居高临下,用已经丧失了生气的漆黑眼窝俯瞰着自己后世的子孙。冰冷诡秘的气氛在这些尸骸间淡淡地飘动着,勾画出难以名状的感受。
韦定国转过身,伸出右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彼得,这里目前一共尚有八支笔灵,随你挑选一管吧。”
彼得和尚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不由得有些结巴:“可是……笔灵不是该在认笔大会上任其神会的吗?都是笔灵选人,哪里有人挑笔灵的道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自从族长死了,许多事都即将改变。”韦定国的口气变得沧桑起来。
彼得和尚看了看四周,韦定国所言不错,一共有八个墓龛闪着光芒,八具摆成笼状的尸骸护着八团幽幽蓝光,每一个都代表了往昔的一位天才,每一管都蕴藏着一种奇妙的能力。只要他现在走上前去,笔灵唾手可得,他也可一跃成为笔冢吏,与族内长老平起平坐。
“那一管是岑参的雪梨笔;再高处一点,右手边,是秦观的少游笔;这边看过来第三格,是李后主的愁笔……”
彼得和尚笑了,打断了这个介绍:
“定国叔,您应该也知道,我已经发愿此生不入笔灵,只修御守之术。只怕您的好意,我不能领。”
“你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啊。”韦定国盯着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彼得摇摇头:“现在我已经皈依佛门,以往种种,如梦幻泡影,不去想,也就不必耿耿于怀了,当年之事如是,笔灵亦如是。”
“这可是你唯一的一次机会,以后不可能再有这种好事了。”
“阿弥陀佛。”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韦定国看起来也像是放弃了,他略带遗憾地再度望了望这片墓龛,“那你随我来。”
彼得和尚仍走在韦定国后面,连头也不曾回一下。黑暗中,没人知道他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只有那一声淡定的“阿弥陀佛”依然回荡在整个洞中,久久不曾散去。那些笔灵似乎也被这声音所扰动,在前任主人的尸骸中跃跃欲动,光芒盛了许多,如同送别他们两个的路灯。
越往洞窟的深处走,墓龛的数量就越稀疏,洞窟也越来越狭窄,最后两个人走到一处低矮的穹顶前,整个空间已经缩成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就像是一条石龙把头扎进岩壁里一样,他们正走在龙的脊背之上,甚至可以用脚感觉到一片片龙鳞。彼得和尚耸了耸鼻子,能感觉到有细微的风吹过,空气也比之前要清新得多。这附近一定有一个出口!
韦定国指了指龙头所向的漆黑洞口。
“顺着这里走,你就能走出去。出去是韦庄后山的另外一侧,你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应该迷不了路。”
彼得和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一直对这个叔叔怀有敌意,现在却忽然迷惑了。他踯躅了一下,问道:“那定国叔,你想要我出去以后做什么?查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吗?”
“你终于改口叫他父亲了。”韦定国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出去以后,尽量远离韦庄,去截住熔羽,也告诉他和罗中夏,不要再回到韦庄来了。”
“那你呢?”
“哦,我会成为我族第一个没有笔灵的族长。”韦定国换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韦庄将变成一个以旅游业为主轴的富裕乡村。然后笔灵将会逐渐成为一个古老的传说。我要结束掉笔灵和韦庄的联系。”
突如其来的施政大纲让彼得和尚再度吃惊了,新村长的就职演说仍在继续:
“至于你们……报仇也罢,退笔也罢,都与我、与韦庄无关了。你从这个出口离开那一刻,我们就不再有任何关系。在哥哥生前,我会尽心竭力辅佐他,完成他的一切愿望。现在他已经死了,把握韦庄方向的是我。我将会给韦庄开辟一个新纪元。”
“可是,韦势然或者诸葛家那些人,也一样会来威胁你吧?”
“当韦庄变成一个普通村庄的时候,也就失去了他们能利用的价值。你看,我的想法才是最安全的。罗中夏退笔的心情,其实我很理解。”
彼得和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他总觉得这样做实在是不可思议,大家都抢破头般地拼命把笔灵据为己有,竟然还有人如此干净利落地把这一个宝藏推开。但一想到自己刚才也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韦定国的好意,没有带走任何笔灵,忽然觉得释然了。
“阿弥陀佛,我知道了。”
韦定国挥了挥手,示意彼得和尚可以离开了。
“好好活着。”他冲着即将在黑暗中消失的彼得和尚喊道,这是彼得和尚印象里他第一次如此高声地说话。
第十三章 五松名山当夏寒
“好一支王右军的天台白云笔。”
熔羽大吃一惊,猝然回头,却看到一个身穿唐装的老者负手而立,神态安详。这老人无声无息地接近身旁而自己竟毫无察觉,熔羽只觉得背心一下子渗出冷汗来。
唐装老者没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举头仰望那支他口中“天台白云笔”的笔灵,语带赞叹:“人说管城七侯之中,这支天台白云笔号称雅致第一,如今来看,果不其然啊!”
“天台白云……”
熔羽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段典故。
晋时,相传书圣王羲之(因做过右军将军,人称王右军)曾在天台山的华顶苦练书法,但无论如何努力,总不能突破既有境界,进展甚微。一夜他心情烦闷,依山散步,忽然一位鹤发银髯的老者飘然而至,自称“白云老人”。王羲之向他求教书法之秘,老人就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永”字,教以永字八法。王羲之从永字的体势架构入手,终于悟出运笔之道,从此境界精进,终于成为一代宗师。后来为了纪念白云老人,王羲之还特意手书《黄庭经》一部,藏于天台山顶的一个山洞内——即是如今的黄庭洞。
熔羽想到此节,心脏狂跳,暗忖这位老人口中所言的天台白云笔,莫非就是王羲之炼化的笔灵?
他从小就听大人们说管城七侯的故事,知道这是笔冢主人亲炼的七支至尊至贵的笔灵,每一支都炼自空前绝后的天才巨擘。笔灵若有阶级,那么这七支就是当之无愧的贵胄,足可傲视群笔。
只是管城七侯除了青莲遗笔以外,其他的笔灵无论名号还是样式都已经在笔冢那一场离乱中涅灭无存,流传至今只剩几行残卷片帙,甚至没人知道究竟都有哪几位得以位列管侯。如果这老人说的是真的,那他此时亲眼所见的,就是传说中的一支!
王羲之是千古书圣,百代仰止,他归为管城七侯之一当之无愧。
熔羽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在兴奋之余,忽然升起一个疑问:
每一支笔灵,多少都与炼者之间有些联系。天台白云笔是王氏之灵,按说该留存在天台华顶的墨池,或者他抄写黄庭经文的黄庭洞内,为何会跑到在王羲之生前还不曾存在的秦望岭云门寺来呢?
他刚才一路追击欧子龙,不知道退笔冢那里辩才怨灵肆虐的事,也就联想不到王羲之、《兰亭集序》、智永、辩才之间的奇妙关系——其实就算他知道,一时间也无法理顺。
“献之墨池,智永退笔,嘿嘿,笔冢主人藏笔之处果然非常人所及。”老者仍旧视熔羽如无物,轻托白髯,不住轻点头颅,仿佛在鉴赏一幅名画。
“阁下是哪位?”熔羽后退了三步,警惕地问道。他既然见到了管城七侯之一,无论从个人角度还是从韦家的立场,都绝不会放过它。这个老人是敌是友,如今还不清楚,看起来也对天台白云觊觎已久,不可不防。
老人转过头来,笑眯眯看着熔羽,口气十分慈祥:“你就是韦熔羽吧?”
“正是。”他没想到这老人还知道自己名字。
“精气内敛,双目凝神,不愧是熔字辈个中翘楚。”
老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夸奖,言语之间似乎对韦家相当熟悉。熔羽心想韦家长辈我全都认识,却从来没见过此人,也许是哪位跟韦家有些渊源的前辈吧,加上又盛赞自己,敌意立刻消减了不少,于是口气软了一些,抱了抱拳道:“老前辈过奖了,请问您尊姓大名?”
这时天台白云笔周身泛起白光,那光笼罩笔管周身,幻化成一头优雅白鹅,拍了拍翅膀,朝着退笔冢的方向飞去。
“时间到了。”
老人看到天台白云笔动了,轻舒手臂,一把抓住熔羽肩膀。熔羽大惊,只听到他说了一声“走吧”,身体立刻被轻飘飘地拽起,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一路上他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随即肩膀一松,双脚已经着地。他睁眼四顾,发现已经身处退笔冢前。从献之墨池飞到退笔冢,前后不过转瞬之间。
“韦势然!”
熔羽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他对这名字有些印象,连忙转头循声去看,发现嚷出这话的却是罗中夏。
只见罗中夏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神情委顿,衣服破烂不堪,双目之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
而那位老者站在几米开外的一处高坡上,朗声笑道:“罗小友,好久不见。”正是那个一切纷争的根源韦势然。
罗中夏此时真是百感交集,他落到今天的境地,全都是拜韦势然所赐,说他是仇人丝毫也不为过。可他忽然想到,韦势然既然突然现身,那么……小榕也许也在附近吧?一阵惊喜潜流在怒潮的底层悄悄滑过。
他心中一下子涌起无数问题,韦势然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一指天上。罗中夏抬起头来,胸中骤然一紧。
点睛笔没,青莲笔出,在半空之中鸣啾不已,逐渐绽放出一朵莲花,罗中夏从未见青莲笔的青莲花开得如此精致,青中透红,晶莹剔透,甚至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与此同时,白鹅轻轻飞至退笔冢上空,以青莲笔为圆心开始飞旋盘转。
只见碧空之上,一只雍容的大鹅围着一朵青莲花振翅徘徊,似有依依不舍之情,鹅身缥缈,莲色清澄,让在场众人心神都为之一澈。
清初曾有一位大儒傅山傅青主感慨道:“以右军之笔,书谪仙之诗,宁不为至纯乎?独恨不能人间相见矣。”今天青莲、天台白云二笔交汇,同气相鸣,仿佛书圣、诗仙跨越漫长时空携手一处,惺惺相惜,已然差似傅青主“至纯”的境界。
就连辩才的墨色怨灵,也为这种氛围所感染,静立在空中不动。
罗中夏耐不住性子,张嘴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韦势然的手势阻住:“罗小友,先且慢叙旧,待看此事收拾清楚再说不迟。”
天台白云位列管城七侯,灵性自然与寻常大不相同。它仿佛听到韦势然的话,白鹅昂颈回首,又幻成一支白笔,蘸云为墨,青天作纸,不出片刻半空中就留出片片云迹,蔚然成观,赫然一篇《兰亭集序》正在逐字而成。
众人看着那笔灵上下翻飞,无论笔力劲道还是字里行间所牵的那一段风韵,无一不是形神兼备,仿佛右军再世,持笔挥毫一般。
云字缭绕,逐渐把辩才和尚的墨身围住。每书完一字,墨身的墨色就淡去几分,眉间戾气也消减了几缕。等到天台白云笔书至最后一句“亦将有感于斯文”时,最后一个“文”字写得力若千钧,摧石断金,似是一鼓作气而至巅峰。
辩才和尚的身形已是渐不可见,受了这一个“文”字,残余的凶戾之气全消,唇边却露出一丝解脱后的微笑,如高僧圆寂时的从容坦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空中响起,辩才和尚最后的魂魄四散而去,千年的怨魂,终于消散无踪。
退笔冢——准确地说,现在已经是退笔冢遗迹了——前恢复了平静,颜政、十九两个人伏在地上,尚未恢复精神;诸葛一辉蹲在十九身旁,惊愕地望着天台白云,他号称笔灵百科全书,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