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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笔冢随录 ⅱ作者:马伯庸-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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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是天造地设,未免太过精致;若说是人力所为,又得耗费多大精力才能雕成如此的造像。

  彼得和尚深深吸了口空气,肺部一阵冰凉。他从来没想过背靠内庄的那座山梁里,还隐藏着这么一处神奇的所在。这么说起来,自己还要感谢砚台上的浅沟。假如没有那些沟纹诱导自己在平台上转圈,恐怕现在已经失足跌下谷底了。

  “韦家自从迁居此地以来,历时已经数百年,能有幸进入这里的,不过千人。这是一个天然溶洞,也是上天赐给我们韦家先祖的一件礼物,不可多得的旅游资源。如果好好开发一下,知名度估计不会逊于本溪水洞、桂林芦笛岩等地方。据初步估计,每年光旅游直接收入就能给我们带来一百万元……”

  韦定国边走边说,还兴致勃勃地拿着手电四处照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嗡嗡作响。他越是若无其事,彼得和尚在后面越是满腹疑窦,但眼下也只能跟着走。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势忽高忽低,难走至极,所谓的“路”只是岩石尖棱之间夹出来的一线平地罢了。头顶的风声呼呼大了起来,而灵气也越发厚重。比起藏笔洞入口处的浓度强出数倍。

  两个人顺着峭壁挤成的狭窄小路走出岩山。这里地势还算平坦,两侧岩壁像梯田一样层叠而起,坡势很缓。两坡汇聚之前的一小块空地上,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古朴石碑,碑下驮兽乃是一只石麒麟,在古碑中十分罕见。碑上还写着四个大字:“韦氏笔冢。”

  “就是这里了。”韦定国忽然站定,举起了手电,“兄长生前曾经嘱托我,让我带你来此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是哪里?”彼得和尚问。

  “你自己一看便知。”

  彼得和尚举起手电朝两侧山壁上晃去,原来这石坡上影影绰绰有许多岩龛,就像是陕北的窑洞似的,形状整齐划一,都是半椭圆形,一看就是人工开凿。许多岩龛内似乎有人影,彼得和尚拿手电再仔细一照,不禁悚然一惊,倒退了两步。

  光柱笼罩之下是一具穿着长袍的骷髅,骨骼已经枯黄,其间有莹莹闪光,仿佛掺进什么矿物质。这骷髅的姿势异常古怪,它在龛内双腿散盘,双手环扣抱怀,整个身体前拱,仿佛要把自己弯成一个笼子。龛顶还刻有字迹,只是不凑近无法就无法看清。

  彼得和尚赶紧用手电去扫其他岩龛,一龛一尸。这些骷髅穿的衣服不尽相同,有素袍、儒服、马褂、长衫,乃至中山装、西装,甚至还有明、清朝服,朝珠花翎一应俱全。有些衣服已经衰朽不堪,只余几缕粗布在骨头上。

  每一具骷髅都保持着如此的姿势,专心致志,在这藏笔洞深处的龛中端坐,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彼得和尚恐怖之心渐消,反觉得眼前的一切说不出的庄重肃穆。

  “难道这里就是……”

  “不错。”韦定国转身跪倒在碑前,郑重地叩了三叩,方才起身说道,“这里就是我韦家历代祖先埋骨藏笔之地,也是我韦家笔冢的所在。”

  彼得和尚怔了一怔,走到碑前双手合十,深鞠一躬,眼睛却不住望着远处一具具林立的尸骸,感到灵息流转,心情竟莫名激动起来。

  韦定国道:“人有生死,笔灵却不朽。历代祖先中的笔冢吏们自觉大限将至的时候,就会自行进入藏笔洞内,择龛而逝,用最后的灵力把身体环成笔挂。当笔灵脱离躯壳之时,就附在尸骸之内,静等着下一位主人的到来,把它解放出来。这几百年来,人生代代更新,笔灵却是循环往复,于此地认主,又归于此地。”

  彼得和尚注意到一些骷髅怀中隐然有光,想来都是韦家收藏的笔灵。这些曾经的英雄、文人墨客或者普通人,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化作骸骨,于黑暗中沉默地度过几百年的时光,默默地守护着笔灵与韦家存续。彼得和尚想到此节,更觉敬意油然而起。

  这时,手电扫到了两个石龛,他发现这两个龛内尸骨散乱不堪,半点灵息也没有。韦定国道:“不错,这就是秦宜那丫头所为。可恨她不光窃走了笔灵,而且还毁伤先祖遗骨。”语气中隐有怒气。

  “可是……族长让您带我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韦定国叹息道:“此地并无第三个人在。兄长已经仙逝,你为何还不能唤他一声父亲呢?贤侄。”他不等彼得和尚有什么反应,举起手电朝高处的某一个石龛一晃,“你来看看这个,就自然知道了。”

  这一个龛内莫说笔灵,就连枯骨都没有半根,只是岩龛后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永”字。龛中似乎还搁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彼得和尚一见到那个“永”字,不由大惊,脱口而出:“中夏危矣!”


  第八章 宁期此地忽相遇

  “族里来了命令,让我立刻带你回去,死活不论。”

  熔羽说完这一句就闭口不言,只有白眉下的两道凌厉目光直视,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罗中夏虽然混,但是不笨。这家伙一直眼高于顶,现在居然肯“纡贵降尊”跑来私下里跟自己透露这么重大的信息,肯定是有所求,要不然直接抓人就是了。他于是也不急,也不说话,抱着膀子悠悠然等着下文。

  熔羽见罗中夏久不做声,微皱眉头,又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走。”沧浪笔开始昂扬发辉。

  罗中夏咧开嘴笑了:“如果真的如此,你早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通道里陷入一阵单方面尴尬的气氛,只听见排风扇呼哧呼哧地转动着。熔羽挪动一下脚步,口气有些生涩,仿佛酝酿很久才不情愿地吐出来:“我有个提议。”

  “哦。”罗中夏抬起下巴,轻轻挤出一个字来,心情大好。他习惯处于劣势地位,现在终于获得心理上的主动权,就像一个拿了压岁钱的孩子一样不知道怎么挥霍才对。他身高不过一米七,面对一米八几的熔羽,必须趾高气扬才能保持视线对视。

  看到罗中夏这副样子,熔羽的面部僵硬了一下,当即转身离去。

  他这一走,罗中夏反倒慌了。如果熔羽说的是真的,自己就要被捉去韦庄,吉凶未卜。眼见熔羽即将走远,他舔了舔嘴唇,不得不嚷了一句:“喂……你,什么提议?”

  他连喊了三声,熔羽才停下脚步,这次却没有回头。他已经快走出通道,半明半暗间只看得到一个修长的背影,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压力。

  “你有兴趣听了?”语气冷淡,还有淡淡的嘲讽。

  “好吧……”于是罗中夏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优势轰然崩塌。

  熔羽抬腕看了下时间,开口说道:“开门见山吧。我可以冒抗命的风险,不捉你回去,继续助你去云门寺退笔。”

  “直接说‘但是’吧。”罗中夏闷声哼哼。

  “然而……”熔羽迟疑了一下,刻意换了一个词,“作为交换,我也需要你身上的一件东西。”

  “什么?”

  “我要青莲遗笔。”熔羽一字一顿,目光陡然从一片淡漠凝聚成两束锐利的尖矛,那是一种下了极大决心后的坚定。罗中夏咽了咽口水,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喂,你这不等于背叛韦家吗……”

  “与你无关。”熔羽干巴巴地回答,他的视线却向低矮的天花板偏移了数毫。

  “可你已经有了沧浪笔。”

  “那又如何。”

  “不是说一位笔冢吏一世只能有一支笔吗?”

  “你能双笔并存,我如何不能!”熔羽一下子突然激动起来,一拳砸在通道墙壁上,指关节通红,“青莲笔应该找到真正的归宿。”他几乎要咆哮出来,但在最后一刻总算克制住了自己,只有眼神直勾勾盯着罗中夏的胸膛,仿佛要把青莲笔从那里剜出来。

  罗中夏朝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摆手:“好啦,好啦,随便你怎样,我没兴趣。我只要能退出笔来就好,到时候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不过啊,我怎么保证退出笔来给你啊,那东西又不受束缚。”

  熔羽道:“那不用你操心,你只要确保退笔时我在场就好。”

  于是两个人伸出手去轻描淡写地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像是怕被烫到。熔羽用手抚了抚自己的白眉,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罗中夏从他背影的动作里分辨出,刚才这家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手,不由得“靠”了一声。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碧空如洗,昨天的小雨把整个绍兴冲刷一新,空气中沁满雨后阳光的清新,是个适合旅游以及打架的好日子。一行五人在镇上匆匆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颜政惊讶地发现这个小团体的气氛和昨天相比有些不一样,至于如何不同却说不出来。然然也觉察到了,她凑到两个人之间歪着头侧听了许久,缩回头对颜政道:“听不出来,我听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咬了一路的耳朵,熔羽就在一旁却未发一声阻止,这让他们两个疑窦满腹。

  云门寺坐落于绍兴城南十六公里处秦望山麓的一个狭长山谷里,距离倒不很远,只是难找,没有专线旅游车。他们从绍兴汽车南站坐156路车一路到平江村,然后花二十块钱包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一直开到了一个叫寺前村的小村落。村口立着一块黄色广告牌,上面写着:“云门寺欢迎您。”还有一些老太太在旁边卖高香。

  司机说车只能开到这里,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于是他们五个人只好下车,进了寺前村。村子不大,很是清静,村民们大概对旅游者见怪不怪了,慢条斯理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只有几个小孩子攀在墙头好奇地盯着他们,尤其对熔羽的白眉很感兴趣,不时指指点点。熔羽扭头瞪了他们一眼,差点把其中一个小孩吓得从墙头摔下去。

  穿过小村,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从村后潺潺流过,上面有一座简陋的石桥。在桥的旁边立有一块说明牌,上面说这条溪流名字叫做若耶溪。

  熔羽把这三个字念给然然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当年大禹得天书、欧冶子铸剑、西施采莲、秦皇望海的典故,都是在这条溪边发生,历代诗人咏颂的名句也是车载斗量,尤其是以綦毋潜的《春泛若耶溪》为最著名,实在是条诗史中的名溪。罗中夏、颜政、二柱子三个人却一片茫然,他们三个少读书,不知“若耶溪”这三个字有多大分量。

  不过这里只是这条名溪入秦望岭的支流,溪流真正的开阔处要到南稽山桥,在那里已经改名叫做平水江。但因为历代诗家都是前往云门寺拜访时路经此地,所以这一段支流自称若耶溪,倒也不能称妄。

  过了石桥以后,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入秦望山的一个绿荫谷口,苍翠幽静。不知是宣传不到位还是交通不方便,这附近游客颇少,除了偶尔几个背着竹篓的当地人,他们五个可算得上此时仅有的行人。

  一进谷口,入眼皆绿,空气顿时清澄了不少,山中特有的凉馨让人心情为之一畅。然然十分高兴,拉着颜政不停让他讲周围的景象,她哥哥不爱说话,难得有人肯如此解说。二柱子久居北方,很少见到这许多绿色,也好奇地四处顾盼,只有熔羽和罗中夏各怀心事,都沉默不言,偶尔目光相触也飞快地挪开。

  过了铁佛山亭、五云桥,云门寺的大门终于进入他们的眼帘。五个人不禁愕然,一时都站在原地说不出来话。

  他们原本以为云门寺既然是千年古刹,即便香火不盛,也该有番煌煌大气或者厚重的历史感才对。可眼前的云门寺,却简陋至极,就像是什么人用乐高积木随便堆成的一样,其貌不扬。

  一座三开间的清代山门横在最前,门楣上写着“云门古刹”,年代久远更兼失修,油漆剥落不堪,像是一头生了皮肤病的长颈鹿,木梁糟朽,山墙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办证”二字和一串手机号。整个云门寺方圆不到一里,甚至比不上一些中等村庄里的寺庙,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寺院的灰红色后墙。

  五个人对视了一番,八只眼睛都透出失望之色,只有然然还拽着颜政连声问他到底云门寺是怎生模样,颜政沉吟一番,才回答说:“就像是一锅奶酪、黄粑和502胶水熬成的粥。”

  恰好这时一个中年僧人拿着扫帚走出山门,他一看有香客到来,像是见了什么稀有动物,连忙迎上来。走到跟前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拿着扫帚,不好施礼,只得随手扔到地上,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颜政伸出一个指头指了指:“这……是云门寺?”

  “正是。小僧是寺里的负责人,法号空虚。”僧人没等他问,就主动作了自我介绍。颜政又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住这种地方,你的确是够空虚的……”

  “这座寺庙以前是叫永欣寺?”罗中夏不甘心地插了一句嘴。空虚一愣,随即兴奋地笑道:“哎呀哎呀,我本以为没人知道这名字哩,这位施主真是不得了。”他还想继续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相迎:“来,来,请来敝寺小坐。”

  五个人迈进山门进了寺内,里面寒碜得可怜。门内只有一座三开间大雄宝殿,高不过四米,前廊抬梁,前后立着几根鼓圆形石柱;两侧厢房半旧不新,一看便知是现代人修的仿古式建筑,绿瓦红砖建得很粗糙,十分恶俗。大雄宝殿内的佛像挂着几缕蜘蛛网,供品只是些蜡制水果,门前香炉里插着几根颓然残香,甚至用“萧条”来形容都嫌不足。

  “要说这云门寺啊,以前规模是相当大的,光是牌坊就有好几道,什么‘云门古刹’、‘卓立云门’,旁边还有什么辩才塔、丽句亭。可惜啊,后来一把火都给烧了,只有那座大雄宝殿和山门幸存了下来。”空虚一边带路一边唠叨,他大概很久没看到香客了,十分兴奋,饶舌得像一个黑人歌手。然然耸了耸鼻子,皱起眉头,她很讨厌这种腐朽的霉味,灰尘又大。

  “你确定这里的云门寺就这一座?”熔羽打断他的话。

  “当然了,我们这里可是正寺。”空虚一抬脖子,“这附近还有几个寺庙,不过那都是敝寺从前的看经院、芍药院、广福院,后来被分拆出去罢了。别看敝寺规模小,这辈分可是不能乱的。”

  他见这几个人似乎兴趣不在拜佛,心里猜想也许这些是喜欢寻古访遗的驴友吧。于是他一指东侧厢房:“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进这里看看。这里放着一块明朝崇祯年间的古碑,叫《募修云门寺疏》,那可都是名人手笔,王思任撰文,董其昌亲书,董其昌是谁你们知道吗?”

  罗中夏没听他的唠叨,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应。这云门寺看似简陋,他却总感觉有一种沉郁之气。青莲笔一进这寺中,就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有好几次差点自行跳出来,幸亏被罗中夏用精神压住。熔羽一直盯着他的反应,表情比罗中夏还紧张。

  二柱子一把拉住要开东厢门的空虚:“我们听说,这里有一个退笔冢,是南朝一位禅师的遗迹,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空虚听到退笔冢的名字,歪着头想了想:“你是说智永禅师?”

  “对。”

  空虚微微一笑:“原来几位是来寻访名人遗迹,那敢情好。本寺当年还出过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比起智永禅师还要著名。”

  “谁呀?”然然好奇地追问。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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