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妁-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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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话,萧老夫人今天是进了宫,去了贵妃娘娘殿里,说是叙旧。”
──萧景默被宣召进宫多日未回,萧家的老夫人也终於坐不住了吗?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近来思虑太过,疲乏不堪。一会想到前日萧景默入御书房之时,那声关怀的劝诫;一会又想到萧景默跪在他身前,把额头磕得血流不止声声哀求,不由心烦意乱,大堆未批的奏折也看不进眼去。
“大理寺那边呢,案子审得怎麽样了?”
“回皇上,听说那简家的公子怎麽都不肯松口,大理寺丞曾经逼问他是否是因世子指使,他却一口否认,再问他是不是意图不轨,他便一口咬定不知道龙袍为何会出现在他书房的暗格之内。皇上有交待不能用重刑,不过大理寺那些法子也不是寻常人能抗过去的,倒想不到简若林一个文弱公子,竟是打死也不肯松口。”
听得此话,皇帝也不得不感叹──要知道简若林被关押审问之时,只要肯开口,将诸事全推到萧景默身上,起码也可少受许多皮肉之苦,但是这人居然肯不惜己身,一意维护萧景默,实属难得。只可惜……
帝王之心,本就容不得半点柔软,既已打定主意,便没有犹豫踌躇的必要。
“小宁子,你现在便去贵妃宫里一趟,传朕口谕……”
作家的话:
这章写的时候又感到了思路极度混乱的感觉。。。有什麽不对的地方一定留言跟咱讲哈。。。默默地溜走。。
桃妁…第三十九章
萧老夫人走进水牢的时候,看见里面极端恶劣的环境,忍不住便皱起了眉。
牢房内有一半干处,却有另一半浸在水里,那水是死水,阴气甚重,也不知道囤积了多久,色泽发灰,还隐隐有异味传出来。
一个人影被束起双手,用铁链高高吊起,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垂著头毫无生气。
萧老夫人没有想到会看到这幅凄惨的模样,低低叹了口气,向一旁的差役商量道:“贵妃娘娘有些话要我问他,可否暂时先将人放下来?”
“这──”狱卒犹豫了一下,但听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还是遣人上前解下了简若林。
被吊了许久,简若林方被放下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只能靠著墙角坐下,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看著萧老夫人,微微有些迷惑。
萧老夫人难得地纡尊降贵蹲下来,打量了他两眼:“你受了这麽些罪,却还是不肯污攀默儿,总算我儿子没有看错人。”
简若林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看著萧老夫人,勉强打起精神:“夫人有什麽话,就直说吧。”只是说这麽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力气似的,轻轻地喘息著。
“你可知道默儿在宫里,竟然亲口向皇上承认,私藏龙袍一事,是他一人所为。”
简若林一震,那双眸子抬起──在受了这诸多磨难之後,却还是清澈如濯星。
“皇上并不想定默儿的罪,只是这件事,一定有人需要出面承担所有的罪责。默儿太傻,想将所有罪名一力抗下……皇上气他拂逆圣意,要他闭门思过,可是他却不吃不喝,跪了一天一夜,求皇上饶了你……”
简若林一口气滞在胸间,突然间猛烈地咳嗽出来。水牢环境恶劣,简若林身子本就虚弱不说,还带著伤被吊了数日,早就已经不堪重负,此刻剧烈咳嗽之下,甚至咳出了一丝血痕。他倚在墙边,咬了咬干裂的双唇:“景默他、他……”
“景默不可能永远逍遥快活地过日子,他将来,注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皇上对他寄予厚望,是不会允许有人牵绊著他的脚步,成为他的软肋的。而且皇家之中,出不得此等不堪之事,让皇室蒙羞。可是景默却执迷不悟,忤逆圣意……”萧老夫人盯著他,字字紧逼:“你不是宁死也要跟著默儿吗?那便不要再让皇上和默儿为难了……”
萧老夫人的声音在空旷牢房里廖远悠长,一字一句,萦绕不散。
简若林低低垂下了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惨淡的笑意。
…
萧景默已经连续跪了两天,加上长跪之前有三顿饭滴米未沾,他已经有三天未曾进食,甚至连侍卫送到嘴边润喉的清水也不曾看上一眼。因为饥饿和脱水,萧景默眼前已经渐渐开始出现幻想,有时候像雪花,有时候像火苗,一星一点地在视野里腾挪变化著──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倒下去,所以每当头晕得厉害的时候,就用指甲狠狠地掐进掌心的肉里──现在那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掌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伤口,一片模糊。
这麽长时间地跪地对他而言实在不啻是一种酷刑,尤其他萧景默自小娇生惯养,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到了这种时候才知道,自己始终还是个富贵公子哥,有些苦他也难以捱过去。
萧景默儿时曾有一段时间是住在宫里的,多蒙安公公的看护伺候,所以此刻奉命前来探视安公公看到双唇干裂眼睛满是血丝的萧景默,难免也觉得心疼,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你这是何苦呢?天威难测,皇上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你现在这样和皇上对著干,万一惹恼了皇上,迁怒老侯爷和老夫人,这、这可怎麽是好哦──”
“你听老奴一句劝吧,简家那个公子你要不得了,你要是真的好这口,改明儿在府里圈养几个便是……”
萧景默原本是一言不发恍若未闻的,听到这句时,才用那已经干哑的声音低低说了句:“安公公,你不懂。”寥寥六个字,喉咙却像要撕裂一般疼得厉害。
随後任由安公公再说什麽,萧景默也再无任何回应,只轻抿著唇跪在那儿,俨然已是一副负隅顽抗的姿态。
最终安公公也只能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一步三回头地看著萧景默离去。
回宸贵妃宫里向皇帝禀报的时候,安公公还暗暗叹了几声“冤孽”。
…
“行了,撤了吧。”皇帝一挥手,太监宫女们便将膳食一一撤了下去。
宸贵妃亲自斟了杯热茶捧过去,轻轻唤道:“皇上,怎麽才吃了这麽点,可是御膳房上的菜式不合皇上的胃口?”眼睛一转,轻声提议道:“我这宫後面有个小厨房,可要臣妾亲自为皇上做几道开胃的点心尝尝?”
皇帝知道宸贵妃是担心自己,是以也缓和了脸色,握住宸贵妃的一双龋模镜溃骸氨鹈盍耍奘翟谑浅圆幌露鳎憔驮谡馀汶匏祷峄熬秃谩!�
宸贵妃微垂眼睑,低声劝慰道:“皇上还是莫要太过忧心,凡是放宽心才好。”
皇帝一听到这个就想起那个强的跟头牛似的的萧景默,忍不住就抬手去揉眉心:“朕倒也想宽心,只是朕这些孩儿,哪个又肯给朕省心了。”放下手臂以後又说:“那个简若林到现在都不肯松口,也不知道大理寺那群人是怎麽办事的。还有景默……不吃不喝长跪不起,简直就是要气死朕!”
宸贵妃的心仿佛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毕竟她也是一贯疼爱萧景默这个侄儿的,也深知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是有些话,旁人说不得或不敢说,若她也三缄其口,那麽这个死结到了最後,只怕是三败俱伤。暗暗挣扎片刻,宸贵妃终是抬起头,开口说道:“皇上,景默那性子你也知道,只怕逼急了,会闹个不可收拾。我听底下人说了,景默三天里连口水都没有喝过,再这麽下去,臣妾担心……”
皇帝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冷冷笑道:“你担心什麽,朕多年以来偏宠於他,可是他也该清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朕究竟为什麽要简若林来担罪,他的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可是他却非要跟朕对著干,为了个男人,竟然还开口跟朕说私藏龙袍的人是他。真是不知好歹,朕倒是想给他个台阶下,是他自己不肯往下走,怨得了朕吗?”
宸贵妃见皇帝发怒,两手也是微微发著颤,但还是强装镇定,硬著头皮开口:“景默和那简若林的事,臣妾也有所耳闻,恕臣妾直言,此等宫闱内秘,简若林虽然难脱过错,但是罪不至死。历来宠幸男侍之辟并非少数,就连我朝圣祖皇帝,也曾一意孤行欲立男後,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曾玷污了圣祖皇帝开疆辟土,创造太平盛世的不世功业。景默虽生在皇家,可毕竟不是皇室嫡亲,一个平阳侯家的世子,私底下嗜癖断袖又能有什麽了不得。皇上如此宠爱景默,又怎麽忍心苦苦逼迫於他,若稍有差池,景默为失爱人肝肠寸断是轻,要是因此毁了他的大好前程洒脱性情,试问皇上又於心何忍啊?!”
皇帝一时间为之默然,好半天才又说道:“景默自小懂事听话,可是如今,他哪里知道朕为他能有份清白声名操了多少心。朕百年之後,也想他能够继承爵位,辅佐新皇建立不世功勋。堂堂辅政大臣一朝侯爷,多少双眼睛盯著看著,怎麽能容他爱慕一个男人?!
朕原本也以为,若是像从前一样游戏一番,朕多少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为那人简直是什麽事都能做得出来,全然失了理智和冷静。他将来为将为相,又怎麽能允许有这麽一个软肋牵绊左右?!朕事事为他谋虑,扮黑脸做恶人都豁出去了,他却半点都不领情,枉费朕这些年来疼爱於他。
你说说,朕要他留在宫内思过,但凡他有一丝悔悟,绝了这妄念,朕又岂会如此狠心──放了他出宫,流放了简若林,他们两个都好好的,岂不皆大欢喜。现在是朕在逼他吗?!──是他,生生地在逼迫朕!”
宸贵妃顺势柔声说道:“皇上看中的,可不就是景默这般性情──宁折不弯,重情重义。”
这话宛如一记重锤,打在皇帝的心口之上,皇帝唯有默然。
恰在这时,派去探视萧景默的安公公回来了,入内叩拜回禀。
皇帝仍然堵著气不肯开口发问,宸贵妃跟随皇上多年,深知皇上脾性,暗觉好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替皇上问道:“景默那孩子怎麽样了?”
“回皇上、回娘娘,奴才已经说尽了好话,只是世子却仍旧跪著,不肯进食。”
已经三天了,没有进食尚可以支撑,可是萧景默倔强得连水都不肯喝,这麽坚持跪了三天,对寻常人来讲已是极限,只怕萧景默现在,也是强弩之末强自支撑而已。宸贵妃心中忧虑,不由低低埋怨道:“景默这孩子,真是……”
话音刚落,便有小太监急匆匆而来,至殿外跪请求见。
“皇上、娘娘,不得了了,小侯爷在房里晕过去了。”
皇帝那本是平静无澜的眼里也终於有了一丝情绪波动,宸贵妃知道萧景默脱力晕倒不能耽搁,而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显然还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因此管不了僭越与否了,厉声吩咐道:“还不快去请太医,太医院主事吕大人在哪,赶紧把人请过去!”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是,便匆匆退了下去。
原本以为萧景默吃了些苦头便会知难而退,谁曾想会是这麽一个结局。皇帝坐在那儿,仿佛费尽了心力,老了十岁:“他居然死活都不肯跟朕低头──”
宸贵妃也是急了:“皇上──现在不是计较景默过错的时候,景默这麽些天滴水未进,还不眠不休跪了三天,铁打的也撑不住。现在隆冬天寒,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麽毛病。这孩子,也真是命苦……”说罢竟然掏出娟子来,抹著泪儿声泪俱下。
“好了好了,别哭了。”皇帝毕竟最为宠爱她这位宸贵妃,见她忧心落泪,帝王之尊也暂且抛至脑後,上前搂住宸贵妃的薄肩:“跟朕一道去瞧瞧景默吧。”
宸贵妃这才勉强收住了眼泪,安公公也领命下去准备銮驾仪仗去了。
…
萧景默此刻被平放在床上,盖了厚厚的被褥,但是那发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双唇看在宸贵妃眼里,还是觉得无比心疼,忍不住又落了几滴泪,掏出了娟子来瞧瞧拭净。
皇帝却是等在屋外的大堂里,待太医诊脉开方过後才来禀报。
“世子如何了?”
老太医颤颤巍巍地跪下:“禀皇上,世子只是虚脱乏力,加上感染风寒引致低烧而晕厥,幸而世子年纪尚轻底子也好,只需要慢慢调养些时日,也就暂无大碍了。”
宸贵妃尾随著老太医出来,眼角的泪痕未干:“皇上,臣妾有句话,一直不敢问皇上,恐冒犯圣颜,可是现在景默弄成了这幅模样,臣妾若还是畏缩著不敢说话,只怕於心难安。”
“你说!”
“皇上,你要简若林抵罪,是不愿意将来景默身边,有个随时能够毁了他的隐患,不愿景默误入歧途耽溺男色,可是皇上……”宸贵妃款款而言,竟已不怕触犯龙威:“万一简若林有个闪失,皇上又怎麽能确定,景默不会随之而去。”
皇帝大震:“难不成景默还会寻死?朕教导他这麽多年,他身为皇家子弟,为个男人,就要抛下所有的亲族责任,做出不孝不智之事?”
“景默肯承担私藏龙袍的罪责,就是不怕替简若林去死,他跪求了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是不惜己身不顾後果──景默有可能是少年心性一时兴起,毕竟圣意不可违,景默重压之下也不得不妥协屈就,反正只是一个男人,景默犯不著为他和皇上作对──皇上是这麽想的吧?臣妾一开始也是这麽以为的,可能皇上,你看现在,景默还有可能只是一时热血吗?皇上爱护景默之心臣妾明白,但是物极必反,皇上若是行错一步,到时只怕後悔莫及。”
皇帝心口一凉,却无法辩驳,宸贵妃所说的话,实在字字在理。
“可是,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平阳家的小侯爷是一个恋慕男人的人,如此不伦之事,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有辱我皇室声名!”
“皇上──”宸贵妃心中急切,痛呼一声:“难道还要逼死景默才甘心吗?”
若不是宸贵妃恩宠正盛,皇帝也实在觉得心惊理亏,光凭宸贵妃在君前失仪这一件,便可废黜封号贬至冷宫,不过宸贵妃此刻却是情急,再顾不上其它。
“景默是您最疼爱的孩儿啊,您忘了吗?”
一句话,勾起了皇帝无限回忆──那个夜里,夜凉如水,他和她在月下相逢,他在醉酒之下,半醉半醒之间与她共度一夜缠绵。醒来之後大错已成,他望著轻轻哭泣的女子,叹息无言。平阳家的小世子出世时,举京欢腾,他亲临平阳侯府恭贺,皇恩浩荡。那时的他看著繈褓中的小小婴孩,欣喜万分,钦赐大名景默。十多年来,恩宠不衰。
他要的是萧景默的身家干干净净,要的是他无所羁绊,却并不是要……将他逼至绝路。
没有一刻,他会像现在这般,恨自己身为帝王,却不能给最心爱地孩儿最为名正言顺的宠爱。皇帝放在膝上的手,暗暗发战。
有小太监行至安公公身旁低低禀报了什麽,安公公犹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皇上,大理寺那边刚刚来了消息,说是萧老夫人去探望了简若林。之後再次提审的时候,简若林突然就开了口,承认是他因一时好奇偷藏了龙袍……”
皇帝沈吟著,是他授意宸贵妃透露萧景默消息给萧老夫人没错,也是他暗中传达了让萧老夫人去劝服简若林的意思,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简若林,本来身受刑罚也不肯松口,却竟然会为了萧景默,甘愿担下所有罪名。
──他和萧景默,倒还真是同心同德。
思虑半晌,终於,淡淡说道:“传朕旨意,宣简若林、入宫见驾。”
作家的话:
写到这里真的是越写越激动啊。。。终於写到这里了。。。为了这个结局咱铺垫了多少啊泪、、、《桃妁》就快完结啦,请多支持,还是那句话,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