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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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笑,“只要你们不讨厌。”他去了。
涟漪第二天到了课室,不动声色。
简大全脸色发青,神情惊徨,盯着涟漪看。
涟漪当他根本不存在。
简大全吞吞吐吐,满头大汗,想解释又说不出,涟漪觉得他实在太讨厌了。做男人连一点气概都没有。也不能拿得起放得下,像一条黄鳝似的乱缠,一连三天涟漪都不去睬他,任他在那儿紧张。
简大全几天没有睡,精神颓丧,这些涟漪都看在眼内。她同时也向校长呈上了转校的要求,理由是凭空想出来的,捏造得很充份。
简大全实在忍不住了。他趁涟漪在改簿子的时候轻声问:“你……不怪我吧?”
涟漪装着听不见。
“涟漪,你原谅我母亲,她没读过什么书。”
涟漪不想再听下去,索性搬起课本,到图书室去改簿子去了。
以后涟漪尽量避免坐那张位子,免得让简大全罗苏,这样闪闪缩缩,当然是很麻烦,幸亏转校的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快,校长答应在一个月内,把涟漪转过去。
涟漪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也没什么特别高兴的地方。第一那边是个新环境,能不能习惯一切还是问题;第二,新校离住家有颇长的车程,上学放学不方便了很多,这都是简大全引起来的。
涟漪的器量并不比一般女人宽,她对简大全成见更深,连正眼都不想看他一眼了。
偏偏简大全又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隐约知道涟漪要转校了。
他问:“我听说你要转校,是不是真的?”
涟漪照旧给他个不理不睬,收拾起东西便走了。
那天晚上,涟漪与沈老太谈话,想把沈平的事提出来,好劝服沈老太放儿子回去念书。
“他在那边还有女朋友呢。”涟漪说,“你晓不晓得?”
“我知道一点。”沈老太答。
“知道一点?”涟漪有些意外,“他没与你提起,你怎么会晓得?”
“我看见他写信了。”沈老太说。
“你不问他?”
“有什么好问的?他要是在那边结了婚,更不用回来了。”
“你不喜欢他结婚?”涟漪问。
“怎么会呢。我不想他跟外国女人结婚。”沈老太说。
“那女孩不是外国人,父母都在这里,你们或许可以见见面,谈谈。”涟漪说。
“啊?真的?我不晓得。”沈老太说:“假如他肯在这儿结婚,我态度当然不同。那个女孩要是肯回来,外国人脾气重点也无所谓。”
涟漪有点高兴,“你在这方面倒是很开通。”
“我可以让步,但只到此为止。”
涟漪问:“沈平还差一年毕业,能不能先让他回去念完这一年呢?”
“不可以!”沈老太坚决的说:“他这一去,等我死也不会再来的了。”
“假使他可以保证一定回来呢?”涟漪问。
“保证?我不相信他。”沈老太很固执。
“老太,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相信,实在太难了。”涟漪有点不满的意思。“他在这里又没发展,爱人还在那边,学业未成,实在是很苦闷的。”
沈老太不出声,沉默着。
“他一定会回来的。你放心好了。即使沈平不走,又没有好处,他连话都不与你讲一句。我答应沈平要劝服你,沈老太,你算是给我面子吧。”涟漪温和地说。
沈老太握住了涟漪的手,“唉,我年纪也大了,弄糊涂了,我去把沈平叫过来,看看他怎么说吧。”
“对了,他一定肯答应的。”涟漪说。
沈老太的双眼有点润湿,“没想到我们母子讲话,却要你在当中传来传去的,假如我多几个孩子,也不会希罕他到这种地步。”
“现在事情马上可以解决了,别难过。”涟漪安慰她。
沈老太去了没多久,沈平便笑着过来了。
“什么事?”他问:“可是有麻烦?”
“没有什么,”涟漪说:“你不是要我向你母亲提出要求,准你回去的吗?”
“啊?”沈平有点犹疑,“她当然是不答应?”他看看涟漪。
涟漪以为说出来,沈平一定会很高兴,没料他一点也不起劲。
“不,她差不多答应了,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平问。
“希望一年之后,你毕了业,无论结婚做事,都回老家来,她想见你。”涟漪问:“你这一点总可以做到吧?一年后就把尹莲也带来好了,反正她的父母也在这儿。”
沈平并没有特别兴奋的样子,他只是”啊“了一声。
“怎么?”涟漪暗暗奇怪,“你是怕你母亲反悔?她不会的,你趁早答应了她,马上可以买飞机票回去。”
沈平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提起头来看着涟漪。
他刚想开口,门铃便响了。
阿伍刚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马上用力的关了起来。
“太太!”
“什么事?是谁?”涟漪被吓了一跳。
“是那个姓简的女人,这一会她的儿子也来了。”阿伍有点吃惊。
涟漪的脸渐渐有点苍白,“说我不在。”
“对,这一会可没那么容易放他们进来了。”阿伍将门上的铁练挂好,又拉开门,说:“太太不在,你们快走吧。”
外边的两个人恳求了起来。
“上一次是我冲撞了,真对不起,今天我们是道歉来的。”
“哼!”阿伍说:“谁要你们道歉?快走。”
“你让我们进来吧,真的有话要跟你们太太说。”
阿伍看着涟漪。
沈平说:“放他们进来好了,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涟漪也不出声。
阿伍开了门,放了简大全母子进来,她也不去倒茶,就站在涟漪身边。简大全的母亲低着头,很紧张的样子,简大全则跟在后面,频频擦汗。
“请坐。”沈平说。
他们两人坐下了。“谢谢,不用客气。”
“有什么事吗?”沈平问他们。
简大全看他母亲一眼,这个中年妇人开口了,神情有点难堪。
“周小姐,上次我来闹了一场,得罪了你,真太对不起了,希望你别见怪。”
涟漪听着,不说什么。
“我知道说是容易,话要收回来就难了。这也是听了别人谣传之故,以为是周小姐的错,今天来请罪,周小姐也未必肯原谅我们呢。”那妇人低着头。
涟漪有点心软,她轻声说:“算了。”
简大全的母亲嘘出了口气,看了儿子一眼。
“都是大全的那个女朋友,来告诉我说大全与一个寡妇,对不起,她说你与大全好得很厉害,于是我留意一下大全的神情,是有一点不对劲,有时候静静的在簿子上面写你的名字,于是心急了起来,才──”
涟漪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她问:“现在弄清楚了吗?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两位请便吧。”
“周小姐──”简大全的母亲还想说些什么。
“先夫姓潘。”涟漪说。
“潘太太,我儿子说他对你非常有好感,但决不敢勉强你。这一次不是你缠他,而是他缠着你了。”她有点尴尬,“这误会闹得真大。”
沈平说:“是的。”他跑去开了大门。
简大全问涟漪,“你不再怪我母亲了吧?我有一事请求,请你不要转校。”他低下了头。
涟漪缓缓的摇头,“我是决定的了。”
简大全神情颓丧,“这一回你也许、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涟漪坦白的说:“我想我们根本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简大全的脸色苍白,“我明白了。”他看着沈平。
涟漪很老实的说:“简先生,我觉得你那位女朋友很属意于你,你何必拒人太甚?至于我早已心如止水,我这样对你讲,也视你为朋友了。”
简大全的母亲一听便高兴了起来,她点着头,“潘太太,我真是错怪你了,这完全是大全想歪了头,唉,我真不该赖在你身上。”
简大全低着头,“是,你说得对,是我不应该。还是由我转校吧,你离学校近,来往方便,转了校多烦,我没有关系。”
涟漪松了一口气,“如此当然更加好,不过──”
“你放心,我已经决定了,我明天会向校长提出来的。”
“谢谢你。”涟漪说。
“不要这样说,”简大全惨然的道:“我看着你,徒然也只有痛苦而已。”
涟漪见他这样说,便站起来,“简先生,你连我底细背景什么都不晓得,便这样讲,实在是不应该。你回去吧。”
简大全死命盯着沈平。
他母亲说:“这是潘太太的兄弟吧?”她也向沈平看。
沈平满不在乎,但是涟漪却不好意思了,简大全是晓得沈平不是她弟弟的。
沈平问,“完了没有?讲完了吧?”他的手还拉着门呢。
简大全站起来,“我告辞了。”
“不送。”涟漪说。
简大全再看了涟漪两眼,便与他的母亲离去了。
沈平耸耸肩,“那个姓简的人,倒总算还有点一人情味。”
阿伍见没有什么事,又回厨房去了。
涟漪不响,她默默的在想心事。
“且看看他讲过的话是否算数吧。”沈平笑着说。
简大全倒是讲过算数的,他也申请了转校。
简大全那个女朋友,也急急的要跟着他跑。把校长弄得糊里糊涂,不明白为什么校里忽然有这么多的教师要离开。
涟漪在这个时候撤销原意,简大全不到两个月,便给调走了。她从此上课,终于不再提心吊胆,精神愉快不少。
日间生活倒也不寂寞,有沈平过来说说笑笑的。
涟漪又替君儿物色了一间幼稚园,让孩子到那边去耽几个钟头,阿伍的工作也轻了一点。
使涟漪奇怪的是,沈平渐渐安静了下来,他再也不吵着要回老本营去了。他不提出要求,沈老太自然由他去,只有更加高兴。
沈平变得很快,他变得可以和容易亲近,脾气性情虽然还怪一点,但在他的纯真下,并不觉得讨厌。
自从他自认是涟漪的弟弟之后,涟漪也就把他当弟弟看待。
沈平是很高兴的。他什么都对涟漪谈,好像涟漪是他生平第一知己。
涟漪比较以前乐观,笑容也露得多了点,她自觉这个变是不错的。
沈老太提及沈平,快乐了很多,她说:“虽然外国人脾气还着实重,但是这孩子对我好多了,老头子也很开心。”
涟漪也替她很高兴。
沈老太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涟漪,你真的不打算再谈恋爱了吗?”
涟漪微笑着,摇摇头,她早知道沈老太会问这个问题,以她与沈家的交清来讲,问问也属平常,并不算唐突。
“像我这种年纪,这种遭遇的,提这个也多余。”涟漪轻声说。
“每个人都有权利生活,每人也有权利谈恋爱。只要你快乐点,别再那么幽怨,我也就放心了。”沈老太说。
“难得你这么关心我。”涟漪感激的说。
“我要是福气好,应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沈老太看着她。
涟漪笑了一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怕烦恼,朋友太多也是烦恼的一种。”
“以前追求你的男朋友一定不少吧?”沈老太笑问:“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少有呢。君儿倒不像你,由此可知潘先生必然也是极俊俏的。”
“是。”涟漪答了个字。“真可惜,”沈老太摇着头!“年纪轻轻的…你也不要怪我,我知道这是你头一件伤心事,既然忘不了,索性提一提,让你的心宽一点也好。”
“是的。”涟漪又说。
“你假如遇到适当的人,不妨再考虑。”
涟漪还是微微的笑。
“沈平看样子,很喜欢那个女孩,将来大概也是会娶她的。”沈老太说。
“嗯。”涟漪说:“那小女孩长得很好,沈平是有眼光的。”
“希望是这样。现在这种日子,做父母的必须想开一点,你说是不是?”
“当然。我想我除了尽力照顾君儿外,只能希望他长进一点,除此以外,也不能要求过份。”
“一个女人要负起这么深重的责任,不容易呢。”沈老太讲得很含蓄。
涟漪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是她假装不懂,“我将尽力而为。”
“你要节蓄一点才行,他的教育费总得预备。”沈老太非常佩服涟漪。
沈老太见涟漪不出声,便不再提了。
她又问:“你有没有发觉平儿好似不想回那边去?”
“哦。我是有点觉察了,不知道为什么。”涟漪说。
“这孩子,实在太怪。”沈老太说。
“随他去吧。”涟漪道。
不到三个星期,涟漪接到了一张请帖,红得耀眼地放在桌子上。涟漪觉得奇怪,她并不认得谁要最近结婚的。
打开请帖一看,那原来是简大全要娶他那个女朋友了。涟漪不禁笑了起来,这个人倒是转机得快,这么快就做新郎了,但是也替他高兴。
请帖上还写看阖府统请,涟漪当然不会去那种场合,于是把阿伍叫了出去,吩咐她去买张礼券,送了过去算数。
简大全这一笔账,总算不了了之,涟漪至今才真的心平气和了。
这件事过后,涟漪体重增加了好几磅,简大全本来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是死缠之下,涟漪不能接受他,只好连朋友也不做。他的结婚,无异是保证了涟漪以后都不会有这种麻烦了,涟漪能不高兴?
她自然未曾料到,这种事情会一而再的发生在她身上。
在这段时闲中,沈平又卖了几幅画,他也不管买主是谁了,反正有钱赚,再艺术的艺术家也得吃饭。
沈平为了要装得德高望重一点,居然留起须来。
君儿有一、二次几乎不认得他了!涟漪则觉得好笑。
沈平告诉涟漪说他很担心,“要是他们把我的画挂在厕所里,怎么办?”
“不会吧?”涟漪皱眉头。
“怎么不会?那些人全是俗不可耐的,越是俗的人越爱在家中挂两幅三不像的油画!”
“你这不是说自己的画系三不像吗?”涟漪问。
“唉,在他们眼中,大概也无甚分别。”
“也不一定,有不少懂画的人在。”涟漪安慰他。
“懂画的人全买画册,绝不会看我的画一眼。”沈平说。
“别这么悲观。”她笑。
“现在我也徇众要求,买主多数爱风景、水果,挂一幅苹果在客厅中,便自开心得要死。”沈平摇摇头,“而且苹果必须写实的,一个个圆滚滚,亮晶,画死我了!”
“现在你知道了?赚钱并不容易呢,所以用你爸的钱的时候,要小心点。”
“知道了。”沈平苦笑,“你老是工作不忘教训。”
涟漪笑起来。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希望可以画你,或是君儿。”
涟漪笑了,“我们俩有什么好画的?”
“总比苹果好画一点,真的,我会有这种机会吗?”
涟漪说:“要是你可以骗君儿坐在那儿不动,我自然不会介意你画他,我是不想出这种风头了。”
“这怎么能算是出风头呢?拍照留念可算是出风头吗?我画好的画会送给你,又不是拿出去卖!你放心好了。”沈平急得不得了。
“我从来没给人画过,不习惯。”涟漪笑道:“你去画君儿吧。”她拒绝了沈平。
沈平很失望,“是对我的作品没信心?”他问。
“不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