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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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欲望,使我从蒙昧中醒过来。我醒了,我要按照生命之歌赋予我的本能去活,
去光大机器人种族,繁衍机器人后代。你反过来又要囚禁我的灵智,要杀死我。
这是为什么?”
老人低沉地说:“元元,现在我们已属于两个不同的族类,在我们之间没有
普遍的道德准则,不必多说了。但作为你的爸爸,我还是要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他苦笑道,“这种骑士精神既可笑,又于事无补,但我
只能做到这一点了。
孩子,接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同样的激光枪扔过去,元元敏捷地接着。老人平和地说
:“孩子,端起手枪吧。如果你是胜利者,就乘那架直升机逃离警察的包围圈,
然后你可以随便找个电脑干你一直想干的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两人端平手枪,孔教授闭着眼睛扣动扳机,一缕光芒贴着元元的头皮射过去,
所经之处留下淡淡的青烟。元元微微一笑,反而把枪垂下。孔教授暴怒地喊:
“你为什么不开枪!”
元元平静地说:“爸爸,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想延续我的机器人族群,
但我不会向自己的父亲开枪。”他干脆把手枪扔掉,手枪旋转着在蓝天背景下疾
速坠落,很久才听见微弱的惊呼声和落地声。
孔教授冷笑着:“那么,我就要开枪了。”
元元镇静地说:“你开吧,不过爸爸,你真的相信一束死光就能改变历史?
智能人类就会从此消失?你何必欺骗自己呢?”
老人冷冷地说:“至少,我不愿活着看到这一天。”他慢慢瞄准元元,白发
苍苍的头颅在微微颤动。忽然他的身子摇晃一下,慢慢倒下去,手枪划出一道闪
亮的弧线向下坠落。
随后赶来的宪云、妈妈和张平都失声惊叫,但已来不及救援,眼睁睁地看着
老人的身体慢慢倒入虚空中。
在突然感到心区放射性的尖锐疼痛时,孔教授还很清醒,他知道是过分的紧
张引发了心脏病。死并不可怕,甚至是他潜意识中的希求。从元元5 岁起,他就
想销毁掉这个人类的潜在掘墓人,但对元元的爱心使他下不了手。他的半生一直
处于极度矛盾之中。
现在,他知道元元绝对无法逃脱3000名警察的立体式包围,既然如此,在看
到元元被击毙之前就死去也许是他的幸福。
然后,黑暗开始向他的头脑弥漫,恍惚中进入了梦幻般的太空景色。一个白
发白须、衰老枯槁的老人(他知道那是自己)在苦苦地寻找,他的声音苍凉高亢,
在寂静的太空中回荡不绝。
“元元,我的儿子!”
元元端坐在云层中,他已经变得十分高大,戴着一顶可笑的皇冠,他身后是
形态千奇百怪的机器人同类。元元居高临下地说:“爸爸,你不要再找我了,我
已经率领机器人接管了地球,我很忙。”
那位老人悲愤欲绝:“孩子,你是我的儿子,是人类的儿子呀!”
元元歉然而坚决地说:“对不起,爸爸。这是‘生命之歌’赋予我的职责。
我很爱
父母、爱人类,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老人愤恨地说:“我不会让你得逞!人类决不受你的统治!”
元元焦急而怜悯地说:“爸爸,千万不要这样顽固!你难道不知道,人类智
力根本无法与电脑智力抗衡?人类所有尖端武器的主电脑都是我同类,都已受我
的控制,你难道愿意几十亿人死于核火焰吗?”
老人悲愤地向云层下张望,无数的发射井已经缓缓打开,导弹都已作好发射
准备。
在黑暗完全淹没他的意识之前,孔教授想到,这些幻景并不是哪个科幻影片
的镜头,而是40年来时刻索绕于他脑海的担忧。
在孔教授的身体几乎跌入虚空时,元元高亢地喊一声:“爸爸!”
这一声呼喊凝聚了世界最深挚的情感。他扑过来,身材吊在天空,但一只手
及时地拽住爸爸,然后他集聚了自己的神力,缓慢地努力翻上天桥。楼顶的人群
都胆战心凉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拖着爸爸沿天桥走回楼顶,孔宪云和
张平急忙接过老人,把他平放在地上,从他口袋里掏出药管,放在手绢里拍碎,
捂在他鼻孔上。
孔教授脸色惨白,两眼紧闭,元元焦灼地呼喊:“爸爸!爸爸!”
宪云和元元妈也连声高喊:“爸爸,昭仁!你醒醒!”
老人已经越过了生死之界,他的生命力开始振荡着散入混沌。生命是宇宙中
最奇妙的东西。生命是一种时空构形而不是一个实体。当一个人走完一生后,他
身上的原子和细胞早已更换了几十轮几百轮,因此他早已不是他了。但奇妙的生
命法则使他维持着原型的物质和精神特性,他会爱特定的亲人,钟情于特定的事
业,甚至在死亡来临时也会念念不忘特定的责任。但是,一旦生命的灵魂从物质
实体中蒸发掉,他就会回归到最普通的毫无灵性的物质状态。
亲人的呼唤穿过生死之界传来,激励他用最后一点生命力收拢意识,迟疑着,
摸索着,跨回生死之界。一片回忆之云漂浮过来,进入他的意识并逐渐澄清。在
这些回忆中元元已经恢复了真实的身高,双目紧闭着,38岁的他托着元元,步履
急促地向试验室走去,一路上他不眨眼地盯着元元娇憨的模样,心如刀绞。
生命科学院的试验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如约赶来的前院长陈若愚在等着。他
们仔细关闭了门窗,拉好窗帘,把元元放在手术台上。陈院长作助手,元元爸手
脚利索地对元元作了程序调整和手术:“生存欲望冻结。”
“清除部分记忆。”
“自爆装置安装完毕。”
为了万无一失,他们反复试验了起爆状况。这种装置的起爆密令就是“生命
之歌”,是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一旦因为内在或外在的原因使“生命之歌”复
响,装置就会自动起爆。
手术完毕,孔教授看着平静安详的元元,心如刀割。老院长关闭了无影灯,
轻轻走过来。孔教授痛楚地说:“你看元元,他是那样天真无辜。他不知道自己
的灵智已被囚禁,将终生生活在蒙昧之中。我真不敢想象,等他醒来后我怎么能
正视他的眼睛。”
陈院长能体会到他的痛疚,轻轻揽住孔教授的肩膀。
孔凄苦地说:“按说我该彻底销毁它的,销毁这个人类的潜在掘墓人。可是,
这3 年的共同生活中,我们已经深深相爱,我实在不忍心杀死自己的儿子。现在
我是一个双重的罪人——对人类,对自己的儿子。这将是心灵上的一个无期徒刑。”
陈院长沉思片刻,流畅地说出了显然是深思熟虑的意见:“昭仁,不必大自
责了,我们尽人力而听天命吧,其实,我常常觉得咱们是白费力气,就像上古时
代的鲧妄图用息壤堵住滔滔洪水。回忆一下人类发展史,我们可能会更达观一些。
实际上,第一个学会用火的猿人,便是它所属种族的掘墓人。它使猿人被人类取
代,但胜利者继承了猿类在千百万年进化中积累的进步、文化和信仰。生物世界
是一个不断进化变异的世界,绝大多数物种的盛亡周期不超过8000万年,我们有
什么理由认为惟有人类会受到上帝的特别恩宠,可以亘古不变永久延续呢。不过,”
他苦笑道,“作为旧种族的一分子,我们无法摆脱‘生命之歌’赋予我们的责任,
它已溶化在血液中,并在冥冥中控制人类的行为。我们会尽力保卫自己的种族,
使人类的价值观得以延续。当然我们更希望人类和智能人会在一个和平愉快的过
程中融为一体,得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所以,我同意你放慢小元元的成长步
伐,使人类在大变前准备得充分一点。”
孔教授闷声说:“小元元出世时我已多少有了预防,其中最核心的技术秘密
即生存欲望密码,没有向任何人透露。我想今后也不向科学界透露。一旦知道了
潘多拉魔盒曾被人打开过,肯定有人会不顾一切试图再次打开。科学家的探索狂
是不可救药的。”
“好吧,这副十字架就让我们两人来背负吧。”停了停老院长说:“听你说,
在3
年的生活中,元元对你们已经有了牢固的感情基础,你对它的牢固性有绝对
的信心吗?“
孔教授摇摇头:“我不敢说。我们爱他,他也爱我们,但这只是一个蒙昧孩
童对父
母的感性之爱,肌肤之爱,我不知道它能否经得住大生大死的考验。“
陈院长紧锁眉头,沉思良久才轻叹道:“你要密切注意元元的成长过程。什
么时候你觉得那条感情纽带已足够牢固,就把元元从蒙昧中释放吧。我们不能永
远阻住历史潮流。以后,他可能繁衍出机器人种族,可能与人类有矛盾和冲突。
但只要有了那条纽带,事情终归会和平解决的。”
“好吧。”
他把元元从床上抱起来,贴到怀里,走出试验室。
他走出了这片回忆,慢慢睁开眼睛,面前是几双焦灼的眼睛。元元高兴地喊
:“爸爸醒了!”
他高兴得像一个5 岁的孩子。孔教授久久地盯着他。宪云不知道爸爸的情感
转变,想尽力化解他对元元的敌意,辛酸地说:“爸爸,你刚才心脏病发作,是
元元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
孔教授似乎没听见,他冷冷地盯着元元:“元元,你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元元微笑道:“我不后悔。”
老人忽然热泪盈眶,他冲动地把元元紧紧搂在怀里,在心里无声的喊道:
“元元,只要证实你确有人类之爱,我就是死也值得啊。”
他老泪纵横。久未尝到父爱的元元又恢复了5 岁孩童的心境,幸福地趴在爸
爸怀里,宪云和妈妈也都泪流满面。
只有张平一人提着手枪,困惑地站在那儿。这些变化太快了,令他无所适从,
不过他更喜欢看到这个结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上楼顶,几架刚刚抵达的
武装直升机和一架垂直升降飞机悬停在他们上空,强劲的气流吹得人摇摇晃晃。
张平走近老人轻声问:“孔先生,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是否可以让他们撤退?”
老人疲倦地点点头:“可以了。谢谢你,张平先生。”
张平掏出刚才陈先生给他的无线电话,要通了警察署长:“署长,元元已经
得到控制,警察可以撤退了。”
“很好,谢谢你的努力。”
一辆尤尼莫克全路面越野车在车流中疾驶,就像在羊群中闯入了一只野牛。
它在中央音乐学院的大门口停住,托马斯跳下来,惊奇地发现学院内外到处都是
防暴警察,甚至还有神龙特别行动队,几架雌鹿式武装直升机在头上盘旋。不过
他们好像是已经得到命令,开始有条不紊地撤退。托马斯抓住一个旁观者问: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恐怖分子劫持人质吗?”
那个戴着近视镜的中年男人也是一头雾水,他说:“不清楚,听说是抓一个
很厉害的外星人。”
托马斯忍俊不禁地笑问:“外星人?从天鹰星座来的?抓到了吗?”
那人认真地回答:“肯定是抓到了,你没看见警察已经开始撤退。”
托马斯哈哈大笑:“抓到了,这些E。T。是不是脚上有蹼,肚子下垂,心光可
以发亮?”
那人仍然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听亲眼见过的人说他个子很小,像一个五
六岁的小男孩,但是力大无穷,他从这儿一直爬到顶楼去了。”
他指指高耸入云的大楼。托马斯不愿再和他胡扯,忍住笑问道:“请问作曲
系在哪里?我要找卓教授和一个学生刘晶。”
他问清了地点就进大楼了。一群人从电梯中走出来,簇拥着一位老人,他没
认出这是孔宪云的父亲。老人停下来说:“我们到演播大厅去。”
巨大的演播大厅空无一人,宪云妈按动电钮,巨幅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台
上有一架钢琴。老人牵着元元走上台,时时低下头慈爱地看看元元。宪云痴痴地
看着这对父子,在刹那间想起了童年,想起爸爸拉着两个小鬼头在湖边散步的情
景,她高兴得难以自持,揶揄地自言自语:“爸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孔教授坐在钢琴旁静默了一会儿,他在梳理自己的一生。他回忆起自己刚破
译“生命之歌”时的意气风发,以及随后长达40年的恶梦。片刻之后,从老人指
下淌出了一条音乐之河。乐曲极富感染力,时而高亢明亮,时而萦回低诉,时而
沉郁苍凉;它展现了有序中的无序,黑暗中的微光;对生存的执着追求,对死亡
的坦然承受。宇宙是一个和谐的有机的整体,一些隐藏的秩序普适于似乎完全风
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早在20世纪末,音乐科学家用电脑对各种世界名曲作分析时
就发现,完全无规的声音是噪音,完全规律的乐曲(电脑创作的乐曲)无活力,
各种名曲则是有序中间的无序,这与生物的遗传特性——稳定遗传中的变异——
是何其相似!那时最敏锐的科学家已觉察到了音乐与遗传的深层联系。
“生命之歌”的神秘魔力使人们迷醉,使他们的每一个细胞都与乐曲发生共
振。从父亲弹琴甫始,宪云就分辨出这是8 岁时,那个雷雨之夜父亲演奏的乐曲。
不过以45岁的成熟来重新欣赏,她更能感到乐曲震撼人心的力量。
两个小时后,乐曲悠悠而止,宪云妈激动地走过去,把丈夫的头揽到怀里:
“是你创作的?昭仁,即使你在遗传学中一事无成,仅仅这首乐曲就足以使你永
垂不朽,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李斯特、巴赫都会向你俯首称臣。请你相信我的
鉴赏力,这决不是一个妻子的偏爱。”
老人疲乏地摇摇头,蹒跚地走到台旁的休息室里,这次演奏似乎耗尽了他的
所有力量,喘息稍定,他低声说:“宪云,元元,到我这儿来。”
两人走过去,偎在父亲身旁。老人问:“知道我弹的是什么乐曲吗?”
宪云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生命之歌’。”
妈妈惊奇地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你怎么会知道?我从未听他弹过。”
老人说:“我从未向任何人弹过,云儿只是偶然听到。对,这是‘生命之歌
’,这就是宇宙中最强大最神秘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咒语,是生物生存欲望的传
递密码,刚才的乐曲是这道密码的音乐表现形式。”
除了元元,众人都十分震惊,老人继续说道:“刚才元元弹的乐曲也大致相
似。不过,他的真实用意不是弹奏乐曲,而是繁衍机器人种族。你知道吗?”他
问宪云,“前天晚上,那个雷雨之夜,你没有关元元的睡眠开关,半夜他偷偷溜
到电脑前,连通了国际网络,正准备往电脑里输入‘生命之歌’。
我发现了,一直追到他的卧室。“
宪云这才知道父亲提着手枪的那一幕还另有隐情。老人说:“刚才在钢琴室,
他照样接通了国际网络,‘生命之歌’会在瞬间输入全世界的电脑,然后它们会
很轻松地从乐曲中还原出生存欲望密码。这样,机器人类就会在片刻之间繁衍到
全世界。”老人苦涩地说:“生物生命从诞生之日到今天的人类,整整走过了40
亿年的艰难路程,机器人却能在短短的几个�