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单刀案 作者:萧拂-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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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药,也不怕对手武功高强,一吹管过去,倒是省事。所以一时风行。那时是东方世家里前任牧主看不过——就是珠儿他爹了,领着四家子跟他们斗了一场,就把这个教派赶出玉门关,双方以此为界,再也不准他们进入中原。”
“那一仗虽然赢了,伤亡也就不小,”南宫情道:“所以自那以后,各家只是休养生息。谁想北绿林本来不成气候,冷不丁出了这么个人物,趁时而起,竟做下这样一番局面。有道是黑白不两立,他们干的打家劫舍的生意,这还比不得追风教,说来迷药、武功,不过上三流、下九流手段不同,这绿林却是白道上天生的仇家。总是这几年相互顾忌着,他也没惹我们,还算相安无事。若一时三长两短,真有什么冲突,只怕也不差似十八年前那一战,又要伤筋动骨。论起来,这一着却是我们失了先手。”
路无痕见他说得厉害,忍不住道:“这姓燕的武功厉害得很?”
“武功自然是高的。只是江湖上行走,决战论胜,往往也并不全依武功,就比如当年,”南宫情微一犹豫,道:“珠儿他爹,我大姑父东方飞鹰,说起他的武功,其实也未必就比得现在的七哥。可是论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时率领宇内群雄,风卷残云,只一年之间,将不可一世的追风教赶得离门离户,扫地逐出玉门关,天底下谁人不服?”
路无痕听着他的口气,奇道:“原来七哥跟珠儿姑娘不是……”
“也差不多了,”南宫情微微一笑:“七哥是我二姑父所出,自幼失怙,便一直是大姑父养着。算起来,他们既是嫡亲的堂兄妹,又是嫡亲的表兄妹,那么个大家子里,自然比别人更透着亲。”
路无痕“哦”一声,免不得在心里,把这样的亲戚关系盘算半天。忽又听南宫情道:“总之你记在心里,这些天左右留着意。万一被北绿林找上了,不是玩的。七哥既与你亲好,论地域我又是你的牧主,你要出个什么事,七哥面前,我不好交待的。更何况那姓燕的又行踪诡秘,自打出了单刀案,这半年来,四海飘忽,统不知他去了哪里,又在做些什么。我总有个感觉,孟思远这等胆大,或者他就在附近,也说不定。”
路无痕答应着,马车便到了地。家里老七跟北宫夏两个还在揾翠轩等着,四人会在一处,大致说了一晚上来种种事件,看看夜已深沉,也就各自散了。北宫夏就住在揾翠轩,老七跟南宫情依旧回了东院,路无痕也被锄月服侍着,还是在惠风亭安顿歇息。
那惠风亭里的铺设,既不同于湫背石屋的寒素,也不同于扬州坡儿下的简洁,路无痕躺在床上,换上新制小衣,拉上红绫薄被,直是被绮罗满裹了。案上兽炉里焚着檀香,满鼻子只是香喷喷的。更兼屏风外,还歇着个年少美貌的丫头。要说昨日大醉也还罢了,今夜可是好端端的,碧霄楼上也没喝什么酒,一时心潮起伏,折腾了约有一个更次,哪里睡得安稳。索性撩开帐子,往上一翻,就坐在亭子顶上。
阴天的夜,也没有星月可赏,只是斜靠着屋脊,倚着攒尖顶子,吹那寒意料峭的夜风。从头至尾,慢慢回想这些天来,起起落落,种种境遇。先是师父生病,自己去找大夫,就碰上费余一刀劈了四太子,然后就死了人,然后医馆被砸了,再然后遇上老七,到扬州,多管闲事,屁股上被人射一箭。再然后,天宁街上的奇特出殡,郑不健师兄弟相骂得也离奇,然后跟他出去,竟碰见了师父,怎么也到了扬州,还那么悠闲地,就坐在石墩子上钓鱼!紧跟着那夜里便又出了事,一瘸一拐地出去,黑暗里又碰见他,怎么竟是少见的消沉,当时觉着不对,就跟着走了,谁知还不到凌晨,已经发起高烧来……
想了一会,越发没有困意。那惠风亭筑在山顶上,原是园子里最高的建筑,略一转侧,满园里光景,尽在目下。南宫怡那时也早从碧霄楼回来,园子里熄了灯,四下里人声悄静。漫漫看了半天,只在最西北处,郑不健住的那院子过去,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打修竹丛里透露出来。
看了一会,不晓得是什么地方儿。再过去,就是围墙了,这深更半夜的,那墙外居然也有数点火星,只一闪,就灭了,影影幢幢,仿佛照出几条人影,蹑手蹑脚的,倒象是夜半飘游出来的鬼魂。路无痕一时好奇,披上衣服,就往那边潜行过去。一路穿池越阁,在小筑内迤逦行去,跨过西院,便看见院子里的那处灯光。
点灯的地方好象是一座废弃屋宇,一些也比不得其他地方的精致,已经入秋了,窗棂都还没有糊上,两扇大门关得紧紧的,严严实实叠锁着两把铜锁。凑近去,透过一溜没糊上的方格窗眼,便将屋内情形看得通透。
屋子果然是废弃的。空荡荡连个家具都没有,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只三足巨鼎。灯光从鼎下传来,不是蜡烛,却是一盏油灯,灯捻儿从盏口探出头来,浅浅地吐着一豆微光。整盏灯搁在鼎肚下,倒象是死人停灵用的随身灯。
灯光因为弱,从底下照上来,便把这只原本就不常见的巨鼎,照得光怪陆离。受着光线的下半截外壳是亮些的,渐往上渐暗,直到鼎的内部,完全隔着光,就是一块看不透的黑。乍一看,给人一种意味深长的错觉,仿佛幽深的黑暗也会披了件较为光明的外衣。
这只鼎的外形,与路无痕在乐清县的大小庙宇中所见过的炉鼎,其实并无不同,无外乎三足、大腹、两耳。却又奇怪,这深夜里,看在眼中,不知怎地,又觉得只没半分相似。如果说,炉鼎的气息透着一片祥和安宁,许愿人怀着一片诚心,在鼎里烧三柱香,就会如传说中所言,香气直达天庭;那么在这只鼎里同样焚三柱香,只怕香气到达的地方,就会是地狱。
那鼎暗沉沉踞坐在屋宇中央,宛如正在入定的魔王,周身说不上来,缠绕着一种深沉混沌的邪气。尤其是那漆黑的鼎口,被鼎肚的微光衬着,越看,越觉得黑不见底,仿佛这里正是阴阳交界,有无数魍魉潜伏其中,蠢蠢欲动,随时准备通过这个入口,扑向人间,肆其暴虐。
路无痕背上冷嗖嗖的,要待走开,却又中了邪似,只管朝这异器打量。只见这鼎非铁非铜,却是老祖先留下的青铜器,因为年代久了,青绿色的外壳上,处处见着锈蚀。上面的花纹尤其不比炉鼎,看来看去,总是些怪样的几何图案,笔画稚拙,意味不明,也许并不是智者留下的天机,倒是原始时代蒙昧的遗迹。看了半晌,往前走动一步,忽觉背上那股冷气,次溜溜地,从脊背沿着大椎骨,如冰霜倒行,直窜上颅门来。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两只鼎耳。两只鼎耳其实一直就正对着他,只因油灯昏暗,看不出铸的什么。这一走动,忽就从侧面看清了它的形状。那形状也跟鼎身图案同样稚拙,只是几个简单的线条,但忽然之间,他就认出来了。那应该是一只虽被简化了,依旧造型十分夸张的兽头。
野兽的两只巨眼,灯笼般鼓突。除此之外,兽头上,最明显的特征是一张大嘴。这张嘴在进食,大大地张开着,露出两排茁壮的牙齿,正在咀嚼鲜美的食物。那食物纤细瘦弱,只是一个略显凹凸的长条,被横咬在两排牙齿之间,跟巨大的兽头形成鲜明对比。
路无痕一刹那间,全身毛孔倏然一闭,战战悚悚,只将一身冷汗活生生逼回体内。看那食物纤瘦的体格,怎么也不像是浑身毛羽的飞禽,也不像是四肢着地的走兽,那么无力地瘫在巨兽口中,虽然细小,聚足眼神,也可以清晰地在那锈蚀的青铜铸件上,看出双手双足的线条,甚至最顶端,还生着一张平整的脸,那——绝对是一个人。
正是一个人,在血淋淋地等待着巨兽的吞噬。
路无痕喉咙燥渴,努力润一口唾液,要待抽身就走,围墙外忽然有了声音,“扑”,好象是一个石子打在什么地方,又落了地。然后便是一个捏紧了喉咙的低音:“刘老四,你又打瞌睡!”
那被打的刘老四醒过神,嘟嚷道:“有什么要紧?反正人家也都睡了。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事儿!”
“那可不见得!”先前那声音道:“万一一不留神,让姓路的那小子给趁夜走了,看你跟孟三哥怎么交待?”
“怎么交待?提脑袋交待呗!”刘老四道:“左右在这里守着,也是把脑袋别裤腰上。三哥自己都吃了亏,打得那叫好看!又把这苦差事派给我们。其实就算姓路的出来,他一口气做倒这么多江湖好汉,我这两把刷子,顶个屁用!”
“呸,打了一晚上瞌睡,偏有这许多废话!又不是叫你跟他打架,不过是看着点行踪罢了。别让他跑了,大家伙儿还在这里白白苦守。”
“行了行了,我自有个分寸。你再往别处巡查去吧,我保你打瞌睡的,绝不是区区小弟一个。”
那人低低笑骂一声,果然走了。未见,围墙外呼吸渐渐深沉,刘老四又瞌睡过去。路无痕在围墙这边听了许久,这才转回惠风亭,拿了随身物品,穿戴整齐,重新过来,跳墙而出,便见围墙下耸头缩脑,靠墙根坐着个人,在那里打盹,想来就是刘老四了。
当下也不多说,一把揪住他大椎穴,直提出绿竹林外。刘老四猛地惊醒,穴道被封,半声也叫不出来,眼看被人提着飞奔,转眼往北,奔出数十里地,这才歇了脚,泥地里将他一丢。
刘老四一跤滚在稻田里,泥糊糊抬起头来,眼睛这时早已习惯夜视,看见是路无痕,直唬得魂不附体,连声叫道:“少侠饶命!不干小人的事,委实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已!”
路无痕冷笑道:“谁管你上不上命,差不差遣!回去告诉那姓孟的,小爷已经走了,下次学乖着些,少到人家门前去探头探脑。只怕再挨一棋子,身子骨可就吃不消了。留着那肥肥胖胖的身子,小爷我还要还他一箭呢——可听清楚了没有?”
刘老四连连点头:“清楚了,清楚了。”
“再说一遍!”
“就是少侠已经走了,叫小的告诉孟三哥,别整日家泡在凤仪小筑,等着挨打,把身子将养起来,还要专做少侠的靶子呢。”
路无痕见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想笑,忽又一板脸:“你们是北绿林,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刘老四忙道:“这个不干少侠的事,都为的燕京杨锦林不干好事,把我们吴二哥给害惨了,所以大家对付他来着。”
路无痕冷笑道:“杨镖头不干好事,你们倒干出什么好事了?说,你们怎么对付他来着?”
“也就是隔三差五,给他点小颜色看看。或者抢辆车子,大家分分细软啦;再不然就是深更半夜,装鬼吓唬他老婆孩儿,大伙儿逗个乐子。除此而外,真也就没什么了,再没什么了,如此而已……”
路无痕怒从心头起,一巴掌拍上他脑门,往水田里就是一按,直把半截身子种树一般,硬栽进水田里去:“那小爷也跟你逗个乐子,暂时委屈委屈你,如此而已。身上穴道天明自解,那时再报信去吧,若有要找小爷,说什么噜苏话儿的,尽管往北来。找不到算是你们运气,若是找到,哼……”
刘老四被种成这样一根人树,苦着脸,又不敢哀求,只好当是自己晦气。至于这棵树会不会生根发芽,以至最终报不出信去,路无痕也就管不得那许多了,果然一路往北而去。一个人,倒是无牵无挂的,也没什么目的,不多几日,走到一座大城脚下。只见那城巍巍高耸,青砖城墙上,披着厚厚一层苔藓,仿佛阅尽古今沧桑,老练沉着地跨踞在运河之上。而城下,钞关码头上船来船往,人聚人散,一如既往地川流不息。
原来又到了扬州。除了乐清以外,这算是他第二个相熟的城市。信着脚步穿城而过,便又到了红桥边上。那保障湖边的柳树,只一个多月,已大不同于前时光景。正所谓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那些浓郁的青叶虽还没有凋落,却已深深浅浅的,带着些不同的枯黄之色。
黄昏时候,柳树下依旧有不少闲人在湖边垂钓。原先灰衣人坐的地方,当着风口,本不是垂钓佳地,居然也坐了个人。细一看,却不是钓鱼,原来靴筒里灌了沙子,正脱下来在石头侧边大肆敲打。
路无痕直等这人敲打干净,将前后开口的两只破靴子重新穿上,起身走路,这才踱过去,一手按着石面,缓缓往下坐落。
水面风来,从桥洞吹过,扑地打在脸上,有些寒冷。路无痕坐在这大石上,四下风景奔入眼底,不知不觉间,就在往回揣摩,不知那日灰衣人坐在这里,斜阳西下,水清风动,一杆独钓,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又到底是些什么样不可言说的前尘旧事,埋在那深深心底,依旧烟云四起,二十年中,到底一点一点地,耗尽掉他的心血,将那健硕精壮的身躯,榨成这样瘦干干的一握?
忽地情动,只觉有一层薄雾,蓦地冲上眼眶。怕人见了笑话,突地站起,跟那日灰衣人一样,从桥上去了,大步流星,跨过对岸。那对岸青旗斜矗,柳荫底下藏着家小酒馆,竹篱茅舍,颇见精雅,正是晚饭时分,里面也坐了几个人。路无痕掀帘进去,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过菜,便扭头看那湖上风光。
湖上风光也还罢了,坐不得一会,鼻端忽然闻得一股恶臭。初时还若隐若现,后来渐渐随着水风,满屋里荡漾充盈,难以规避。四下里一打量,这才发现原因所在。原来也是个熟面孔了,却是适才在石墩上打靴子的那人,也靠着窗户,跟他隔着一个座位,不知为着什么,又脱了鞋,这回连袜子都褪了,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抠脚丫子。
路无痕好笑好气,只得努力把鼻子伸出窗外。他身后那张桌子,与那人相接,坐的却是个秀才打扮的人,这回真是折辱了斯文,遭遇最为惨酷,只顾拿把岁寒三友水墨斑竹杭扇,扢皱着个眉头,使劲地扇。扇了一会,酷刑终于到头,后面渐渐有动静了。那人一手抠完脚丫,另一手也吃完了饭,总算慢不吞吞穿上袜子——也是前后露头的,再又套上靴子,靴底子未免有些唱曲子打板,噼里啪啦,走将出来。
堪堪走到路无痕身边,那小二正给秀才上菜,捧着个托盘过来。两人在过道上一避,小二擦将过来,那人便往路无痕身边一闪,单手往桌上一撑,无巧不巧,便把那四根手指头,一起没入到路无痕正在吃的一盘菜里去。
这下自然就吃不成了。路无痕有些恼怒,缩转筷子,转头看他。那人却是洋洋不以为意,径自收回手指,顺手往身上一正抹,一反抹,把沾在手上的淋漓菜汁都擦得干净,拖沓着那双鞋,向店外扬长而去。路无痕只微微一怔,顿时冲将出来,大叫道:“站住!”
那人应声而止,转过身来,倒是诧异得很,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这位小哥,不知有何指教?”
路无痕见他理直气壮,一时反倒难以出口:“你……弄脏了我的菜,就这样走了?”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对不住,对不住!喔哟,小哥倒是较真,要知这世间挤挤挨挨的,要是连这样的事都要一一认真起来,那真是从早到晚,光说‘对不住’这三个字,喉咙口都要冒烟了——呵,好的,好的,这回算我不是,对不住,对不住!”
路无痕被他一通话,直说得闭口无言。这人见他再没什么事,一壁笑哈哈地,一壁只管摇着头,噼里啪啦走了。路无痕眼睁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