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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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这一躺,却足足躺了一个星期,沈老太每天替她送粥来,简大全人虽然不到,却也托生果店送时果给她。涟漪益发觉得自己过份孤僻,看样子朋友都对她极好,只是被她的冷淡冲开了罢了。
涟漪特别感激的是沈老太。沈老太好似对她特别了解,像母亲一样的迁就着她,倒也没像开头那样来得频了,但是偶然来坐的时候,还是带来不少笑声。涟漪反而希望她常来,不来也挂住她。
病好以后,涟漪显得更瘦削了,一只手腕伸出去,细得看不见有肉,完全是一个病美人的样子,再加上咳嗽未愈,简直一阵风便吹得起。简大全看到涟漪这个样子,怒气全消,更加关心她,也不敢对她有一步越礼。简大全的女朋友,却越来越对涟漪起反感,恨不得咬她一口的样子。
涟漪的精神有点支持不住,茶喝得更浓了。她心情倒是好了很多,没想到一场病令她结交了沈老太这个朋友。
涟漪又想,如果简大全不是男人,倒也已经成了莫逆了,她自觉简大全对她一片诚意,有点对不起他,想尽量维持朋友的关系。
涟漪又觉得自己的脾气有改一改的必要,她对同事也亲善了不少。简大全没有骗她,大家确是为她的病担心了一阵子,她毕竟是寡妇,孤零零的一个人。
个大全不放先开口,只是关心的看着她。
涟漪放下笔,摊开手说:“我好了。”她微笑看。
“瘦了很多。”简大全告诉她。
“没有关系,只是谢谢你们关心。”涟漪说。
“应该的。”简大全说。
涟漪低下了头,继续改簿子。
“那位老太太,是你母亲?”
涟漪摇头,“邻居。”
“你父母呢?”简大全忍不住问。
涟漪不出声,眼睛看着簿子,像个答不出老师问题的小女孩。简大全识趣地静默了。
他的那个女朋友却不服气,看见两个人好像谈得很开心,便借故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看书。
涟漪向简大全一笑,简大全的脸全红了。
他侧过了头,走开了。
涟漪低头继续改她的簿子。
日子过得极快,涟漪的小转变人人可以看得到,她笑得比较多了一点,也讲得多了一点。
在这一个月当中,她让简大全二次送她回家,与同事们集体吃过一次晚饭。
沈老太与她更熟稔了,一有空便到她那儿坐,乘机打毛线,织了好几件小衣裳给君儿。她谈话的对象是阿伍多过涟漪。
一日她请教涟漪,说她想把儿子叫回来,不知道好不好,看样子有点担忧。
涟漪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她笑:“你那个孩子,究竟有多大了?我也不清楚。”
“廿一岁了。”
“那也不算太小了。”涟漪说:“已经成年了。”
“就是这样才麻烦。”沈老太说。
涟漪失笑:“孩子大了才好,怎么反要说这种话。”
“哼!小的时候当然巴不得他大,好省点辛苦,大了以后,什么都有自己的一套,话又不同那么讲法了。”
涟漪说:“上一辈也不好太自私。”
“唉,也不是自私,我这么多年没看见儿子,总想见他一面吧?”沈老太反问。
“自然是。”涟漪说:“不过他还在念书,叫了他回来,学业怎么办?”
“读书?他才没念书呢,听说跟几个孩子一道租了间公寓,花天酒地的,大概马上要吸毒了。”
涟漪问:“吸毒?他既然没写信,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
“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开餐厅的,什么都告诉我了。”沈老太道。
“那个亲戚是谁?”涟漪问。
“我的表姊。”
涟漪笑道:“那怕是老人家看不惯年轻人,也许他根本没有过份,住公寓,也很平常。沈老太,强逼他回来,他不一定开心的。”
“你不赞成我叫他回来?”沈老太问。
“你打算把他叫回来吗?”涟漪反问。
“嗳。”沈老太说:“好不好?”
涟漪沉吟了一下,“沈老太,儿子是你的,最好你作决定。”
“如果你是我呢?”沈老太问。
“做母亲的当然自私点,儿子在自己身边,也有个倚靠。”涟漪苦笑道。
“这就对了,”沈老太叹道:“我去拍电报,把他叫回来。”
“他不回来呢?”涟漪问。
“我可以装生病。”沈老太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涟漪问:“那个办法不太古老了一点吗?而且利用儿子孝顺,装鬼计,也似乎有点不太对。”
“只有这个办法,”沈老太摊摊手,“我再也没第二个了。”
涟漪笑笑,“把他叫回来也好,让他收心养性一年二年,再出去未迟。”
沈老太又满意又感激的笑笑,“涟漪,你真好。”
涟漪却答:“不要客气。”
“我去了。”沈老太站起来告辞。
涟漪送了她出去。
替沈老太出了主意后,涟漪又有点后悔,待这个孩子回来以后,如果他与母亲不和,闹得不开心,沈老太也许会埋怨也说不定,她倒变得多事了。
简大全见涟漪对他好了一点,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在一次放工请涟漪喝下午茶,涟漪也答应了。同去的还有两个同事,她是预先知道的,涟漪绝不会单独与简大全见面。
他们选的是一家酒楼夜总会,茶喝到五六点钟的时候,灯忽然黑了。
涟漪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灯掣坏了?”
简大全说:“不,是转茶舞了,茶舞时间,灯是比较暗的,可以跳舞。”
刚巧那两个同事年纪轻,听见有茶舞,便索性不走了,任由茶资涨价,而且跑到舞池去扭起来。
涟漪见音乐热闹,倒也有一、二分喜欢,便微笑着看他们跳。这一对虽然在学生面前板脸作严肃状,私底下却还是非常活泼,跳得非常起劲,而且花式奇多,一连两只音乐没回来。
简大全却怕得罪涟漪,忙问:“怕不怕吵耳?要不要先走?”
涟漪说:“不用了,等他们一道走好了。”她是怕简大全送她先走,会引起人误会。还好她觉得热闹,并不闷。
简大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便陪着她。
“涟漪——对不起,我又叫了你名字。”简大全歉意的说,这名字他在暗中叫过实在太多次了,总是没办法改口。
涟漪不出声,假装没听见。
简大全叹了一口气,涟漪也装着不知道。
那一对年轻人倒也识趣,终于回来了。没多久,便由简大全结了账,把涟漪送了回家。
一路上他老是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涟漪渐渐又起了警惕之心。
涟漪心想着像简大全这种人倒真难应付,倘若他是个坏人,远远避开,倒也算了。他又不坏,使人欠下了情意,不好过份冷淡地,他却又乘机而入了。
涟漪也曾经提醒他,叫他去追求那个女孩子,不要老缠着她,然而简大全又不听。涟漪觉得还是不理他为上。
她这样的决定了,倒也安心了不少。
沈老太过了三天,又来告诉涟漪,说电报已经发了。
涟漪觉得那个孩子未必会回来,她到那天才晓得他叫沈平。
事情往往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过了没多久,沈老太欢天喜地的说她儿子真是要回来了。
涟漪倒也为她高兴,那孩子也还算孝顺,她心中想着,要君儿大了肯这样子,已经算不错了。
沈老太将飞机票汇了过去,没到一个星期便把儿子接回来了,从发电报到他人到,还不到半个月。
据沈老太说:那孩子一回到家,看见父母亲都好端端地,一点事都没有,晓得是弄诡计骗他,不禁大怒,把自己关在门内,连饭也不肯吃。
等到气过了,他又专门往外边跑,幸亏沈老太心安理得,觉得儿子在身边,随他怎么,也比在外边强。
沈老太问涟漪:“有一件事想烦你,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么事?”涟漪问。
“我那个儿子,中文实在太差了,反正闲着没事,我想你抽空替他补习。”沈老太提了出来。
“这……”涟漪沉吟了一会儿。
“怎么样?”
涟漪笑道:“他又不是孩子了,叫我怎么教呢?我教的只是小学课本,不知道可不可以教他。”
“小学?”沈老太哼了一声,“他的中文程度,大概只有幼稚园,小学已经太好了!”
涟漪不好意思了,“他也不肯让我教吧?”她问。
“肯的,这孩子,我的话他倒肯听。”
“这样……几时开始?”涟漪算是答应了。
沈老太太喜道,“我明天把他带过来见你——你们还没见过面呢!你放学是四点钟,我们五点钟来吧,你到我家里来吃顿饭,你尽说来,还没来过。就这样一言为定了?”
涟漪笑着点头。
“谢谢你了。”沈老太显得有点开心。
“不要客气。”涟漪是因为沈老太关心她,故此也为对方效一点力。沈老太走了以后,涟漪为沈平挑出几本中学的中文课本,选了几篇比较浅易的古文。
第二天她放了学,洗过澡,看见钟到五点近了,便换过一件衣服在客厅上等。
沈老太很准时,刚好时间便按门铃了。
涟漪出去开门,她的“沈老太”三字还没出口,便呆住了。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头发差点长在肩膀上了,蓄着小胡髭,身上一件鲜红色的樽领毛衫,
下面却只有一条短裤,脚上拖着双皮拖鞋。
涟漪目瞪口呆的瞪看他,“你,你找谁?”
那个人也一呆,“我找潘太太,你是谁?”
“我就是潘太太。”涟漪怕了起来,“阿伍!阿伍!”
“噢,你就是潘太太?”他恍然大悟,“我叫沈平,是我妈叫我来的。”
涟漪指着他,“你是……沈平?”
这时候阿伍赶出来了,“太太,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涟漪吐了一口气,将门开得大了一点,“请进来。”
沈平慢吞吞的进来,四周打量一下,便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阿伍看着他那付样子,也吓呆了。
她拉着涟漪问:“这,这便是沈老太的儿子?”
涟漪点点头。“快去倒茶。”
阿伍拍拍胸口,自己定了一下惊,到厨房去了。
涟漪坐在沈平对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做梦也没料到沈老太会有个这样的儿子,由此可知她的忧虑倒不是无中生有的。
沈平也看看涟漪。涟漪穿一套米色薄羊毛衫与呢裙,虽然素一点,却显得清丽脱俗。
沈平说:“潘太太,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年轻。”
涟漪听了这话,连忙咳嗽一声,“我老啦。”她客气着。
“真的,”沈平有点起劲,“我还以为你是老太婆呢,想着这一回可糟了,让个老太婆教中文,不会岂不是要吃藤鞭?”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涟漪也笑笑。“你母亲跟你讲过上课时间没有?”
沈平说:“对了,潘太太,我就是想说:像我这种人,学什么都学不进去的,妈也真多余,不如你跟她讲一声,不补习也算了。”
涟漪看看他,“你真的对中文一点兴趣也没有?”
沈平耸耸肩,装出一种为难的表情来。
“那你对沈老太去说,我是无所谓的。”涟漪爽快的说。
沈平搔搔头皮,“这,我一不听她的,她就哭,怎么办呢?要我上这个中文课,我又实在吃不消。”
“你自己想一想吧。”涟漪说:“别人可不能替你拿主意。”
沈平唉声叹气。
“怎么样?”涟漪催他,心中却有点好笑,沈平明明还是个大孩子,却拼命扮得怪里怪腔的。
“还有什么办法呢?”他摊摊手,“只好学了。”
涟漪马上定下规矩,说道:“你要不就放弃,假如要学,就得好好的学,回家得做功课、背书、作文。行不行?”
“那不是变了小学生了吗?”沈平瞪起了眼睛,看着涟漪。
涟漪才瞥他一眼,发觉这孩子却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睫毛浓浓长长的,像女孩子。
“你母亲说你的中文像幼稚园生。”涟漪毫无表情的说。
“真厉害!”沈平摇摇头。
阿伍这时端来了两杯茶,冲得很考究。
沈平一看,就不起劲“有可口可乐吗?我情愿喝汽水。”
涟漪看他一眼。
“这太苦了。”沈平几近恳求地说。
“可乐,”涟漪对阿伍说。
“谢谢你。”沈平低声的道。
“打开书,第三十五页。”涟漪告诉他。
“今天马上就开始?”沈平惊问:“今天刚开学,总得轻松一阵子,明天才正式,可以不可以?”
涟漪问他:“为基么?推多一天是好一天?”
“唉。”沈平又叹口气。
涟漪真是既好气又好笑。
沈平无可奈何,翻到第三十五页,一瞧那篇古文,短虽然短,几乎一字也不懂,瞪大了眼,像看天书。
他嚷了起来,“我连读都不会读,叫我背?也太没良心了!”他看着涟漪。
涟漪冷冷的盯看他。“我会教你的。”
“相信我,”沈平扬扬手,“我是教不会的。你去教牛,牛会了我还没会。”
“你一直没念过中文?”涟漪皱着眉头问。
“没有,”沈平坦白的说。
“你中学是不是在这里念的?”涟漪问。
“是。”
“那怎么会不读中文呢?”
“我选的是英文与法文。”沈平说。
“有这种学校?”涟漪问。
“有,怎么没有?”沈平接过了阿伍拿来的汽水。
“你在那边读什么科?”
“美术。”沈平答。
“美术?”涟漪反问:“你母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
“美术有什么不好呢?”沈平着着她。
“可是中国人总得把中文念好。”涟漪告诉他。
“不学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为了怕丢面子?你们就是最死要面子!儿子头发长一点,是丢面子;丈夫钱赚得少!也是丢面子!晓得个屁!”
“你说谁晓得个屁?”涟漪扬起一条眉。
“对不起。”沈平道歉,“我不是说你,你很可爱。”
涟漪啼笑皆非,简直拿他没办法,不过她晓得沈平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难道不惭愧?廿一岁了,普通的中文也看不懂!”她说。
“咦?”沈平奇道:“那有什么好惭愧的?我中文虽然不好,但是我英文法文都第一流。
我到法国餐厅去吃饭,讲起法文来,侍者还问我是否在法国出生的呢!我美术年年得奖,也对得起自己。惭愧的该是母亲,居然装病把我哄了来!”
涟漪被他那一番大道理弄呆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沈平又道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应该对母亲摊牌才对,不过她年纪大了,我又不好意思。”
“算了。”涟漪摇摇头。她反而有点喜欢沈平,像他这样坦白的人,也总算少有。
“你很好。”沈平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你一定是个好教师,我给你教过,也许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涟漪笑了起来,“我现在就预备教你了。”
“我见过你儿子,很有趣。但是他长得不像你,大概是像你丈夫吧?”沈平问得极自然。
涟漪并不介意,“是的。”
“他很喜欢我,我让他骑在我肩膀上,叫他拉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